作者:看圆心
二堂上的主审是县尉。大堂那边刚结束,他与县令说了说案子才过来。见程颂黎仁诚没走,还来了二堂,县尉也未多言,直接问堂下谁是苦主。
谢母站出来讲了事情的经过,大意与早上章清谢驰讲得差不多,只是细节更加清楚。
等客人、路人和牙商依次回完话,程颂都要替县尉头疼了。这几拨人,每一方都辩称是自己吃了亏。
谢家要求斗殴的两人赔偿三百两,连当初购置桌凳的单据都带来了。
长衫客人承认凳子是自己抄起来的,但后来被路人抢了,也是那路人把凳子扔上墙的。
有黑痣的路人则辩说自己都已谈好价钱要买人,却被横插出来的书画铺子客人搅黄了,还莫名挨了打,不得已才还的手。
而且他还指责那牙商出尔反尔,明明已经答应五两银子成交,却临场反悔。若不是他摇摆不定,早早痛快交易了,也不会有后面的麻烦。
缩肩的牙商更能喊冤,直说自己是无辜的,两个客人争斗与他无关,那摔坏的凳子他更是连碰都没碰。
三方一起喊冤,公堂上一下热闹起来。画砚和梁言站在程颂身侧瞧热闹,眼都不眨。
比起夜闯民宅和劫掠路人,谢家这出就是个简单的街头打架事件,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几方全在辩说自己有理,却也都有理屈的地方。
当街争执、互殴毁坏他人财物都是事实,牙商的贪心不决也可算作推波助澜,唯一无责的只有谢家铺子。
县尉当堂判了三家均摊,各罚一百两银子赔给谢母。
打架的两人虽有不满,但县尉的判决法理俱占,他二人也只能把不满倾泻到对方身上,老老实实给谢家赔了银子。
唯有那牙商不停喊冤,说事情与自己无关,又说他囊空如洗根本赔不起那么多钱。
“没钱你能买下这么多人?”
县尉厉声道。
“回大人,这些人都是家中受灾,被他们爹娘卖掉的。我见他们可怜才都买了下来,还一个都未卖掉呢,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财啊大人。”
这人越说声音越大,还带上了哭腔,一副好人没得好报的冤屈样子。
哭也没用,判决照旧。
县尉让牙商当堂签下欠条,保证这一百两银子在三月内还完,还不完不可离开长宁。若是敢偷跑,就会下发海捕文书,去各地追逃。
借着假意抹泪,牙商暗自咒骂。
趁着最近遭灾的地方多,他四处寻觅,走到那些受灾严重的地方就去劝说人家卖孩子。说卖一个孩子至少能保家中其他人吃上饭,这些孩子卖给他也定会有个好去处,比留在家里饿死强。有些人家就被他说动了心,卖个孩子换了一二两银钱。
受灾的百姓多,牙商却是暗喜赶上了好机遇,买人时还要挑一挑。
堂上这些少年男女看着饥弱,其实都是他经过挑拣之后买下的。四肢健全样貌端正,无非就是这几日没吃饱、赶路多,样子才难看些。
他是打好了算盘,准备把这些人带到富裕些的州府再卖掉。那里有钱人多,把他们收拾收拾定能卖几个高价。
计算虽好,却没想到路上就出了岔子。昨日见那二人争执他还偷着暗乐,以为在长宁就能赚个高价,没成想却遇了这一难。看来只能尽快出手几个人,把钱赔上离开这里。
至于偷跑,这人倒没妄想。他们牙商多行走在人多的地方,若是处处贴了海捕文书,他的买卖也别做了。
事到这步,案子就算审完了。县尉正要宣布退堂,就见程颂突然站了出来,请大人稍待,说自己想帮一下这牙商。
??帮牙商??
县尉听罢眉心微皱,换个人在公堂上插话,他肯定不会理会。但程颂刚立了大功,前两日又给衙门送了不少杏干,便给了他个说话的机会。
施礼谢过县尉,程颂转向牙商,指着少年们问道:
“你是打算卖掉他们还这一百两银子?”
牙商不认识程颂,但看他穿着绸衫,又是与谢母一起,以为他是书画铺子家的少爷,低头答是。
“那你报个价吧,这些人如何卖的?”
程颂嘴角轻垂,再度开口。
“这,这,不知少爷问的是哪个?”
牙商显然没想到程颂会在大堂上问价。与那些有铺子的正规牙行不同,他就是个四处行走的黑心牙商,从不提前定价,全靠猜测买家的身价信口胡来。
程颂看起来一身贵气,倒像只肥羊。但这里毕竟是公堂,若随意往高报他怕引来县尉猜疑,一时之间颇有骑虎之势。
“逐个报吧。”
无视了这人眼中的算计,程小少爷迈步到牙商跟前,负手而立,从容待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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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程颂:又想什么呢,眉头都皱了。
画砚:我在假设。少爷,要是贼人进门时,咱们都没醒,那几个贼是会偷了东西就走,还是会伤人?
程颂:有些事无需假设。咱们都没醒,贼人必定得手,总归不会有个好结果,你想了只会徒增烦恼。不如庆幸咱们都平安无事。
画砚:嗯,对,少爷说得有理!
程颂:有理就睡觉去。
画砚:再等等,少爷,那能不能假设一下县令大人会给多少赏银啊?
程颂:……多不了,衙门正穷着,连灾民都甩给咱们了,说不准一两没有。咱们都无事就算奖赏了。
画砚:哦。
第75章 强买
“逐个?”
扫了眼面前不足五尺的小公子, 牙商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嘴角抽了抽,想拒绝又找不出理由。
这些孩子他买来时多的给了那些人家二两银子, 少的才给了一两。
按他的盘算, 若是遇到几个肯出钱的大爷或是一些脏地方, 每个最少也能卖个十几二十两,可在这公堂上出价……
公堂上自然不能信口开河,报少了又心有不甘。低下头转了转眼珠,牙商似是有了算计, 轻咳两声后开始报价。
走到少年们跟前, 牙商指了两个女孩报了五两, 三个瘦小的男孩报了八两,其余的全报了十两银子。说完, 硬挤出个谄笑看向程颂。
他倒想报个高价,可惜适才讲述斗殴经过时, 已经说了涉入事件的小娘子报价是五两。话已出口是收不回来了,其他人只能参照这个价钱浮动,否则他怕被当场定个欺诈瞒报。
五两八两十两?等这人报完,堂上众人的表情各有精彩。尤其斗殴的二人, 鼻子都要气歪了!敢情他俩是为最便宜的一件“货物”争了个两败俱伤?
“嗯, 这些人你买来时花了多少?”
听完报价, 程颂面色不变, 继续问道。
按理说没有这么问的, 不管做何生意, 都要避讳询问进价。
只是程颂对这牙商没有一点顾忌,管你乐不乐意,张口就来。
“多少, 这……”
牙商双眉紧皱,强撑着苦笑说:
“不瞒小公子,这些人家中受了灾,我是看他们可怜,才把人都买下了。给小公子报的也是实价,每个人就加了一两银子。公子就是嫌贵,也不能再低了。若是价钱再低,都抵不过他们路上的食宿吃喝。”
食宿吃喝?程颂冷哼一声,要不是怕脏了手,都想抽这牙商几巴掌。
端看孩子们这副惨相,定是一路风餐露宿过来的,能花你几个铜钱!
心中激愤渐起,但程颂不屑与他掰扯,压了压火气正要开口,却被一声怨怒打断了。
“他说谎,他只给了我爹娘一两银子!”
牙商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站了出来,双眼通红地瞪向牙商。
男孩的家被暴雨冲毁了,家里七个孩子活了五个,他是老三,爹娘没办法才商量着卖个孩子。
他心中也委屈,但大哥是家中的主要劳力,大姐又订了亲,弟弟妹妹又太小,只能把他卖掉。
一路上虽然被这牙商苛待,但想到卖了自己能换得一两银子,让家里撑到再种一茬庄稼,他就能咬牙继续挺下去。
他不能跑,身上没钱,跑了也是饿死,也不能真饿死,死了又怕这人去找他爹娘退钱。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个子不高但极为俊俏秀气的小公子为何要问价,也不知这是不是他们的机会,但听到牙商居然说他只加一两银子报价,心中实在气愤,才忍不住站出来揭露这人的谎话。
有了一个领头的,又有孩子站了出来,说出这人给了家中多少钱。牙商听得面如死灰,盯住最先张嘴的几个暗恨不已,打定主意要把他们卖去“好地方”。
此刻,他只能先应对眼前的程颂,于是厚着脸皮使劲狡辩:
“小公子莫听他们乱说。钱都是给了他们爹娘,给了多少他们哪里知道。我真是没多要,一路上为让他们吃饱,确实花了不少银子,我总不能赔钱您说是吧?”
“你才乱说!吃饱饭的哪是这般模样!灾民都没这么可怜!”
没等程颂开口,身后的画砚气不过冲了出来,扬起脖子冲那牙商喊道。
当初许正他们来做工前,只靠养济院每日两顿稀饭活着,也不至于脸上连点血色都没有。
花了银子让他们吃饱??谎言张口就来,这牙商怎得如此不要脸!气得书童想抡烧火棍!!
公堂之上不容喧哗,有理也得好好说。县尉看在程颂面上没有呵斥画砚,等着他把书童拉回去。怎知这平日里机灵活泛的小少爷,眼下却是丁点眼力见儿没有,背着手杵在那儿动也不动,由着孩子撒泼。
等画砚骂完,小胳膊叉回到腰间,黎仁诚才上前把人拉了回来。
被个孩子指着鼻子骂,牙商暗自咬牙却不敢还口。要是这公子嫌弃他们瘦弱不买最好,出了衙门他就去寻摸买家,大不了少赚几两,也得先把那几个敢乱说的打发了。
无视了牙商青白变换的脸色,程颂肃着脸再度开口:
“这里一共三十五人,其中五两的两个,八两的三个,其余都是十两,总共三百三十四两。每人只加了一两银子,也就说你买这些人共花费了二百九十九两,价钱可对?”
“对,对,公子算得正好。”
牙商闷头算了一会儿回道。他猜不透为何程颂这么问,只觉心中的紧张又甚了几分。
“好,我都买了。
“都,都买了?”
牙商面上一抽,眼中划过阴狠懊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早知这小公子如此痛快,就该多报些!
按他原本的打算,这三十多个孩子至少能卖个五六百两,三百多两就卖了定是可惜。可公堂之上又容不得他反悔,一时间牙商有些拿不定主意,说话也磕巴起来。
“嗯,都买了。正好都在衙门,你把他们的红契交出来,今日就把契约办了。”
“红,红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