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等所有考生搜检完毕,便开始唱名。
一个个考生被学政旁边的书吏按照名册点名,就像之前的县试一样。
“山阳县童生,邵景易!”
邵景易上前几步,身姿端稳,神色沉静,微微躬身应答。
他不能抬头直视学政,但眼角余光明显能感觉到学政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县城找的那个廪生,以及后面增加的官派廪生也先后上前认领。
身份证明无误之后,邵景易上前接过了试卷,朝着标好的号舍去。这次他运气倒是出奇的好,离考官所在的大堂很近,至少没在茅厕附近了。
唱完名,卯时一到,考场正式关闭,扛着考题的官差开始在各个号房前经过。
邵景易照例抄完题目,拿着毛笔略微思索了一阵,才提笔在草稿本上开始破题。
院试只考两场,正场一场,覆试一场,两场考试都只考四书文,经文书、试帖诗,以及《圣谕广训》的默写。
县试和府试的考试杂而多,但简单,除了上述几种,还考察对子、策论什么的。院试则纯粹一些,更看重科举文章,但难度却上升了不少。
写到中途,邵景易感觉前面的光线被什么遮住了,眼角余光便瞟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了他的号房前面。
邵景易略一思索便知道,这是学政。
但他手下的笔并未停,那身影在前面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其他地方去巡视。
两场考试完毕,邵景易从贡院走出来,又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李卓远垂头丧气地从里面出来。
这次都不问邵景易难不难,怎么破的题目了。
邵景易拍拍他的肩膀,开口道:“总算考完了,师兄带你去隔壁的小酒馆吃酱鸭,去不去?”
这小饭馆味道应该不错,每天都人满为患,他们在隔壁的院子住着,都快被香迷糊了,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去!”李卓远听到邵景易要带他去吃垂涎已久的吃食,又重新振作起来,“咱们什么时候去?”
“那当然是现在!”
第175章 小三元
考完之后, 一些觉得自己没什么希望的人,便收拾行囊准备回家了,但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来。
毕竟两场考试下来, 已经在府城呆了一个月的时间了,也不差这几天了,总得等个最终的结果才是。
趁着这几天的空闲, 邵景易便在府城闲逛,看看这边的街头巷尾在卖些什么东西,什么好卖一些,顺带还给家里人买了些府城的特产。
当然,期间也少不了和同乡小聚。
在县城的时候,同乡是以镇或者村为划分,到了这府城,只要是同一个县的,便能算同乡了。
不管这次院试的成绩如何,邵景易已经取得的成绩已经非常亮眼了, 所以邀约自然不少。大家一起从文章、考题,聊到今后的打算以及府城的新鲜玩意儿。
其中少不了互相的试探,但大家都比较克制,毕竟都是读书人,讲究一个含蓄和面子,像孙检那样冒昧的人还是少数。
邵景易被问起, 便一句“尽人事,听天命。”的套话绕过去了。
另一边的学政府衙正忙得不可开交, 甚至于焦头烂额, 不管是学政, 还是其他判卷的考官, 全都被答卷淹没了。
在夜以继日地批改了好几天之后,终于将入选的生员定下,并排好了名次。
待到出榜那日的凌晨,在学政的主持下,开始将弥封的试卷拆开,查看考生的名字。
在座的不止是学政、知府,还有各县的教谕、训导,大家都在等这最终的排名,他们也会比考生们先知道结果。
书吏从后往前开始拆封,拆开之后唱名,由学政和其他官员共同查看,确认无误之后,再将考生的名字填上榜单。
排在后面的考生逐一核验完毕,榜单上还剩下前六名的位置是空着的。
堂中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凝神屏气,静待书吏念出接下来的名字。
书吏也感受到了这紧张的气氛,拆封的手微微停顿,看向了学政。学政点了点头,他才继续将手下的动作。
“第六名……”
名次逐渐减少,各县的教谕训导们,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开始唱前三名的时候,山阳县教谕感觉手心都出汗了,他既怕太快听到那个名字,又怕最后听不到。
“第二名……”
直到书吏念完第二名,仍旧不是山阳县的人员,所有的试卷都全部拆封完毕,只剩下了最后一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书吏这边。
山阳县的刘教谕,既激动,又害怕,要么是头名,要么就是连秀才都没中。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足以让他心脏极速跳动。
“第一名,山阳县邵景易!”
这个名字响起的时候,刘教谕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要不是学政和知府大人还在这里,他都能狂笑出声,可他硬生生压制住了。跟随者所有官员一起,朝着上首的学政拱手道:“大人慧眼!”
但刘教谕的嘴角无论怎么压,都还是微微翘起。
一时间各个县的教谕和训导,都朝他投来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刘教谕却毫不在意,甚至于相当享受。
这可是小三元啊,几十年才能遇到一回!
上首的学政:“把他的县试和府试的卷子一起拿过来我看看。”
书吏按照吩咐,将三次考试的卷子翻出来,一起呈递给了学政。
学政翻看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了点头:“不错,试帖诗中规中矩,但文章写得不错,诸公也都一起看看吧。”
学政说完便将三场考试的试卷分发给众人查看。
知府看着手上的试卷,也想起了这个名字,之前的府试便是他主持批阅的,对邵景易印象还挺深刻的。
他辖内出了一个小三元,也是他的政绩,自然乐见其成。
学政都表态了,他自然也要说两句:“先前府试的时候,我便觉得他不错,没想到院试更上一层楼了,你们山阳县今年可出了个好苗子。”
刘教谕赶忙道:“都是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慧眼识珠,这才没让明珠蒙尘。”
学政:“这个邵景易,在你们县学时,功课如何?”
邵景易是童生,不能入县学,但他考了县试案首之后,刘教谕还真去打听过,毕竟自己辖内突然冒出个优秀的苗子,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那岂不是遭人笑话。
果然这会儿便派上了用场。
刘教谕道:“此子虽在本县有备案,但未曾入县学,学生也并未教过他,所以不敢居功。
他自幼是跟着乡间塾师启蒙,当时虽未显山露水,但基础打得扎实。这两年文章大有长进,学生留意之下才得知,他跟举人方彦是好友。想来是互相切磋砥砺,由此得了启发。”
“方彦?可是去年乡试第九名的那个方彦?”
“正是。”
学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教谕这才松了口气,生怕哪里说得不对,犯了错误,便把这个小三元给弄掉了。
卷子还在传阅,周边一个院试的阅卷官看着熟悉的卷子,也有些惊呀:“这文章我还记得,就‘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这题,大多数人翻来覆去都是‘君民一体’、‘不与民争利’,太过浮于表面。
可他却是从赋税之源,国用之本切入,直指藏富于民乃富国之基。童试之中,有此才能者,确实罕见。”
周围的人也围过来看了看,文章确实出众,即便有谁不服气,也不敢当着学政大人的面说,毕竟这可是他亲自挑选出的案首。
“文风质朴,破题新颖,言之有物,实属上乘。”周边的人也纷纷夸赞起来。
说是文风质朴,其实就是说邵景易文风不华丽。他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短时间内自然做不到像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一样,做些花团锦簇的文章。
当然,这也不是他的风格。
学政说他试帖诗做的中规中矩,也是源于此。好在科举更看重文章,能中规中矩也算不错了,至少没有拖后腿。
但也恰恰如此,显得他的文章鹤立鸡群,得以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因为很多童生都有一个特点,喜欢堆砌辞藻、滥用典故,文章华而不实,且内容空洞。
院试几千份卷子,几天下来也看得人头疼,学政恰恰就是最不喜欢这种花架子的人。
每个考官都有自己的风格,邵景易也算是运气不错,但不可否认的是,内容才是王道,他的文章角度新颖,逻辑清晰,论证严密,引用经史也恰到好处,所以才能得了这个案首。
哪怕换一个不同风格的考官,进个前五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学政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学子们也等得焦急。
好多人天不见亮,就在贡院门前等着了,等到放榜的时候,贡院外面的一条街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官差敲着乐鼓声开道,众人自发地让出一条道,但官差走过之后,又迅速合拢。被黄绸覆盖的榜亭被官差缓慢抬至榜棚前。
“揭榜!”随着官差的话,覆盖在榜单上面的绸布落下,显现出了最终的名单。
“我中了!我中了!”一个头发花白,少说也有四五十岁的老童生仰天而泣,“苍天保佑,我终于中了!”
“我也中了!”
“诶,我的鞋!别挤啊!”
人群中,欢天喜地的呼喊声将没考中考生的哀叹压了下去,只觉得场面热闹又喜气洋洋。
邵景易被人群推挤得动弹不得,他本来想等人少些,再过去看看的,结果根本由不得他,直接被街上的人群带进来了,连李卓远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正当他想方设法地打算出去的时候,突然看到先前一个使劲往前挤的人,又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跟之前的双眼冒精光不同,现在的他脸色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感觉灵魂都不在身体里面了。
他嘴唇一张一合,不断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邵景易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这人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这个时候人这么多,很容易发生踩踏事故。
邵景易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大声吼道:“有人晕倒了,快让让!”
周围的人听到,自发地让出了一小片区域,有一个书生也上前帮忙扶住晕倒的人的另一个胳膊。
有了人帮忙,邵景易这边立马便松了些力道,两人一左一右,把这人往旁边的空地拖。
维持秩序的官差也看到了,在邵景易和那书生将人放在地上之后,上前熟练地掐人中,然后招呼路边的郎中:“快来给他扎一针!”
看这熟练的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全然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态。
秀才不如举人和进士含金量高,但这也是所有想步入仕途的人的开端。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去应考,就为了获取功名。
有人从年幼,考到了头发花白,都还过不了。甚至于祖孙三代齐齐来应考,都不算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