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京城的水泥作坊程颂也去看过,知道严昭听了自己建议,把水泥烧成了平价贵价两种。
之所以供应紧张的情况下,还要让出一半人力物力生产贵价版,就是要趁着眼下水泥新奇、价钱高多赚银子,贴补修路。
“通往甘凉的官道长达数千里,依信中所说,朝廷准备安排沿途各州府征发徭役分段修建。如此一来,水泥只会更加紧缺。”
几眼扫完了信上内容,黎仁诚说道。
“数千里……对了,当年黎兄家从甘凉逃来,为何走了这么远才安顿下来?”
程颂转过头,后知后觉地好奇起来。
黎大娘带着几个孩子,又没有车马,只靠两条腿就走了这么远?
“自然不是,只靠步行,怕是无缘与你们相识。”
画砚他们也在,黎仁诚用的是“你们”。小少爷直接忽略,只当黎兄是借故说了句情话,听罢便扬了嘴角。
“那是搭车来的吗?”
画砚抢了句,压根没留意他家少爷耳根泛了红。
“车船都搭过,更多还是步行。比起京城,甘凉往来云州要近不少。若是翻山,还能少走不少路。”
逃来云州时,黎仁诚也就八九岁,不过那一路的艰辛记忆过于深刻,如今说起来也还是历历在目。
那些年,不断遭受蛮人侵扰的不止黎家所在的村子,附近村镇几乎无一幸免。一处百姓开始逃离,恐慌的情绪便很快蔓延开来,跑得动的人家几乎全都加入了流民队伍。
“可世人不都说故土难离?”
程胜托着下巴,听得认真。
离开青寿,跟在哥哥身边一年多,他对买卖经营、民生时事都有了更多了解,对于书本外的问题,也愈发的好奇起来。
要去云州开办新作坊,近来“搬家”也成了孩子们的热议话题。他们还没到乡情浓重的年纪,但其中的道理全都懂得了。
“再难离的故土也不如保命重要吧……”
画砚接话。
“说得对!”
小少爷欣慰地点头称赞。
“我就不眷恋故土。”
被少爷夸了,画砚高兴,响亮地补了句:
“少爷在哪儿,我就去哪儿,少爷就是我的故土!”
书童很赤诚,只是用力过猛,一片真心听得少爷默默扶额,十分想把刚才的夸奖撤回来。
黎仁诚被主仆俩逗得轻松不少,第一次没有了以往回忆过往时的惆怅。他弯了弯嘴角转向程胜:
“边境一带鲜有真正的太平日子,就算没有大的战争,也断不了遭受蛮人或是土匪侵扰。荒年灾年更是常见,背井离乡并不稀奇,百姓的乡土羁绊也淡薄些。正如画砚所言,还是活命重要。云州这里很多村子都有宗祠,迁来这里之前,我却是从未见过。”
“那这一路上的车船是哪来的?为何没在更近的地方落户呢?”
程颂又问。
甘凉到云州,沿路还有其它州府,像是谭家人所在的肃州,比云州要近得多啊。
“母亲带着我们,不好翻山,多数还是走的官道。赶上过路的骡车,付上几文车费就能搭上一程。西面没有运河,也有几处水路需要搭船。都是载人运货的寻常渡船,比方四爷的船要小上许多,船钱要得不多。”
至于为何要走这么远,缘由则比程颂以为的要无奈得多。
当初听黎兄说流民户分到的土地过于贫瘠,他才优先把南北新村的佃户名额留给了他们,还觉着衙门对流民的安置过于敷衍。
今日他才明白,这十亩下等田的安置,竟然已经是沿途各州最优厚的方案了。
其实往上数个二三百年,西部的良田沃土并不少,连片的青山古林更是常见。但随着连续数十年的战乱侵扰,百姓流离失所、抛荒严重,叠加了逐渐干旱少雨的气候制约,适合耕种的土地越来越少。
而且越是这样的地方,贫富之间的鸿沟愈是悬殊。大量土地,尤其地力还算肥沃的耕田,多半集中到了少数豪强手中。能够匀出来安置流民的,也多是些寸草不生的斥卤荒滩,根本种不出粮食。
想要留下生活,还有个办法就是留下给人做工。运道好些的能被大地主接收成为佃户,租地维生。差一些的就只能交出身家性命,卖身为奴。
黎大娘独自带着儿女逃难,虽是体弱难支,却仍一路咬牙硬撑,只为能走到一个可以分到土地的地方,哪怕是下等田,至少让四个孩子保住自由身。而云州,就是他们跋涉大半年,到达的第一个愿意给流民分配可种耕田和房屋的州府。
“原来知州大人还是个好官啊!”
画砚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唏嘘感叹。
“是十多年前的知州,咱们没见过。”
程颂纠正道。
“是,那时的知州姓罗,早些年已经离任了,只是不知调去何处,还是已经致仕了。”
好不容易落了户,全家人忙于安顿,只记得差役给他们分配土地时提过知州罗大人心善。
那位罗大人是否绝对清廉爱民黎仁诚并不知晓,但对于当时的流民而言,称得上恩重如山。
“黎大娘看似柔弱,竟是这般坚强。”
程颂还记得初见黎母时,她说的都是对孩子们的愧疚,以为她一直身体不好,逃难路上也无力照顾儿女,却想不到原来黎大娘竟会有如此毅力。
“嗯,那时一家人能平安落到云州,就是靠着母亲的坚持。我记得路上累得走不动时,母亲与我们姐弟说过,只要不低头放弃,就算到了山穷水尽时,老天也会恩赐几分运气,顶住一口气往前走,总会寻到生路。”
再度说起这段旧事,比照着如今的日子,黎仁诚只剩了满心的庆幸。
程颂听得点头。即便没经历过类似的苦难,他也能想象出其中的艰险,心疼男朋友的同时也更加理解了严昭修路的决心,决定尽快去云州。
招人,开工!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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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画砚:少爷,缘分可真是个妙事啊!
程颂:嗯?什么缘分,你和谁有缘了?
画砚:那可多了!黎秀才一家走了上千里来了长宁,梁言梁文被恶人夫妻带来了学田,咱们去京城才遇到了小七弟弟。
程颂:呵,还真是,确实都是缘分。
画砚:不过最有缘分的还得是我和少爷!
程颂:?为何??
画砚:我来得早啊!不到四岁就有幸被卖到了程家,跟着少爷,这是多大的缘分啊!
程颂:……有、有幸?
第195章 出发云州
这次去云州, 程颂带的人不少。
筹备水泥作坊与日后的管理,他打算交给两个表哥全权负责。
经历了南北新村从无到有的开荒修建,周家兄弟攒下了不少经验。
当初水泥作坊的招工他俩也都参与了, 后来一直都在作坊当管事, 算得上轻车熟路。听了表弟的想法, 兄弟俩没二话,都愿意去云州。
府城人生地不熟,周伏担心他俩做不好,也想跟来, 可手头上的事情又无人可托付。
南北新村落成一年多, 已在县衙做了登记。两个村子都是程颂的佃户, 性质与佃农村相似,无需像普通村子那样遴选村正。程颂听了他的建议, 任命了两个田地种得最好、年纪四十出头的佃农担任了两村管事。田地耕种、作坊做工与村中杂务都由这二人负责,遇到不好拿主意的事就来找自己决断。
今年外甥从长宁农户手中新租了不少田地, 他要时不时去巡视查看。特别是第一次种植甘蔗和辣椒西红柿的农户那里,更要仔细盯着才能放心。刚被赏赐的三千亩上等田与水泥作坊的生产,也都要他安排料理,实在是离不开。
程颂倒是放心, 劝舅父无需多虑:
“生意越来越多, 两位表哥早晚都要独当一面, 尽早锻炼才好。”
周伏还有些犹豫, 卫氏倒是痛快得很:
“程颂不是说了, 那云州的作坊是知州大人让开的, 背靠官府你操心个甚!”
别说两年前,如今家里日子比早年开山货铺时还好过。
外甥有心,隔不了几个月就要给他们涨工钱, 加上年底的奖金红利,不算女儿和刘实那里,去年一年只他们四口人就挣下了三千两。山货铺最红火时,也要两年多才能挣下这些银子。
水泥作坊生意如何他们最清楚,这么大的买卖没有自己人过去哪能放心!
提到有衙门维护,周伏没再坚持。他也希望儿子们能有个更好的前程,去云州历练一番确是不错的选择,去就去吧!
云州的木工作坊选在了外城,运货上船便利得多,程颂决定把大件器具的制作都安排过去。书院这里专门做些创新的小件器物,更方便学生练手。
掌柜的人选他也想好了,就让陈志过去。
除了雕版,陈志之前还负责检查印坊画工的成品,今年这活儿被梁三妹和另一名少年画工接手了。
陈大伯如今在书院给木工专业学生传授手艺,他家木工坊也有徒弟管着,听程颂说想请他去云州筹建木工坊,陈志答应得很痛快。
这两处都好安排,程颂出银子,所有事全能交给表哥与陈志去办。他还把虎子和彭小牛一起带上了,虎子跟着表哥,彭小牛给陈志大哥打个下手。
这样肯定会耽误两个孩子上课,程颂与他俩说好了,作坊建好了再给他们补课。
“少爷放心,识字书算术书我们都带上,不会误了功课!”
虎子抢着表决心。
他写下的第一个字是在秀才院小课堂学的,如今两本识字书上的生字已经认了个七七八八。
比起于超许正,虎子更喜欢干活挣钱,读书的耐性要差得多,直到去了书院帮忙。
他和牛娃在书院与许正一起调配学生兼职,登记和统计的事情多了,才发觉自己不会写的字太多,算账也没有许正快。不用人催,自己就开始悄悄努力了。
程颂听宋归说过,虎子牛娃经常跑去找他请教,知道两个孩子是被工作压力倒逼着勤奋了。
彭小牛今年才来书院,程颂经常能在饭堂看见他。这孩子胆子大人也开朗,干起活来还特别利索。
开办新作坊机会难得,杂事多锻炼人,让这些有上进心的孩子轮流跟着历练历练攒个经验,储备人才不就是这么培养嘛!
宁工坊的安排也很顺利。
对于要去云州开铺子,黎仁宁没有丝毫犹豫,当时就决定自己过去。
通了水泥路,云州长宁间不过小半日路程,想念家人随时都能回来探望。倒是“内贼事件”让她对用人上心了许多。新作坊开张,招工还是要自己把关。
女儿要去云州,黎大娘也要跟着。说是三个儿子吃住都在书院,无需操心,她去云州还能给女儿帮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