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邵景易本来就是暗中过来看情况,被人认出来了,便简短地跟负责这一片的小组长沟通了几句,然后带着十七走了。
牵着马避开人群之后,邵景易却注意到了旁边的人的视线。
邵景易转头看向十七:“怎么了?”
十七盯着邵景易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邵大人。”
“嗯?”
十七摇摇头:“就是想看看邵大人长什么样子。”
邵景易笑着牵起十七的手问道:“那阿竹觉得,邵大人和你相公,有什么区别吗?”
邵景易本来想逗逗十七的,没成想十七真的转过头来,仔细地打量起邵景易来,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考试题。
“我相公好看些。”十七观察了好半天,最终得出了结论。
这声“相公”把邵景易都砸蒙了,晕晕乎乎乐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傻笑着看着十七:“为什么?”
十七却不肯再回答了。
邵景易臭不要脸地凑近十七,还拉着人的手晃来晃去:“阿竹?好阿竹,那你再叫我一声,好不好?”
十七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沉默了两秒便开了口:“邵景易。”
邵景易:……
他合理怀疑阿竹是故意的。
果然下一秒,他便看到阿竹眼里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阿竹不常笑,但每次笑起来都很好看,就像此时一般,眉眼弯弯,灿若星河。邵景易本来还想争取一番,但坚持不了两秒,便在对视中败下阵来,也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们俩这会儿在郊外,刚刚又特意避开了人群,所以这会儿周边都是林子,没人。
两人肩并肩,手牵着手挨在一起,沿着这河流往上走,风吹过的时候,连发丝都缠绕在一起。
十七:“黄家的案子,上面会驳回吗?”
邵景易:“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一般是不会的。土地兼并的问题由来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一时能解决得了的,只能暂时压制。
康王殿下也知道,所以此案他没拦我,他需要一个典型又恶劣的案子,向各方表明态度和决心,但要是继续追究下去,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了。”
好在各方大户也比较识趣,及时收敛了动作。
邵景易看向十七:“所以现在咱们的重点是,民生恢复。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嗯。”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县城那边去。
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渊溪县城,两人从马上下来,徒步在县城中乱逛。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渊溪县城变化也很大,原本萧条的街道,逐渐有了零星的买卖,不时还能看到百姓在交易。
最先开的铺子,自然是关乎百姓日常生活的,其中就包括粮铺。
两人经过粮铺门口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慢下了脚步,将视线投向了门口醒目的牌子。
今日米价,一百一十文一斗。
这些日子的米价一天一个样子,昨天还是一百一十八来着。
自从湛文瑾将低价粮投入市场,打破了居高不下的米价之后,整个永泾的粮价便彻底乱了套。
而当初冲着永泾的高价,千里迢迢从外地运粮来的粮商,已经彻底傻了眼。可这个时候重新运回去,哪怕是走运河,运费和损耗也是个不小的数字,还不如咬着牙在永泾卖出去,尽快回本。
但闻风而来的船只不止一两家,永泾府城的码头都被运粮食的货船堆满了。
当初因为价高而被源源不断运来的粮食,如今也因为粮食的增多,而快速降价。
紧挨码头的府城自然是降得最狠的,如今已经跌破一百文的价钱了,直逼太平年间的粮价。嗅觉灵敏的米商,直觉不对,便快速将其运往永泾府其他更需要粮食的县城,比如渊溪。
邵景易感觉渊溪的粮价应该还有回落的空间,哪怕降到一百文每斗,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粮铺里面也有百姓在购置粮食。
“今日只需要一百一十文,大娘多买点吧,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涨回去了。”
老婆婆看着白花花的大米喜不自胜,但纠结半晌,还是道:“先来五升吧,吃完再来。”
伙计显然是见多了,也没多说什么,爽快地给大娘装上了。
大家既怕粮价涨了,想多屯点,又生怕买多了,明日又降了,这几日买粮食的百姓,纠结程度可不比科考场上写答卷的书生低。
但大家总体还是高兴的,起码这粮价已经逐渐回归能承担的范畴了。
湛文瑾也是被各方要粮的地方催烦了,粮价降下去之后,直接拨款,要各方自行就地购置粮食。
但原先计划的南下买粮计划,还是在如期进行中,修堤坝那边需要的粮食还不少,如果官府一直在本地大量购入,粮商也会闻风而动,那么本地的粮价就永远都降不下去。
不过有了米商的这一大批粮食的涌入,湛文瑾压力骤然松了一大半,办起其他事情来,手脚也要放得开些了。
京城,晋王府。
“啪!”
零零散散的器物被摔了一地,外头的丫鬟仆人都缩着脑袋,不敢吱声。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从侧门进来,一路被人带着来到这边,看到眼前的场景的时候,还是不禁皱起了眉头。
“殿下应当沉住气才是。”
湛文泽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来人,满目的戾气又瞬间消减了下去,深呼气几口气之后,喊了一声:“外祖。”
第255章 巫蛊之祸
湛文泽这一声“外祖”叫出口, 来人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候着的下人也识趣地退了下去,将门给关上了。
湛文泽作为皇室宗亲, 面对作为吏部尚书的外祖,也是要先论君臣尊卑的,而不该轻易强调这层外戚关系, 特别是对外的时候。
不然勾结外戚的罪名扣下来,可不是一件小事。
但此时是在晋王府,是湛文泽自己的地盘。他先示弱喊了这声“外祖”,那么现在他们就只是祖孙之间的交谈。
“外祖,我不甘心。”
两人沉默许久之后,湛文泽低着头率先开了这个口,而这句不甘心像是在心中滚过了千万遍,说出口的时候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自打前些日子父皇病了,我连着去了好几次,结果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太子却接了监国的重任, 整天出入父皇的寝宫。今日又让他寻着由头,明升暗降地将张孟连给调走了。”
湛文泽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都捏紧了,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被太子调走的人了。好不容易布下的棋子,却眼睁睁地看着竞争对手一颗一颗将其拔除,心中自然不好受。
“自打永泾一事之后, 好像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父皇他总是不满意。太子是储君不能冒这个险, 难道我就得去送死吗?“湛文泽一把将旁边的茶杯挥落, “那个不识好歹的编修, 我还以为他多清高, 结果转头就投奔了老六,还帮他把永泾的米价都给降下去了,凭什么!”
“我们苦心筹谋了那么多年,明明就快成了,就差那么一点……”
永泾选人一事之后,昌正帝对湛文泽的失望简直溢于言表,后续的态度也一直在验证这个事实。圣眷的积累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摧毁也就在一瞬间,朝堂上的人也都是人精,最能洞察风向。
湛文泽很快由当初支持者众多的夺嫡热门皇子,变得骤然冷了下来,哪怕剩下的支持者,也都蛰伏了起来,静静观察接下来的动向。
京城的瘟疫因为发现得早,很快被压了下去。永泾那边的情况,自然就成了朝堂上关注的重点。
无论是秋汛守住岌岌可危的堤坝,还是控制永泾的瘟疫、安抚流民,剿匪惩治贪污,亦或是当初突然将米价提高至两百文每斗,湛文瑾都有按时向昌正帝汇报。
捷报频传之下,昌正帝哪怕拖着病体都要亲自看湛文瑾定时发来的奏折,看完自然也少不了夸赞。
永泾米价争议最大的时候,参湛文瑾的奏折都快堆满了昌正帝的案头。但湛文瑾呈递上来的奏折上寥寥几句,说是邵编修献策,有信心在一个月将永泾米价降下去,昌正帝便压下了这些争议。
结果自然也没让昌正帝失望,前两天才刚夸了湛文瑾和邵景易一通,湛文泽刚刚说的也正是这个事情。
湛文泽觉得,好像突然之间,他曾经的手下败将全都跑到了他的前头,而他却只能在后面望着他们的背影,一点办法都没有。
浓浓的挫败感和恐惧将他整个人都包围着,根本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脾气。
吏部尚书刘恭铭静静地听湛文泽发泄完,才开口道:“殿下若是自乱阵脚,如何还能想出应对之策。”
湛文泽有些欲言又止地张口:“可是我……”
他要是真能想出办法,哪里还至于是现在这般模样。
“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湛文泽本来还有些不知所措,突然看刘恭铭这般镇定,一把便抓住了他的袖子,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开口的声音近乎哀求,“您帮帮我……”
刘恭铭沉默地看着湛文泽好一阵,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
他就这一个女儿,刘家早就跟湛文泽站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后面几日,昌正帝的病情越发严重,经常整日整日地昏睡。
在一日短暂地清醒之后,钦天监监副前来面圣:“臣夜观天象,发现有浑浊之气盘桓宫内,经久不散。按星气占法,此为祟气之兆,宫中恐有邪祟冲撞圣体,以致久久不愈。”
昌正帝脸色沉郁,好半晌才开口道:“此事不可外泄,你继续留心观测,有异样随时来报。”
“臣遵旨。”
钦天监监副走后,昌正帝又将司礼监掌印和锦衣卫指挥使叫了过来。正巧这时太子得知昌正帝清醒,过来看望,但也没能得以入内。
谁都不知道这场密谈说了些什么,但紧接着,整个皇宫便开始大范围搜查,名义是“清除邪��,安定内廷”。
一连几日,整个宫廷内部都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查什么。
刚开始还是搜查皇帝寝宫周围、各处偏殿,以及低位妃嫔的宫殿,一连搜了好几日,一无所获,范围便逐渐扩大了,连各位皇子公主和高阶妃嫔的住处也在查验。
一日查到东宫,掌印太监躬身对太子道:“老奴奉圣谕查验大内宫室,东宫亦在查验之列,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海涵。”
皇帝病重,身体不好,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便疑神疑鬼,太子就算有不满也不能表达出来,更何况早几日听到动静,他们便自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太子想到这里,随即挥了挥手,让他们查去了。
锦衣卫在各处搜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什么,正打算赶往下一处。带队的锦衣卫指挥使却发现廊下的一个洒扫太监头垂得极低,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角余光却在不断瞟向一旁的偏殿。
指挥使将人招了过来,几句简单的问话也回得颠三倒四的,说不明白。
都指挥使当即下令,再将那间偏殿仔细搜查。
太子皱眉看着平时不起眼的洒扫太监,心下觉得不对劲,但此时已经晚了,锦衣卫很快在墙壁处寻到了一个暗柜,里面有一个桐木人偶。
都指挥接过人偶一看,上面还刻着生辰八字,至于是谁的那自然不用说了,当即脸色就变了。
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本以为只是皇帝病重疑心的一次案例搜查,结果还真搜出东西了,还是在东宫里搜到的。
太子就算再迟钝,此时也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了,错愕中夹杂着强烈的震怒,大声道:“肯定是有人潜入宫中,栽赃陷害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