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怕你端不好脸色。”
“��???”
看着书童睁圆的大眼, 程颂一大早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昨日晚间无事, 程颂请来小鱼父兄, 向他们询问了一些连青县令的施政情况,听到的都是苛待百姓、处事不公。
而且连青不止这一任县令是个贪的, 之前两个也算不得什么好官,只是没有眼下的这位如此过分。
严格说来, 真正能做到一心为公、绝对清廉的官员确实很少。可一门心思为害地方、毫无顾忌横征暴敛的,也算不得主流,多数还是游走在中间的各层灰色地带。
大��的官员,尤其是主政一方的地方官, 俸禄加上职田补贴, 一年大概能有几百两的进项。
几百两银子, 若只是正常过日子, 自然宽松有余, 但要加上打点上官、逢年过节的人情走动, 就难免捉襟见肘。为了贴补开支,收受本地富户的孝敬,也就成了各地官员不成文的惯例。
这收礼也有很多门道。拿人手短, 小事上行些方便还好。那些犯了大罪,想要靠送钱收买官员颠倒黑白的,也并非个个都能如愿。甚至可以说,多数官员都没有胆子收这个钱。毕竟一旦被发现,就是革职入狱的罪名,后续的影响还会祸及子孙三代。
猖狂成连青县令这样,吞了狗胆一般盘剥百姓的官员,程颂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昨晚小鱼父亲说完,他听得皱眉,画砚更气得义愤填膺。今日他要是跟去衙门,怕是装不出好脸色。
“我能装,不会坏了少爷的打算。”
画砚努力保证。他不清楚少爷具体想做什么,但装装样子还是能够做到的。
程颂也不乐意画砚去装样子,不过孩子一脸渴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就去吧,真看不惯了你就拉个脸,想怎样就怎样,别动手吃亏就行。惹了对方不满也无需理会,还有少爷呢。”
“嗯!”
画砚重重点头,一脸严肃地跟着谭大郎走了。
要交的税银翻了倍,又带了三个孩子,程颂让曲湛带了另外一名护卫同行。
黑心地方官的治下,治安也很难令人放心。
连青的税院设在县衙西门外。离着还有十几步远,便见门内走出两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错身而过时,画砚瞥了瞥两人的神色,猜测是刚被坑了银子。
程胜和梁言也看见了,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只默默跟在谭大郎身后进了税院。
税院说是衙门的办事机构,其实就是个一进小院。正堂内,办事的税吏端着茶碗,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养神。见又有人进来,还是认识的,税吏脸上浮出几分笑意,客气地与谭大郎打了个招呼。
带着三个少年来交税很是少见,不过税吏也没多问,面色坦然地收下谭大郎递来的银子,之后注意力都放到了眼前的税单上。
这么高的税额,任谁见了都要惊讶几分。税吏又细看了看随附的货单,问了与城门吏员同样的问题。谭大郎把自己只负责押货的说辞又讲了一遍,税吏没再多问,点清税银,便在交税凭证上盖了章。
“这就完事了?”
出了税院,画砚忍不住嘟囔。方才的过程过于顺利,除了谭大郎送出的打点银子多了几两,其它的似乎与在别处交纳过税并无不同。
“只是税银交清了,是否完事还不好说。”
谭大郎眉心微蹙道。
给他们开好凭证后,税吏便拿着一摞税单,与他们一同出了税院,转头进了隔壁的县衙,看神色还有几分急切。
心中生了不安,谭大郎督促几人加快脚步,很快回了客栈。
把凭证交给程颂后,谭大郎建议他尽快整队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程颂倒是不急,展开完税凭证仔细看了一遍,感叹:
“这连青果然不凡,胡乱收费的条目,都敢明明白白写到凭证上。”
一旁的黎仁诚嗯了声:
“这般有恃无恐,应该是确有几分背景。”
小少爷轻笑一声:
“那咱们就见识见识。”
说完,程颂收好凭证,问画砚跟去一趟感受如何。
“无聊得很,那税吏虽是笑得不真,倒也没多为难。”
画砚摇着头说道。
“那税院也是可笑,收了那么多银子,都不舍得给门牌补个漆,那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再模糊也不会有人把税银交去别处,不如把刷漆的银子揣到自己兜里。”
刚进屋的盛岐搭了一句。
他过来是想问问程颂的打算,只是没等多说,门外曲湛就来传话,说衙门来人了,其中之一就是刚刚他们在税院见过的那名税吏。
“正好,一同见见吧。”
程颂对盛岐说道。见过了就知道接下来的打算了。
刚刚曲湛说得清楚,来的一共六人,为首的是税吏和另一名中年男人,另外四名是随从打扮。
客栈不是酒楼,程颂让曲湛把人请到房间说话,又喊了伙计送些茶水过来。
不多时,曲湛领着人进了屋。
画砚站在程颂身边,小声告诉他哪个是税吏。
税吏只认得谭大郎,进门之后便冲着他拱了拱手,介绍自己身边的是县尉何大人。
谭大郎没想到会来个有品级的官员,压下心中不安,向两人简单介绍了屋中众人,尤其是商队主人程颂。
县尉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微胖,穿着一身靛青长跑。听说对面的小郎君就是货主,眼中多少显出几分意外。不过这屋内,除了谭大郎,其它人虽然穿着还算体面,却都是年纪不大,县尉刚升起的那点意外又都变成了轻视。
程颂向县尉问了句好,县尉也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听闻城里来了大商队,没想到东家却是如此年轻。”
县尉率先开口。
“大人过奖,大商谈不上,只是这一趟带的粮食多,多用了些车辆。”
“程公子客气,那货单上列的,除了粮食,可还有不少紧俏货物。”
程颂没有错过县尉眼中的轻视,只是未动声色,抬手请人落座。
“大人客气了,只是糊口的小本生意。”
伙计端了茶水进来,县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后便不再绕弯子:
“程公子既然途径连青,咱们也算是缘分。实不相瞒,县衙近日需要采买一批货物,听闻你这趟带了上好的酒水和绢花饰品,不知可否匀些出来?”
县尉话音才落,屋内旁听的众人同时抬眼看了过来。
啧,这衙门还真来买货了!
程颂早有预料,语气依旧平和:
“不知大人要多少?”
“程公子带的饰品可是享誉大��的宁工坊所出?”
县尉不答反问。
“是。”
程颂点头。
货单上只写了绢花饰品,并未标明宁工坊,不过县尉有此一问,他也不奇怪。
这两年运往西边的饰品,大半被谭家人买了去。若是那税吏熟悉谭家货物,看过货单应该就会猜到。
“酒水两百坛,宁工坊的饰品嘛,全要了。”
两百坛?全要了??
程颂身后,画砚与梁言、程胜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映出了同样的震惊。
他们一共带了三百坛“天清”,这县尉开口就要两百坛,昨日谭三郎不是说衙门强买五成货物吗?为何到了他们这里就成了将近七成,宁工坊的货还全要了?
这不要脸的衙门怎么还看人下单呢?
客栈的套间虽有个小厅,待客仍是略显局促。除了程颂和县尉税吏,只有黎仁诚和盛岐、谭大郎有个座位。不过此刻,其余人宁可站着也不愿离去,只等着看这明目张胆的敲诈,究竟能凶狠到何种程度。
意识到自己成了众人焦点,县尉却没有丝毫不适。
这几年,连青靠着加高过税赚了不少银子,衙门上下都尝到了甜头。今年,县令说要准备厚礼打点上官,只靠多收的税银还不够,便听了师爷的建议,靠强买商旅货物,狠狠捞了几笔。
之前那些强买的事,下面的税吏就能办了,只有赶上了“大买卖”,税吏才会报上来请他定夺。方才看到这位程公子的货单,县尉便心下暗喜,决定亲自过来“采买”。想到那货单上的条目,县尉没等程颂开口,又追问了一句:
“对了,不知程公子手上的‘珍品私藏’具体是何物?”
这屋里除了程颂黎仁诚,就只有画砚见过所谓的“珍品私藏”。孩子小眉头拧得更紧了,满眼担忧地看向他家少爷。
强买是意料之中,程颂并未显出恼意,只对县尉说道:
“既是珍品私藏,自然不好轻易示人。不过酒水和饰品倒是可以商量,不知大人给的价钱是?”
见程颂没有明确回话,县尉的脸色很快冷了两分:
“价钱嘛,程公子放心,衙门办事,从不亏待商人。市价的三折,现银结算。”
“三折?何大人好大的口气。”
程颂嗤笑一声,眼中同样浮出几分冷淡,端得丝毫不像早就听过三折的样子:
“程某虽是行商,却也见过几分世面。大人妄想三折买货,可是看我年少可欺?”
他语气不重,却也让县尉僵住了脸色:
“程公子这是不打算给面子?”
“面子?”
程颂冷哼一声,挑眉道:
“面子也要人对了才能给。大人可知程某这一趟为何而来?”
“程公子不是贩货去肃州?”
见气氛不对,一旁的税吏赶忙插话问道。
“贩货不过是顺带。”
放下手中茶碗,程颂取出袖中的牙牌,轻轻放到桌上。
“在下除了行商的身份,身上还有个爵位。这一趟过来,也是领命而来,看看这西边的商路是否值得长久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