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画砚:少爷,晚上有安排吗?
程颂:干嘛?
画砚:能不能再去谭家吃点羊肉?
第232章 肃州
次日一早, 谭大郎便来了客栈,带他去府城最大的牙行挑地。听说距离不算太远,程颂便说不坐骡车了, 走路过去, 正好看看肃州城的风貌。
早上的主街很是喧闹, 刚出锅的包子升腾着霸道的热气,混着羊杂汤的香气飘荡在街心。
如今的季节,还能看到带着露水的青菜。路过菜摊时,不用程颂开口, 画砚就会跑过去问问价钱, 再回头告诉他家少爷。像是冬瓜这样的常见菜, 价钱与云州差不多,都是一文钱一斤。
一路走一路看, 画砚停在一个菜摊前,低头瞧了瞧菜筐里的嫩芽, 绿莹莹的,不认识。摊主是位包着蓝色布巾的老妇,说的是本地土话,画砚听不太懂。
程颂跟过去, 也看起了那筐绿苗。小叶子圆圆的, 冷眼看像是豆苗, 但细看好像又有几分不同……
“这是苜蓿芽。”
身后的谭大郎笑道。
程颂啊了声:
“苜蓿芽?苜蓿?喂马的那个?”
“是, 不过这苜蓿芽, 人也能吃。”
“怎么吃?煮汤用?”
画砚猜道。
“煮汤应该也行, 不过多是焯水拌了。”
谭大郎说这苜蓿芽都是野生的,每到这个季节,百姓就去城外采摘嫩芽, 给家里加道青菜。
程颂点头。苜蓿芽一文钱三捆,整筐全要十文钱。他让画砚付了二十文。多的十文请老妇人卖完其它菜,把苜蓿芽送到半条街外,他们租下的院子。
牙行还在下一个街口,买完苜蓿芽,他们沿着主街继续向西走。程颂与谭大郎聊起了买地的事。
只论府城占地,肃州与云州差距不算太大,但整个肃州可比云州大得多。下辖的县镇分布极广,最远的县城距离肃州府有三百多里。至于最远的村子……据说有的村子已经多年没与州府有过联系了,连税官都没去过。
“为何不去?税赋都不收了?”
程颂问道。
谭大郎顿了下,像是这话题有点长。他稍微琢磨了一下话头,不答反问:
“颂弟可清楚肃州有多少人口?”
“呃,二三十万?”
程颂猜了一个。
长宁县两万多人,整个云州的人口大概三十三万。西部州府多数地广人稀,肃州虽是沿途数得上的富裕州府,但这里靠近边境,他猜测应该不会比云州人多。
“十一万。”
谭大郎说道,说完又补了句:
“在籍。”
程颂还没来得及细问,走在前面的画砚一下回了头。
宰鸡?宰什么鸡?中午吃鸡吗?
路上人多,程颂让画砚小七走在前面。两个孩子到了新地方,看哪都新鲜,别的没留意,就听见一句宰鸡。
不过少爷正说话呢,画砚并未开口打扰,只悄悄和弟弟说起了小话。
肃州羊肉好吃,不过,今日吃鸡也行!他俩都不挑!
在籍十一万,那就是还有黑户的意思呗?可这么大一个肃州,在籍人口居然才十一万?
“谭大哥的意思是,肃州不在籍的人口不少?”
程颂没留意两个孩子嘀咕什么,继续问道。
“是。”
谭大郎应道。
“不在籍的可比在籍的多得多。”
嗯???
黑户比白户还多??
程颂被惊出了三连问。
“比白户还多的黑户,从何处来的?这么多人口为何不编户?官府为何不查啊?”
“人口的来处就多了,有西边流入的胡人、因灾避祸逃来的难民、居住在寺院庙宇的隐户,对了,还有些是军户家眷。”
黑户的来源类别不少,谭大郎边走边说,只拣了几个占比大的说了。边境这里,风险大,机会也多,在这里置产却未落户的商人也不少,还有逃犯。不过那些数量不大,比不了他刚说过的几种。
至于为何不编户,官府也不查,那原因可就多了。
程颂不嫌多,放慢了脚步,很是耐心地听谭大郎继续讲述。
“有些,像是我刚说的,远离府城县城的那些村子,不入编户,也就不纳赋税、不服徭役。”
说到这些,谭大郎的语气也透出了几分怜悯。
“不过这些村子,村民多是逃来的胡人、流民,原本就没有户籍。村子也都是他们自己建的,只是从地域上说,归属肃州。官府若是来收税,他们就说没钱,抱团对抗收税的差役,甚至会爆发一些冲突。
“总归人数不算太多,住得又远,纠集大批官差过去缴税也不值得。官府催缴几次无果,索性就当没有这些人了。”
前方已经看到了牙行。见程颂还是一脸好奇,谭大郎索性站住,把这里的弯弯绕给他讲透:
“至于官府为何不查……之前的几任肃州知州,就算没有连青县令贪得那般狠毒,也说不上多清廉。”
“那些不入编户的百姓,除了居住偏远不易收税的,其他人的税钱还是要交的。就因为没有户籍,他们交的税钱,自然不用上缴国库。都被地方官员留下了。”
留下了就是昧下了,这点不用谭大郎再解释。至于为何多年来朝廷都没察觉,自然是无人上报举告,不是害怕惹事上身,就是知情的官吏都收了银子。
“这西边,新鲜事可真多!”
画砚感叹道。
旁边的小七跟着慢慢点头。
他俩从少爷和谭大郎停下就凑过来听了,倒也懂了个大概。
“之前朝廷不是派过钦差,查了甘凉军营的弊案,肃州这里没有一道巡察?”
程颂记得,他与黎兄聊起甘凉案时,对方好像提过,查案的钦差应该会同时巡查地方政务,包括官员施政是否得当。这么大的事,就一点没察觉吗?
甘凉军营的案子,谭大郎当然听说过。
“钦差是来了。不过当时的肃州知州,不知是不是得了风声,钦差一来,就主动领了个失察的罪名,辞官回乡了。”
原来是跑了,程颂嗤笑了下。估摸这个知州也有些门路,有人替他周旋或是求了情,否则未必能借着辞官就全身而退。
聊完了这个,正要迈步时,谭大郎又说了句:
“如今的肃州知州,据说是位勤政的好官。颂弟在此办学,应该不会受到为难。”
“我倒是无妨。”
程颂抬手轻轻挥了下:
“就算肃州的官员不作为,也不会影响我办学。再者,我到底有个爵位护身,并无多少顾忌。勤政的地方官,于百姓而言,才是福气。”
……
他们来的,是肃州最大的官准牙行。
谭家在肃州也算数得上的富户。见谭大郎带人来买地,牙行老板亲自过来,将他们请进单独的小厅落座,又上了壶好茶。
老板以为是谭大郎要看铺子,听对方说是这位少年公子想买地,也只是露了一瞬的诧异,接着便翻开店里的册子,挑拣着位置好的,给程颂介绍起来。
事关少爷的钱袋子,画砚拉着小七,一同站在程颂身后,仔细听着。
前些天刚买了一万亩田地,那是为了给连青的穷苦百姓找条生路,只要面积够大,能开垦出来种粮就行。肃州这里要办书院,程颂还是想买一块位置更好的。
方才已经听谭大郎提过,在肃州购买田地不算难事。算上不在籍的黑户,肃州一带也还是地广人稀,土地的价钱并不高,而且还有不少可供开垦的荒地。百姓只要去官府申请,就能佃下荒地,免税耕种三年之后,即可登记到自己名下。
只是政策虽好,却架不住开荒的本钱太高。那些可供开荒的土地多是最为贫瘠的,农户手里又缺少工具,牲畜更不用想,只能靠全家人豁出去卖力气。
辛苦三年,运气好的,收成也就是下等田的水平;运气不好的,地里根本长不出多少粮食,税钱却要开始交了。所以除了家里实在没地、又无处挣钱的百姓,很少有人会去申请开荒。
而肃州的富户,也并不热衷买地。与相对安定的内地州府相比,肃州发生战争的风险还是大得多,一旦打起来,土地宅子就成了最不值钱的。
谭大郎还提到一层。这里只有沿着源河一带的土地还算肥沃,其它地方收成平平。种地收益本就有限,去掉农税,若想靠土地多挣钱,就只能压榨佃户。
可谭家最早也是土里刨食的农户,知道其中的辛苦。压榨佃户这种事,他家不但做不出来,分给自家佃户的收成都还算优厚,至少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不过也正因为从田里生钱太慢,他家才把精力多放在往来贩货上。土地买得不多,铺子倒是囤了几间,租金的收益也还可以。
听老板说完了两三处,程颂都觉着不算满意,直接问了源河附近的土地。
“源河那里,灌溉便利得多,自然是好。”
老板想了下回道。
“只是那边的土地少有人出手,目前只有五六处零散的。大片的……最大的一块,应该不过五十亩。”
五十亩是有点少,不过据说源河很长,距离肃州府城远一些也行。程颂问老板有没有。
“远一些?公子是问西边还是东边?”
“那就先说说东边。”
“呃,东边没有。”
那你直说得了,还问我干嘛?程颂听得无语,身后的画砚更是立时撇了嘴。
“公子莫怪。”
老板赶忙赔了个笑。
“肃州往西就是甘凉边境方向,相较起来,东边还是安稳些,土地也更好卖。”
道理确是如此。程颂没计较,问老板西边的土地情况,可供售卖的土地有多少亩。
“西边就多了,只看公子想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