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葛伯坚板起脸,眉宇间尽是厉色,认准程颂是想逃避问责借故拖延。
真是无知小儿,以为这朝堂上的君臣都是牵线的木偶,会任他戏耍不成!
“酒楼的东家可以不下厨,凭什么书院的东家就得亲自授课?酒楼可以雇大厨,书院不会聘夫子吗?开酒楼的可以不通厨艺,办书院的就不能学问不精?!”
小少爷陡然高了声,嗓音中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锐气,瞬间响彻大殿。
殿内朝臣俱是一怔。他们中的多数其实与葛伯坚一样,以为程颂提起酒楼是在逃避诘问。
谁也没料到他毫不客气地祭出个三连问,一下便把话题拽了回来。
“你,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酒楼食肆是市井俗务,书院是教化人心的圣贤场所,两者怎可相提并论!”
被程颂噎了个实在,葛伯坚邪火上蹿,铁青着面色冷声质问。
“如何不能并论,这本就是相通的道理。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却也避不开商业规则,否则书院为何要收束��?私塾的夫子售卖的不就是自己的学问?”
小少爷继续扬着调门,非但没退却,还往前进了一步,摆足了正面硬刚的架势。
“售,售卖学问?你,你这是亵渎圣人之道!”
葛伯坚都被这四个字气出颤音了。
“如何就亵渎了?天下读书人辛苦多年就学了这些本事,入不了仕途的书生不论开私塾还是做掌柜账房,售卖的不就是自己学问?”
程颂硬气回道,瞪圆的双眼充满了斗志。
在大��,要取中秀才进入府学,才能享受一定程度的食宿补贴,在此之前可没有任何义务教育扶持政策。官学教职人员的俸禄也不高,否则不会划拨学田来贴补。
私立的书院私塾更是全部自负盈亏,售卖学问的说法一点毛病没有。
程颂回呛得响亮有底气,都不带打嗑呗儿的。
“好,就算如此,那私塾教授得可都是名儒经义圣贤道理,你那作坊就教个木工手艺还敢挂书院的牌子,还不承认是有辱教化!”
葛伯坚没想到程颂居然真有胆量在朝堂上争辩,非但不知收敛,还敢句句不让,真是无知狂妄到了极点!
“我那书院可不止教授木工,不过就算只教木工我也敢挂书院牌子。怎么在大人眼中,木工手艺就不算学问了?”
见葛伯坚只借木工专业说事,程颂猜他们并没拿到今年新专业的招生告示。不过就算他现在说书院里也有科举的课程,这些人也不会放弃贬损自己,只能揪着其它专业一起争论,反而多费口舌。
“木工算什么学问,想学随便找间作坊拜师当个学徒即可,你要雇人教授木工也只能挂个作坊牌子,怎可以书院为名?!”
“木工不算学问?请问这里有工部的大人吗?如果有,是否也认可葛大人这番说辞?”
说完,程颂目光灼灼地在殿内扫视。那架势摆足了是要当场揪一位工部官员出来,为他作个不容置疑的见证。
“咳咳,寻常手艺自然算不得多大学问,可若要学得精深,也还是要下大功夫,算不得容易。”
突然被点名,殿内唯一的工部代表、尚书孙直不得不站出来说了两句。
冲着无偿捐献的筒车图纸和肥田之法,他对程颂的印象委实不错。但同为尚书,他也犯不上为个小郎君得罪葛伯坚,表态难免模糊了些。
这个程度的阐述对程颂而言已经足够,只要没有明确表示支持葛伯坚,就算我方辩友!
“多谢这位大人赞同学生,若是只教寻常手艺,我自然不敢在书院设立专业。关键就是我那里的手艺并不寻常。从根基到高深,从理论到实践,书院的课程体系由易到难、架构完整、学练结合、包教包会。”
不要脸地把工部尚书划到自己一方,施礼谢过对方,程颂又转向葛伯坚,使劲吹了一通自家书院。
“我诚颂书院的学生只需认真读书、用心做事,遵守院规、尊敬师长,不必像奴仆一般侍候师父左右、甚至忍受无端责骂。”
“在作坊当学徒至少三年干白工,在我书院从入学初始就可以从杂工干起,挣工钱养活自己。只要肯努力,学成之时都能攒够盖房成家的银钱。”
“至于说书院的教学本领,请问葛大人,除了我诚颂书院,哪家作坊能教人把水力大纺车做出来?”
“纺车确是新奇之物,但只要有了图纸,就如那筒车一般,如今京城的作坊不也做得,如何就非要去你那书院了?”
葛伯坚冷着脸回呛,心下已然警惕渐生,这无知小子真是比他预想的难对付得多。
年纪轻轻的乡野秀才,竟然怼得他脑仁直疼。之前是哪个回报说程颂年幼无知、学问不精,全靠走运才挣了一番风光??
这番言词确有道理,但也空泛虚无地很。谁知道他那里的学生能不能真在读书期间挣到银子,而且被师父打骂怎么了,读书都少不了挨几下戒尺,学手艺受些打骂也是应当,这规矩自古如此,凭什么他书院的学生就精贵得不能打骂了?!
至于那大纺车,倒是听说过十分先进,但要让他就此认可程颂的书院绝对是妄想!
“大人也说得有了图纸,那我要不给图纸,其它作坊就算把纺车买回去拆了研究也需要不小的工夫。”
“而且就算他们把纺车拆明白了,我书院的师生还会不断设计做出新的物件。”
“打好根基、不吃老本、持续创新才是我们诚颂书院的立身之本,也是寻常作坊学不会更教不出的核心本领,更是我敢敞开大门开书院的底气!”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定,程颂胸脯拔一挺,肩背挺得笔直,骄傲得都想给自己鼓个掌。
这一套慷慨陈词还真不是他应对质疑的场面话,而是有幸穿越异世的小少爷真掏了心的肺腑之言,才能草稿都不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立身之本?还底气?除了那筒车纺车你还有什么底气?”
眼瞅着对面少年越来越硬气,葛伯坚气得得都想抽他。
自己参他挂牌名不副实,他不好好认错服软,还一句比一句高声,再让他叭叭下去,怕该嫌弃书院的名头配不上它那作坊大院了!
“自然有,大人不妨稍待!”
把想说的都说了,程颂没兴趣再与这半老朝臣一直呛声。
他看似不依不饶半句不让,其实并没真忘了对方三品大员的身份。来之前黎兄叮嘱过,可以硬气,却没必要莽撞,挂牌这点儿事还犯不上把人往死里得罪。
“启禀陛下,学生带了几样书院木工专业的新作,不知可否送上殿内?”
他带的东西不算多也有几件,早上薛公公看过之后就让他暂存到宫门守卫那里了,说须要得了恩准再送进来。
见盛宣点头,薛公公马上安排人过去。
“这些都是你作坊售卖的新货?”
见内侍用上推车才把程颂说的“新作”全运过来,连盛宣也微微向前探身,生出了几分期待。
“回陛下,这些并非新货,只是书院木工专业第一批学生做的几样练手作品。作坊近来都在赶制纺车,暂时还腾不出人手做这些,嗯,应该算是预备新货吧。”
程颂恭敬回话。
他真没谦虚,开春运河通航后,新一批纺车订单就到了。其实这东西做熟了并不复杂,去年招收的学生已经都能上手了,合力协作,一天就能做出两架。
他们出发前,今年的新生也都开始在木工作坊打下手了,出货期肯定还能缩短,可依旧追不上源源不断的订单。
作坊当下确实没工夫做别的。他带来的这几样,说孤品夸张了,存货没多少倒是真的。
“那就看看。”
盛宣发话。
带来面圣的物件,自然要尽量避免磕碰,程颂给它们都上了包装。小一些的就用布袋装着,大一些的也都用厚麻布包裹着。形状大小不一,看不出是什么物件。
向盛宣应了“是”,程颂转身先解开最小的布袋。
布袋里面是个不到两尺见方的木盒,打开木盒是放置得十分规整的木制零件。
待程颂取出木盒,大殿中的官员们便纷纷往他身边凑,想要看得清楚些。
“这不就是些幼童把玩的摆件。”
葛伯坚年纪不小,眼神还凑合,豁出老脸挤到了最前面。
袋子中部分形状奇怪的零件不好辨识,但里面好几个圆胖的摆件他倒能看明白。有兔子、马、猪、狗,最特别的是这动物摆件还都配着样装饰,似是,兵器?
这一溜的摆件颇有几分童趣,确实样子不错。
只是再好看又如何,那也只是摆件而已,有甚特别?
程颂没理他,把零件都掏出来,蹲在地上就开始组装。
【作者有话说】
修文补个作话:程颂带来的只是书院学生能制作的物件,不会是太超前的,大家别想得太高端啊。
那啥,还得求求求评论,感谢感谢!
小剧场:
画砚:少爷,这小猪雕得好看,与我过年画得吉祥猪有些相似啊。
程颂:就是参照你那胖小猪雕的,回头这东西卖出去,少爷给你版权费。
第174章 朝堂对线(下)
长宁诚颂书院。
天蒙蒙亮, 书院操场上弥漫着露水浸润后的青草气息,慢跑的大小少年们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在微茫的晨光中闪着晶亮。
“哎, 许正, 你去哪儿?”
“我跑完了, 去喊郭夫子。少爷说了,郭夫子过于瘦弱,让他至少每隔一日参加一次晨跑,昨日他就没来。”
许正停下, 回过头对牛娃喊道。
“少爷说是建议, 不能强迫郭夫子。”
“无事, 我去喊他。少爷不在,好多事要郭夫子拿主意, 兴许他忘了。我去喊喊,走了。”
“院长何时回来啊?”
彭小牛喘着粗气追到牛娃身侧, 他身后还跟着彭家三娃。
“不知,怕是要一个多月。少爷说,除了见皇帝,还要在京城办些事情。”
“何事啊?”
“似是与书院有关。”、
……
“哥, 哥哥, 我想少爷画队长了。”
佃农村, 梁文又跑不动了, 抓着哥哥的衣角慢慢溜达。
“我也想了, 要不明日送你去书院, 和于四郎一起住几天,那边热闹。”
于家龙凤胎七岁多了,于四郎开学就编入了学斋, 住进了书院。于三娘跟着娘和大姐住在村里,每日搭着骡车去童果斋上工学识字。
梁文还不满六岁,每日还是小尾巴一样跟在哥哥后面。
“不去。”
梁文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