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礼单核对,往常多是底下的小吏做的。邵景易从原先的好差事,陡然落入仓库,被这里的杂事干耗着,换其他人,能稳住心神把手底下的活儿干好就不错了,哪里还会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能拥有这般宠辱不惊心性,恰恰说明此人不简单。
而且哪怕邵景易来了主客司,每逢带三六九的日子,仍旧会提前一个时辰走人,入宫去教十八皇子作画。
一个仍旧在帝王视线范围内,且有几分能力的人,哪怕正在被人打压,也是需要慎重考量和对待的。
康大人不想惹上麻烦事,也不想把清贵之流的词臣磋磨得太过火,落人口实。
想到这里,他在桌案上敲击的手指突然停住。
房内的交谈还在继续。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落在了房间的地上。
念念这时正坐在邵景易平日看书的书房里,手里抓着自己的小毛笔,对照着底本描红。
孩子脸上的神情十分认真,浑身上下,连眉毛都在使劲儿,像在做什么大事情。只是脸上沾染上的墨迹,纸上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的字迹,让在门外看孩子的吴么么都忍不住露出一个无声的笑意。
念念经常看着邵景易在书房读书写字,所以每次完成爹爹留下的任务的时候,也要跑这里来写才行。因为个子矮,够不着,还在旁边给他加了一个带踏板的高脚凳。
念念这会儿就坐在板凳上描红。
吴么么看念念写得认真,又悄悄退了下去,怕打扰了他写字。
结果吴么么一转身,念念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最后一笔落下,孩子眉头都舒展开了,把笔一搁,转头就从凳子上爬下来了,小跑着出了书房。
他先前掉落的一块糕还在地上,他字都描完了,蚂蚁还没搬完。每只蚂蚁一次只搬走一小块碎屑,然后从地上慢慢爬到了树干上。
念念站起身,看着树干上成群结队的蚂蚁来回奔波,满心好奇,很想看看这些蚂蚁爬进去的那个洞里,究竟有些什么。
心里才刚起了念头,念念便踩着低矮的树瘤开始向上爬。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一队蚂蚁上,全然没注意脚下的枝干,等抱着的枝丫微微一晃,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念念尝试着下去,发现脚够不到地面了,心里有些着急,下意识紧紧抱住了枝丫,小声呼救:“么么!”
屋内的人没听到,头顶却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害怕了?”
第221章 小叔叔
念念呆呆地看着穿着劲装坐在墙头的人, 一时间连害怕都忘记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来我家?”
十九看着抱着枝干,脸上还沾染着墨迹的小孩儿,扯起嘴角笑道:“你不认识我, 但是我知道你叫念念,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十九停顿了一瞬, 看着小孩儿惊讶得嘴都合不拢的神情,又接着道:“按理来说,你该叫我一声小叔叔才对。”
“小叔叔?”念念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十九刚满意地勾起嘴角,却听念念转头朝着屋里的人大声喊道:“么么!有坏唔……”
十九一跃而下,一只手圈住小孩儿,另一只手快速地捂住了他的嘴,转头便飞身上了屋顶。
底下的吴么么闻声出来,却没见到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还是转头往书房走去。
十九赶忙趁着这个空挡, 对念念道:“你要是把见过我的事情说出去,我就跟你爹说你一个人悄悄爬树上去了,还差点摔下去。”
十九说完也没等念念反应,又快速地飞身跃下,将念念放回了地面,转身消失不见了。
“小少爷怎么不见了?”在屋里没看到人的吴么么, 正焦急地拉着胡妈妈在屋子里找人。
胡妈妈:“是不是去隔壁了?”
两人把屋里翻了个遍,都没找到。
“长福!”吴么么正想出去问问刘长福, 看这孩子是不是跑出去了, 结果一跨出房门, 便看到念念正站在树底下, 仰头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头。
“刚刚跑去哪里了?快吓死么么了。”吴么么赶忙上下检查了一番,发现孩子还好好的,也没磕着碰着,才松了口气。
念念:“么么我没事儿。”
“走,么么带你去洗洗。”吴么么抬手擦了擦念念脸上的墨渍,发现擦不掉,便牵着孩子一起往灶房去。
念念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十九消失的方向看了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跟吴么么说。
等念念把脸洗干净了,没一会儿便又回到树下,小声喊道:“小叔叔。”
这声音小得跟接头对暗号似的,生怕被人听到了,连续喊了好几声,十九才又出现在了墙头上:“不是说我是坏人,还叫我干什么?”
“小叔叔,给你吃。”念念伸出手,递出一块糕点,“你能带我飞上屋顶看看吗?”
十九:……臭小子,果然谁带的像谁,跟他那个爹一样精。
虽然心里是这么吐槽的,但十九却道:“你等我一会儿。”
十九说完再次消失了,念念不知道这个小叔叔去哪儿了,等了好一会儿没见人,看着手上的糕点,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选择给小叔叔留下了。
吴么么也来看了几次,念念也不走,只在树下的石凳上坐着看蚂蚁,最后便只能由他了。
“��!”
念念闻声抬起头,看到十九,高兴道:“小叔叔!”
十九从墙上一跃而下,抱起念念便飞身上了屋顶。再一次腾空而起,孩子没有了惊讶和无措,全是兴奋的小声惊叹。
“哇,小叔叔你好厉害!”
“这算什么,厉害的还在后头。”十九抱着念念在屋顶晃悠了一圈,又回到这个被树遮挡的墙头,让念念坐好,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用荷叶包起来的东西。
念念终于找到了小叔叔身上香味的来源,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
十九把荷叶打开,里面是一只烧鸡。他一把扯下一只鸡腿,递给念念。
早就被香得流口水的孩子,自然没法拒绝,把手上的糕点塞给十九,转而接过鸡腿咬了一大口,高兴得两只小短腿直晃悠:“很好吃!”
十九看念念吃得高兴,眉目也舒展开来,一口咬掉这块糕点,又撕下一大块鸡肉,跟念念一起吃。
一大一小就这么坐在墙头,大快朵颐地吃着东西,十九怕念念一不小心掉下去,吃着东西都挪了一半的注意力在念念身上。
邵景易带着念念入京之后,十九也悄悄过来看过几次。一别几年,当初小小的一团,一转眼竟然也长这么大了。
不过大了也有大了的好处,至少这声“小叔叔”可以亲耳听到了,并且相当悦耳,就好像他也有了家人一样。
“爹爹,我吃饱了。”念念坐在饭桌前,没吃几口就不想吃了。
邵景易:“怎么才吃这么点,是哪里不舒服吗?”
念念摇了摇头:“我想去院子里玩儿。”
邵景易感觉念念有点不对劲,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直视他,以邵景易的经验,这小孩儿十有八九有事情瞒着他。但邵景易暂时没说什么,还是让孩子出去玩儿了。
等晚上,念念躺在床上等邵景易给他讲故事,邵景易才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跟爹爹说说吗?”
“没有。”念念小声道。
话痨的小孩儿,突然没话说了,只要是跟他接触多些的大人都能感觉到,更别说邵景易这个当爹的了。
邵景易轻轻捏了捏念念的脸:“真的吗?”
念念也在纠结,一张小脸都快皱成包子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小声嘀咕道:“小叔叔不让我跟别人说。”
“小叔叔?”邵景易重复了一遍,能让念念叫小叔叔的人可不多,他脑子里浮现一个人,“是这里有颗痣的小叔叔吗?”
邵景易指了指念念的脸颊。
“嗯!”
念念毕竟还小,还从来没什么事情瞒着爹爹,这个秘密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头,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早就想将重担卸下了。所以一看邵景易真的认识小叔叔,便也不藏着了,叽里咕噜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在知道真的是十九,并非是其他人之后,邵景易倒是松了口气,但他还是有些发愁,孩子太自来熟了,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所以邵景易还是再次叮嘱道:“不认识的人跟你搭话或者给吃的,不能搭理他们。要是不小心被坏人拐走了,念念可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念念也知道自己犯了错,耷拉着脑袋:“爹爹,我以后不会了。我只是觉得小叔叔和阿爹一样,都会飞到屋顶上去……”
邵景易:“所以你想到了阿爹,就觉得他也不是坏人?”
“嗯。”念念点点头。
邵景易沉默了一瞬,好半晌之后才抬手摸了摸念念的头:“会飞檐走壁的也不一定都是好人,这次只是恰好遇到小叔叔了而已,下次要是碰到其他这样的人,一定要跟爹爹说,不能跟他们搭话。”
念念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应道:“嗯。”
“邵大人,姚大人要您过去一趟。”
邵景易正在核查新一批入库的礼单,下头的杂役突然跑来找他。
邵景易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还是将已经开了箱的货物查验完毕,才转头朝姚大人那边去。
姚大人:“核查礼单一事,会有其他人接手,你就不用管了,这些是近段时间送来的贡物单,整理一下,再依据先前的章程,草拟一份奏本。”
邵景易有些意外,但还是没有表现出来,照常接过这些任务,转身正打算出去,却突然被姚大人叫住。
“就在那张书案上写吧,别回那边了。”
邵景易顺着姚大人的视线,看向了角落里空着的一张桌案。不远处的墙上还开着一道小门,通往书吏办公的地方,里面的人或行色匆匆,或伏案抄写,都挺忙碌的。
“是,多谢姚大人。”邵景易拿着东西到椅子上坐下,桌案上用具齐全,连灰都没有,下面的人明显一直都有在打扫。
不像先前在仓库那边,杂乱空旷,还时不时响起货物搬运的嘈杂声,不到半天,扬起的灰尘就能将桌案覆盖。
邵景易翻了翻以往的奏本,大致就是将已经核对入库的贡品,按来源、品类、数量等整理清楚,再按照一定的格式和规范,详细写明,呈交给上面的人看的,这其中自然就有昌正帝。
不过这个和贺表不一样,不讲究文采什么的,只是行政公文,只要不出错,没人会注意是谁写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被从杂活儿中捞出来了,回归了之前的老本行。
邵景易拿起详单,边看边分门别类地整理起来。
他不清楚自己工作内容的调动,是哪些人在运作,但最起码不是四皇子的意思。
四皇子本来就是想给他点教训,让他低头顺从,归入他的麾下。不可能会这么快手软才对。
但一连干了大半个月,既没有人找他,也没发生什么其他事情,所以邵景易的疑惑仍旧没得到解答。
四月初三,又是去宫里教十八皇子画画的日子。
一连教了几个月了,十八皇子也能画出些东西来了,但小皇子和昌正帝谁都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邵景易便还是只能每隔两天就照常入宫教学。
这天课间短暂休息的时候,十八皇子拿着毛笔心不在焉地在画纸上写写涂涂。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邵景易也算是对这孩子有了些了解,便开口问道:“殿下是有什么心事?”
十八皇子抬起头来,看向邵景易:“万寿节要到了,我还不知道送些什么给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