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程颂调门骤然拔高了几分,没了刚刚辨认枸杞时的沉稳,一听就是对茶树更感兴趣。
“是,是啊。”
店主被问得一怔,之后点头应道。正巧少年担着水桶晃晃悠悠进了院子,店主冲他问道:
“小鱼,你这趟进山,采茶了吗?”
少年走到水缸前面,稍微弯了下双腿就把水桶放到了地上,直起身蹭了把额头的汗水,回话道:
“采了,就在筐子里,枸杞下面。”
那水缸足有三尺多高,几乎齐到少年胸口。少年能挑得动水,将木桶举过缸沿倒水还是有些困难。黎仁诚过去托了一把,帮他把两桶水都倒进了大缸。
听说箩筐里有茶叶,程颂叫住又要去挑水的少年,问能否看看他的茶叶。
少年愣了下,说能不能等他先把水挑完。
“老伯,挑水的工钱是多少?”
程颂问店主。
店主用布巾擦了擦手,答道:
“挑满这缸五文钱。”
程颂回头找画砚,孩子已经摸出了钱袋,数出五个铜板递给他家身无分文的小少爷。
没等程颂吩咐,旁边的张樘李江已经会意,主动过去接过孩子手里的扁担,又从墙角多拿了两个空桶,快步朝着村口水井去了。
程颂把五枚铜钱塞进少年手中,学着店主的叫法问道:
“小鱼,能不能看看你的茶叶?”
没干完活就拿钱,少年有些不敢接。
“拿着吧,耽误你挣钱,自然要补上。”
程颂温声说道。
少年垂着眼皮想了片刻,还是把铜板收下了,又对着程颂鞠了个躬说谢谢公子,才走到箩筐边上。
他先是把筐口的树叶捡出几片,又轻轻拨开上层的枸杞,便露出了压在下面嫩绿色的新鲜茶叶。
小少爷鼻子好使,不用拿起来就闻到了一股清新的香气,果然是茶叶!
“这茶叶你卖吗?”
程颂看向少年。
“公子想要这鲜叶?”
少年略带迟疑道。
“对,就要鲜叶。”
程颂点头,好奇又多了几分。
“你不是卖鲜叶的?你家会制茶?”
云州周边没有茶树,至少他从没见过,也没打听到哪里有卖鲜叶。据他所知,大��的茶叶产区都在南方。不过这深山里气候湿润,藏着几棵古树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如果没有成规模的茶园和大量的茶树鲜叶,寻常人怕是没机会练就制茶的手艺。看这少年的穿着,实在不像是家里有手艺的样子。
“我爹会,大哥也跟着学过,不过都算不得精道。”
少年答得很是实诚。
“山里有几株古树,每年爹都带着我和大哥进山采茶,炒好后卖给县城的茶坊。听我爹说过,他的手艺是早年与一位归乡的茶工学来的,只能算摸了个门道。”
手艺要想练到精纯,非有长年累月的实践不可。只靠每年上山采这么一季野茶,确实难有熟能生巧的机会。
程颂听罢点头,问少年这鲜叶有多少,他想买下。
少年低头看了看箩筐,估量了一下。
“这筐里的鲜叶应该不到十斤,最多能炒出二斤茶叶,茶坊给的价钱是一斤五十文。”
说到这里,少年顿了顿,他也是第一次卖鲜叶,想着应该还要去掉炒茶耗费的柴火钱,和加工的手艺钱。
制成干茶一斤才卖五十文,这价钱着实不算高。不过寻常的粗茶确实便宜,云州也是这个价钱,程颂明白少年并未虚报。只是这鲜叶他也没处理过,最好还是找人帮忙加工一下。
“那就按一百文算,我都要了。不过能不能请你爹帮忙把这茶叶揉好,嗯,兴许还要借你家的炉灶烘干一下。”
“公子,不炒茶么?”
少年脸上显出几分困惑,他以为眼前的俊俏公子是看这鲜叶新鲜,想要买回去自己试着制作茶叶。可茶叶不炒就揉吗?
“不用,不炒茶。”
程颂摇了下头,答得肯定。
他买茶叶是想发酵做红茶,并不需要太高级的品质,能煮茶叶蛋就行。
“若只是揉捻,我也能做。不过鲜叶揉捻前最好摊晾一日,散去些水气和青气,揉起来才顺手,公子急着赶路吗?”
少年不明白茶叶为何只揉不炒,但也没多问,想着也许是有钱人的特殊制茶法。
对对,要先摊晾,摊晾揉捻之后还要发酵,就算发酵能带在路上进行,至少也要等到明日揉捻之后。程颂自己没这手艺,怕贸然尝试把好不容易得来的鲜叶揉坏了。可要为了等这二斤茶叶耽误行程又过于可惜,就算他能等,总不好耽误谭家人的行程。
皱眉思索片刻,程颂想出个主意,问少年:
“呃,你爹是做什么的?愿不愿意跟着商队跑一趟,我们是去肃州贩货的,最多一两个月就能返回,回来时还会路过你们这里。你爹若是愿意跟着去,帮我把这茶叶做好,我出五两银子工钱。”
程颂见过制作红茶的非遗展示,还记得大概的步骤。从鲜叶到制成红茶,要是不苛求品质、做得粗糙些,应该最多两三天就能做好。不过两三天商队大概能走出二百里左右,让少年的父亲带着银子独自返家,路上怕是不大安全。
可让人家跟着自己离家一两个月,兴许就要误了农时,程颂想了一下再次开口:
“要是不便离家太久,等茶叶做好后你爹想回来也行,期间的工钱按一天两百文算。食宿我都包了,也会安排车送你爹回来,只是路上情形难料,跟着我们往返应该更安全些。”
听完程颂说的工钱,这少年的眼睛就亮了,但也只亮了一瞬便又浮上了几丝为难。
他嘴唇微动,还没等开口,就被一旁的店主老伯抢了先:
“当真?!公子真能给五两银子?”
“自然。”
程颂干脆道。不说制茶,单这清香的鲜叶就已足够难得。要没有这鲜叶,自己想做点红茶至少要等到以后有机会去江南才能实现,仅这一条已足够珍贵,加上少年独自上山冒的风险����
五两银子好像还是给少了啊。
程颂正琢磨再加上几两银子,就听店主语气急切地追问道:
“那这银子能不能预支?呃,一半,一半也行。”
“预支一半?”
“是,是,小鱼啊,你攒了多少?加上一半够不够?”
店主搓了搓手,目光在程颂与少年间移动。
少年也没了方才的沉稳,深吸口气,回话中透着压不住的激动:
“够,够了,今日这些枸杞卖完,应该能凑够四两银子。”
“够干嘛呢?”
画砚看向老店主,替他家少爷问道。
“唉……”
店主重重叹了口气,请程颂他们坐下说话,也给小鱼倒了碗清水。
“公子有所不知,这银子,是够赎人了。小鱼他爹和大哥都被衙门抓走了,得交够五两半的银子,衙门才肯放人。”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都听得皱了眉。衙门他们都不陌生,被衙门抓走的人不就是犯了罪?犯了罪不就是坏人?怎么还能拿钱赎出来呢?
“哪是犯罪啊,都是穷闹的!”
许是看出眼前的富家公子能给少年家里一线生计,店主主动说起了少年家里的遭遇。
“小鱼家和我是同村,路边那个水井往里去就是。三月的时候县里发了徭役,他爹和大哥都被征去了,干了快一个月重活儿。偏巧那时候,小鱼他奶重病,眼见着就要不行。他爹就想告假回来看看。衙门不准,他爹又是个孝子,就趁着半夜带了儿子偷跑回来,最后一面是见着了,可丧事没办完,他们爷俩就被官差锁走了。衙门说了,要么按‘逃役’论处,关上三年,不想坐牢就得把今年的免役钱补上。”
原来如此,程颂听罢点头。
免役钱就是抵偿当年徭役的费用。按朝廷法度,成了丁的男子,每年需无偿为官府服役二十日,不想去就要交免役钱。
“快一个月?”
程颂心中一动。
“朝廷明定的役期,每年不就二十天么?”
他记得第一年到佃农村时,石头就去服役了一个月,但多出来的天数是自愿的,衙门还给工钱。而且因为占用了春季农忙时节,给的工钱还不低。
这小鱼父兄既已服役快一个月,那就是完成了当年的徭役,为何还要罚钱?
“二十天?至少四十天!”
说这话时,店主老伯脸上的皱纹都气得深了几分。
“县衙的人说了,这服役的天数要看在哪儿,咱们这地方人少活儿多,每年的徭役都是至少四十天,干不完还要加。”
店主说得激动,一旁少年的脸色也紧绷得发白。
“那小鱼的父兄已经服役快一个月,还需要补多少免役钱?”
“补?公子把衙门里的老爷想得过于心善了,哪有补钱的说法。”
店主苦笑一声。
“不但要交齐五两银子,还要多罚五百文,交齐了才肯放人!小鱼这阵子日日冒险进山,就为了凑上他爹和大哥的救命钱。”
五两银子?程颂侧头看向黎仁诚,他怎么记得免役钱是一人二两银子呢?
“云州的免役钱是一丁两千文,听说具体钱数各个州府确有不同。朝廷原意,是让那些实在贫瘠之地可少征甚至免征,留一分余地。可落在下面,却是被有些官员钻了空子。”
黎仁诚猜到了程颂想问什么,低声回道。
“肃州那边的免役钱,也是两千文。”
一直旁听的谭大郎适时插了句。
他常年往返东西贩货,见闻自然更广,说话时还带了分见怪不怪的沉重:
“不过有些地方,确实会多收几百文。而且越是贫困的州府,往往衙门伸手要钱的由头反倒更多,百姓的负担也就越重。”
这话说得半明不明,但意思众人都听懂了,无非就是地方衙门借了免役钱的由头,明目张胆地勒索百姓。
“这衙门如此不讲理,私自加重徭役,就不怕百姓去州府告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