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梁言转身,指了指棚子外站着的一个小男孩。
“他想把饼子换成粥,两碗粥不好端,我想帮他送过去,就在那边的帐篷。”
说着梁言又指向不远处的几个帐篷。
程颂没说行不行,问道:“不要饼子只要粥?”
“嗯,他说他弟弟生病了,吃不下饼子,想都换成粥。”
官府的粥棚不让多领,每人只能领自己的饭食,想替家人领的,就要多排一次队。程颂没定规矩,但灾民这几天已经习惯了,都是一次只领一份。
程颂看了看那男孩,个子不大,最多八九岁,身上的衣服很破,小脸倒是洗得干净。安置区有两口井,人们可以排队取水。官兵巡查时也会提醒人们洗净手脸再吃饭,所以尽管一身狼狈,多数灾民的面容还算清爽。
见男孩端着粥碗,忐忑地看向自己,程颂点了下头,对梁言说:“再拿两块饼,快去快回。”
“我来拿饼。”
一旁的画砚说道。
这会儿打粥的是黎仁安,发饼的是勤学,他和梁言都没事儿,正好一起过去。
两个人结伴也好,程颂点头:“去吧。”
马车就在粥棚后面,车夫已经解开了捆绳,打开了两个木箱,里面装的都是棉马甲棉护膝。那王大人带着随从上前清点,半箱还没点完,就听到远处又乱了起来。程颂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一紧,是画砚梁言跟人打起来了。
顾不得那些衣物,程颂黎仁诚立刻朝着那边跑过去。雷冲速度更快,他俩跑到时,和画砚梁言动手的两个男人已经都被踹倒了。
“怎么了?伤着没有?”
程颂拉住两个孩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两人衣服都沾了泥土,看着像是摔了。
“没伤着。”
画砚很快回道,指着还没爬起来的两个人:“少爷,他俩偷孩子!”
确认了画砚梁言都没受伤,程颂才看到撒在地上的粥和饼子,刚刚那个男孩也在地上坐着,脸色泛白,怀里死死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
梁言过去扶起男孩,想让他把小娃娃放下,男孩摇摇头不肯松手。
“谁偷孩子了,那本来就是我家的。”
地上的男人之一冲着这边高喊着。
他想站起来说话,但刚刚踹倒自己的男人就站在旁边,他两次想站都被对方又踹倒了。
程颂没理他,走到男孩跟前,低下头问道:“这小娃娃是你弟弟?”
男孩已经站起来了,但身上明显还有些哆嗦,抱着弟弟的手一点不敢松。
程颂又问了一遍,男孩才点头:“是,是我弟弟。”
程颂指了指刚才说话的男人:“那人是谁?认得吗?”
男孩看向那人,眼神中染上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恨意,细看的话,恨意中还夹着几分恐惧:“认得,是、是我大伯。”
“听见没有,我是他们大伯!”
男人喊声更高。不过这里都是灾民,每个人都只能操心自己能否活下去,听见喊声也只是往这里看看,没几个过来围观的。
程颂没理那人,俯身轻轻拍了拍男孩肩头,问他到底出了何事,他们兄弟爹娘呢。
“下、下大雪,房子塌了,爹娘都没了。”
眼前的公子说话很是轻柔,又和刚刚给自己帮忙的两个小哥哥是一起的,男孩努力平复着恐惧,回答着程颂的问话。
“你是跟着大伯来的京城?为何要说他偷弟弟?”
男孩摇头:“跟着阿爷来的。”
“那阿爷呢?”
“路上病了,也没了。”
孩子问一句答一句,程颂也不急,就一句一句问,大概拼出了兄弟俩的遭遇。
爹娘被倒塌的房子压死了,他们兄弟跟着爷爷和大伯一家出来逃难,路上爷爷也生病去世了,就只能跟着大伯。
程颂没再问那个大伯,接过黎兄不知从哪找来的矮凳,让男孩抱着弟弟坐下,他自己蹲在旁边,让男孩接着说。
男孩塌掉的家里什么都没刨出来,他跟着爷爷一路往京城走。走到快到的时候,爷爷病倒了,没撑过去。他和大伯把爷爷葬在路边,只能继续走。
画砚拉着梁言也蹲在旁边,问男孩:“你大伯是不想养活你们兄弟吧?”
男孩点头,说应该是。
“这里每天都有过来买人的,只要小孩和女人。我见大伯和那些人搭话,他想把弟弟卖了。我不愿意,我不能和弟弟分开。”
男孩眼睛开始泛红,说怕大伯偷偷把弟弟卖掉,他把弟弟看得很紧,白天领粥也带着,晚上睡觉也搂着。
可这两天弟弟病了,烧得迷迷糊糊,他害怕得不行。刚才是把弟弟暂时托福给了同帐篷的婶子帮忙照看一下,他自己出来想给弟弟领点热粥。没想到刚端着粥回来,就撞见大伯抱着弟弟出来了。旁边还跟着那个天天在这里打听买孩子的男人。
后面的事画砚梁言都知道,告诉少爷那个所谓的大伯开始不肯撒手,他俩就也跟上去帮忙抢人。
“你俩挨打了?”程颂指着两人身上的泥土问道。
画砚摇头:“没挨打,那两人没啥身手,刚才太着急,冲过来滑了。”
了解完了始末,程颂又问男孩叫什么名字。
“我叫十五,弟弟叫小豆。”
“十五?你家十五个孩子?”画砚惊讶道。
“没有,就我和弟弟,十五是生辰。”
“哦哦。”
程颂让十五抱着弟弟继续坐着等一会儿,他和黎兄来到了那两个男人跟前,一同过来的还有那位王大人。
“你想把小豆卖了?”
程颂直接问向那个大伯。
见有官员跟过来,那人没了刚才的气势,强硬着头皮回话:“是,怎么了?我家孩子你管得着吗?”
程颂眼神泛冷:“你家孩子是管不着,但不是你家孩子你也别想管,更别想卖。”
男人被看得发虚,眼神躲闪却还在强辩:“怎么不是我家孩子!他爹娘都死了,我是他大伯,卖了也是为他好,留在这要不饿死要不病死。”
与这种人争辩也是多余,程颂没再看他,转头看向王大人,指着另一个男人说道:“那两个孩子我会带回去照顾,还请王大人查一查此人,看他是牙人还是趁乱拐卖人口的。”
“是,县子放心。”
王大人回道。
安置区里有人买人卖人他也知道,不过这事并不违法,只要没人来告,他们并不会主动去管。
“凭、凭什么,你谁啊?凭什么带走他们?”
听程颂说要带走两个孩子,那男人一下急了。刚刚他都说好了,一个小豆能卖二两银子。要不是小豆病了,能卖三两呢!
孩子没有真的被卖,又是他们大伯,继续纠缠也是个糊涂官司。程颂不打算为这事跑去京兆府,走回到十五跟前重新蹲下,问他愿不愿意带着弟弟给自己走。
“走吧走吧,我们少爷是好人!”画砚站在旁边劝道。
十五看了看程颂,又看了看画砚梁言,最后看了看刚才对程颂很客气的王大人,点头道:“我跟公子走,但我不卖弟弟。等弟弟病好了,我给公子干活儿,我会种地也会打柴。”
程颂笑了:“好,先给弟弟治病,你再种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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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程颂:干嘛去?
画砚:上街,给两个新弟弟买几件衣服。
程颂:呵呵,弟弟还分新旧呢?
画砚:新来的弟弟!真是!读书时也没见少爷这么仔细。
程颂:嘿!
第361章 时疫
争抢对峙的折腾不小, 十五怀里的小豆却是一直没太清醒。回到粥棚,勉强被哥哥喂了几口粥就又睡着了。
怕孩子烧坏了,发完了这锅粥和饼子, 程颂把剩下的粮食送去了旁边僧人开的粥棚, 他们自己提前回了城里。
进城之后直接去了医馆。大夫给小豆诊了脉, 说是受了风寒,加上吃得不好、赶路辛苦,才病得这么厉害。
程颂听着,又在心里补了句:爹娘没了, 爷爷也没了,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跟着哥哥一路走到京城, 病成这样,怕是吓也吓坏了。
开好了方子, 大夫又提醒程颂,最近感染风寒的人多, 这波不比寻常,已经有不少人没挺过去。
程颂谢过大夫,等伙计把药抓好就回了住处。
进了院子,他安排人多烧热水, 让大家都好好洗个澡。
程颂不懂医学, 大夫说是不比寻常的风寒, 他担心是流感, 必须多做点防范。
十五一路抱着弟弟, 他没进过这么气派的院子, 从进门就杵在那儿没敢动。等少爷吩咐完,画砚梁言带着十五去了自己院子。
“再给小豆喂点儿吃的,别空着肚子喝药。”
程颂喊了句。
画砚回头:“哎!”
全都洗过澡后, 程颂黎仁诚去了画砚院子。几个孩子都在这院里住着,梁言梁文一屋,程胜勤学一屋,画砚和小七小仁安一起住。
院里没有带床的空房间了,梁言说可以让十五兄弟和他们一起住。程颂没同意。
“旁边院子还有空屋,先让他俩过去住,等小豆病好了再说。”
万一真是流感,还是先隔离一下稳妥。程颂想让十五也单独住,但估计他离不开弟弟就没说。
十五确实要守着弟弟,害怕弟弟也没了,孩子对陌生对方的不安都顾不上了,但对程颂他们说话还是拘谨得很。有问肯定有答,不问也不敢说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程颂黎仁诚每天都要来他们屋子好几次。小豆还是虚弱,但醒着的时候已经不迷糊了,还被哥哥教着认识了少爷黎秀才和好几个大哥哥。
见孩子好了不少,程颂才想起来问十五大名是什么,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