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威威王
身下血红朱砂色的纹路微微发烫,发着暗沉的红光,像是血一样流动着。
和尚在一旁念经,声音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钉子,一下下敲打着脑仁。
好痛。
浑身都不舒服……
汲月蜷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长发凌乱地散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摊被泼翻的墨。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脸色惨白,上衣的边缘卷起来,露出一截腰,雪白,湿润,随着微弱的呼吸而起伏。
他汗湿的脸颊像是晨间落地的花草叶子,没了生气,无意识地低声发出一点难受的颤音。
费河蹲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嘘,别打扰和尚念经。”
汲月的睫毛抖了一下,嘴被捂着,什么声音也说出不来。没什么意外,就像上次那样,费河被他咬住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松手,只是仔细地端详着汲月,湿漉漉的睫毛,蓝眼睛被泪水浸得模糊,惨白的面庞……孱弱至极。
“你生前住在哪里?”
“……户城。”
“因何而死?”
“……肺病。”
“尸骸埋在哪里?”
重城……
鬼不能离开自己的尸骨太远,不能告知别人自己的尸骨在哪,否则很可能招致麻烦。这些禁忌,汲月在死后一直记着,此刻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就快要念出那个地名的刹那,仓库里的灯突然灭了。
四周瞬间被黑暗淹没,和尚的经文停了。紧接着,一阵巨响在前方炸开!是金属撞击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一下下地刺开耳膜。
似乎是什么人在外面猛烈地撞击着铁门,这一次不是车,是钝器,椅子、钢管之类的坚硬东西,砸得整扇门都在发抖,仓库大门的铁锁缠了好几道的铁链很快就摇摇欲坠了。
和尚抬起头,说:“这些人真是固执,中转世界本就不该有超自然现象,鬼魂的存在是不合理的,他们不明白这一点吗?”
费河猜到来者是谁,推了一下墨镜,叹了口气:“他们现在就是被鬼迷了眼,你等下躲开一点,他……”
来不及了。
铁门在一声巨响中崩开。几把加固的锁连同铁链被从外面强行砸烂,门板撞在墙上。
一个黑衣男人从变形的门框里闯进来,月光从背后渗入,他的脸色阴沉得近乎恐怖,他的视线转了一圈,锁在了那个和尚身上,大步上前抓住了对方的衣领,将他的脑袋狠狠往墙上撞。
阵法被破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地上的朱砂纹路暗了,血一样流动的红光骤然熄灭。
地上的小鬼已经蜷成了一团,浑身湿透,无声无息。陈柘秦俯下身,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他靠在陈柘秦肩上,有些紧张地睁了眼,见到是陈柘秦,眼皮好像跳动的孱弱蝴蝶。
他抿了一下唇,小声说:“……好痛。”
陈柘秦的意识快要塌了,心跳得像是擂鼓,汲月的身体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针似的刺得他心头发紧。他根本想不起来这是兄弟的女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汲月快要魂飞魄散了,怎么才能救他?
鬼魂和人类长期生活,对谁都不利……
他总有一天会消失,魂魄不再。
陈柘秦陡然意识到,这或许是钟献时不时失踪的原因。
月亮从空中升起,一轮圆月,明亮锐利。
和尚捂着后脑勺从地上站了起来,这时候已经是闯入者离开的半小时后了,费河给他止了血,蹲在地上看刚才的阵法。
“我刚才拿到了小鬼的血。”和尚嘶了一声,皮肉之痛无法阻碍他清除污浊的决心,“就用这个吧。”
费河在无限流副本里经常是充作驱魔人的角色,和尚早年也是个无限流职业玩家,之后就成为了中转世界的清道夫,负责处理一切不利于世界稳定的因素。
中转世界与所有副本关联,并非不被副本时空影响,有一些时刻,甚至会出现时空重叠。
和尚猜测,这个小鬼很可能就是从异世界来到这里的。
之后的阵法是由和尚和汲月的鲜血画成的,也几乎快让和尚力竭虚脱,在倒下之前,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处荒郊野岭的墓园,走马灯似的掠过了一块块倒地碎裂的墓碑……
尸骨就在重城本地。
平村,村道往东的山脚下。
费河抬高了墨镜,浏览完和尚用血写下的几个字才放下。
这地方不是很远。
费河站起身,换了件外套,看了一眼时间,在天亮之前,他能挖出小鬼的尸骸。
只要尸骸在和尚手中,这小鬼连魂魄都无法留下……
费河擦了擦墨镜,拎起了车钥匙,大步流星往外走。
离开了仓库的压抑环境,汲月的意识慢慢醒转过来,眼前浮现出一只陌生的水晶吊灯。
他勉强地坐起身,想了一下,这地方似乎是陈柘秦的住处。
阳台门开着,窗纱飘散,像是一阵凉薄的雾气。
陈柘秦倚在栏杆的位置,正在和谁通话,能听见他在谈论关于鬼魂的事。
“我需要能养小鬼的环境,符咒不够……阴宅?他已经住在那里了。”
【这些人真的想养小鬼啊?!】系统呃呃呃了半天,【刚刚上级系统已经给我们发了警告了!再这么下去,这个世界也会像之前那样崩溃!!】
汲月一脸难受地揉了揉脸,耳朵里还是嗡嗡作响。
……费河、和尚应该快发现他的尸骸在哪里了。
天快亮了。
原著小说的剧情是猛鬼冲去阻止费河等人,但没有成功,最终还是被拿到了骸骨、灵魂封印在地下。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从墙壁飘了出去。
平村离这里有一段路,山道崎岖,他飘得很快,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等到了墓园,一辆黑车停在树林外面,不知停了多久。树影幢幢,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远远地,能看见一个人影,拿着铁锹。
汲月听见了铁锹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是撞在了身上。
【天啊,费河已经过来挖土了?!这也太快了吧!】
他着急得头晕脑胀,赶紧飘了过去,停在那个人身前一棵树后边。
铁锹的声音停了。
月光照在男人身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钟献。
他怎么在这里?
钟献直起身,喘着气,脸上沾着泥土,额角有汗,衣领被汗水浸透了,铁锹杵在地上,他死死握着锹柄,指节泛白,虎口有些地方已经渗了血。
他低下头,凝视着脚边的区域,边上已经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杂草被铲掉,土块挪走,凹下去的地方填平踩实了,终于勉强像是一块正常的墓地。
写着汲月名字的墓碑,端正地竖在树下。
碑前供着一盘金纸元宝,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一块小石子,怕被风吹散。
【原来他是来扫墓吗……】系统也惊讶了。
汲月慢吞吞地飘了过去,停在他身旁。
突然,手上一烫。
汲月低头一看,是一颗湿漉漉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你哭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受了很多苦。”
钟献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眶红了,泪水从他脸上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像湿了的雨。
生于民国八年,死于民国二十六年。
在户城沦陷之后,举家逃难到重城,路途之中家人接连死去,汲月也不例外,死于肺炎。
汲月的心底微微一动,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爱哭的人,作为一个人机,他从未有过悲伤的情绪。
你为什么为我哭泣?
【因为他爱你,宝宝,所以为你难过!】
汲月顿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钟献的眼泪。
“不要哭了。”
钟献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
半晌,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有人想挖我的坟。”
钟献一听这话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情微微变了,他看了一眼自己刚填平的位置,旋即说:“你不介意我给你移坟吧?”
说着,男人弯腰重新握住铁锹,锹刃插进泥土里,泥土被翻开,埋了近百年的泥土重新翻出来,一股陈旧的气味。
铁锹卡在了某个东西上,钟献俯下身,将铁锹放在一边,伸手把东西掏了出来。
一个骨灰坛。
汲月低头看着坛子。
当年弟弟给他选了火葬,骨灰存在了一个坛子里,逃难时匆匆找了一块墓地下葬,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大抵也是死了。
钟献抱着骨灰,想着打算先放回家里,另外找个地方下葬。
远处骤然传来引擎的轰鸣,越野车从山道冲出来,车灯光柱刺破黑暗,定在他们身上。钟献将骨灰塞进了汲月怀里,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扯。
费河从车里跳下来,墨镜倒映着车灯。
他说:“果然是在这里。”
“别再干涉我和汲月的事,费河,我没有被任何东西蛊惑,是你自己想多了。”
钟献已经很厌烦了。
费河笑了:“你这话就很像是被迷惑了的男人会说的。”
说着,他往钟献身后一瞥,那儿站着一个长发少年,苍白,秀美,抱着一个骨灰坛,面无表情。他想起刚才在仓库里,汲月蜷在自己怀里发抖的样子,湿漉漉的脸蛋,冰冷的眼神……咬人的时候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