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乍生欢喜
事故的发生往往都是一瞬间的事。
那辆载满货物的大货车冲过来的时候，赵父第一时间便打死了方向盘，但是无济于事。
巨大的碰撞声几乎可以使人耳鸣。
赵川只觉得画面在自己眼前都被放慢了。
车子翻滚着撞上路边护栏，零件散落一地，尾部还起了火。
父亲的胸骨撞上方向盘，额头大量出血，当场身亡。
母亲将他牢牢的抱在怀里，那口血就吐在他身上，黏腻的、温热的触感让赵川浑身僵硬，飞溅的玻璃碎片扎进他的眼睛，胳膊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撞的呈现不自然的伤势。
他看到路边的人为他们一家三口驻足，往这边奔跑……
“……轻度脑震荡，胳膊中度骨折，恢复后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没办法再进行精细工作，”医生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撞上看不到的屏障后再被反弹回来，在脑海里经久不息，“眼睛保住了，只是视力会大幅下降……”
赵川猛地惊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可是眼前依旧一片模糊，就像他在车祸现场时候的那样，仿佛就在不远处，还能看到车子的残骸，能看到父亲额头上永远也止不住的血，能看到母亲紧紧将他护在怀里的身影����
赵川急促的呼吸着，迫切的想要找到眼镜，只有看清这个世界才能将模糊时候的这些幻觉隔离开，可是他找不到，右手的手腕已经被磨得都是红肿的伤痕，但他不管不顾，左手胡乱的在床上摸索，只能感觉到床单柔软的褶皱，就像是母亲衣料的触感。
赵川倏地收回手，攥成拳放在胸前，控制着自己慢慢的蜷起来，闭着眼睛，努力调整着呼吸。
昏暗的房间里，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像是那天，在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听觉仿佛也被剥夺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赵川一个人，守着父母的尸体，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脑海里不住地回想童年那句诅咒一样的预言：命途坎坷，天煞孤星。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像是一道光，强硬的破开重重迷雾，照在他身上，将他从无边的幻境中拉出来，回到人世间，“胃还是疼？”
“祁肆！”赵川骤然回头，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原来在！”
祁肆只是坐在沙发上工作，新电脑有很多需要调试的地方，屏幕亮度调的低，他向来安静，能维持一个姿势待很久，仿佛和环境融为一体。
听到赵川的话也只觉得是废话，“我当然在。”
厚重的窗帘全面遮挡，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昏暗一片中，赵川连模糊的黑影都捕捉不到，他下意识的伸手想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可伸出去的手里只有一片虚无。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
一瞬间，连听觉也恢复了，赵川死死的反抓住那只手，呼吸渐渐平静，声音嘶哑，听上去十分可怜，“你别动，让我抓一会儿，求你了。”
他已经没有心力去想郑星遥了。
他自己快要坠进虚无。
只有祁肆能救他。
祁肆皱了皱眉，将赵川扯起来，而他坐到后面去，让赵川靠着自己，挣开了他的手，把药塞进他手里，“把药吃了。”
身后的胸膛体温依旧偏低，毫不温暖，还没有赵川本身的温度高，但赵川却死死的依偎着，巴不得将自己整个都塞进祁肆怀里，听到祁肆的话，也忙不迭的把药吃了，随后便偏过头，缩在祁肆怀里，贪婪的呼吸着真实的味道。
祁肆本来还以为赵川会拒绝吃药，胃出了问题那自己只能送他去医院了，不料赵川异常配合，祁肆也就没有抗拒赵川的靠近，权当是对方听话的奖励。
向来表现的斯文又从容的男人，即使被绑架，也没有失了冷静，反而还会和绑匪周旋并且抓住机会逃跑，这样一个人，原来也会缩进别人怀里。
祁肆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呼吸不断的洒在自己的胸膛上，逐渐平稳，居然又睡着了。
这是药的副作用？
祁肆起身，准备离开，却从手腕处传来了阻力。
赵川的左手正抓在那儿。
抓的很松，祁肆稍微用力便能将那片衣角解救出来，但祁肆没有。
祁肆已经具备了系统的功能很多年，习惯性的永远可以将理智居于高位，遇到任何突发事件，都会第一时间模拟出解决方案，对于一切计划之外的变数都能够轻松解决。
却在这个时候难得的怔怔然。
但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几秒。
祁肆便无情的扯走了那片衣摆。
将赵川的身体放平，拉过被子给他盖上，旁边的752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像个人一样的感慨道，【其实他也挺可怜的，怪不得会死抓着郑星遥不放。】
祁肆知道752在说什么，看着赵川熟睡的侧颜，祁肆只道，【他爸妈又不是郑星遥撞死的。】
赵川或许事出有因，但郑星遥则是无妄之灾。
【话说回来，】752对祁肆一针见血的点评早已习惯，又说起另一桩自己疑惑很久的怪事，【074，你觉不觉得，郑星遥和秦之虞一点都不像？】
成长环境都是富足开明的，虽然年龄上差了几岁，但一个清冷矜贵，对所有人都冷脸相对，惜字如金；而另一个阳光开朗，笑脸迎人，还是个开了话匣子就止不住的小话痨。
成长环境大同小异，为什么同一个灵魂，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祁肆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反而是谢云舟和赵川，成长环境大不相同，心理创伤也南辕北辙，可骨子里却是如出一辙的偏执，抓着点光亮就不愿意撒手。
心里忽然闪过一点念头，很小，甚至都不成型，就那么闪出来又闪走了，祁肆没抓住。
旁边的752还在嘀嘀咕咕，【我要把这个问题记录下来，回头研究研究。】
这个房间里的气氛已经不是前两天那样维持着诡异的和谐，已经被赵川逃跑的行为打破，祁肆也没打算继续给什么好脸色，这本来就是第二个阶段了。
第二天，是祁肆要去剧组报道的时候，他依旧没给赵川眼镜，而是在房间里布满了摄像头，连卫生间里都有，连接着他的电脑，祁肆可以实时观看赵川的状态，甚至可以对话。
赵川这次睡醒，虽然依旧心跳失序，看不清东西，让他的神经时刻紧绷，但是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的反应。
可能是因为知道，祁肆铁了心要给他教训，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甚至赵川还冲着摄像头的方向笑了笑，“早上好。”
又恢复那副从容模样。
祁肆见怪不怪，开口发着指令，“下床，把早饭吃了。”
赵川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可以活动，只有脚上依旧坠着比之前重一倍的链子，摸索着穿上拖鞋，试探的往记忆里茶几的地方走去。
“停，”祁肆一边看着郑星遥对戏，一边看着电脑上的画面，“往左走一步，再往前走两步。”
赵川抿了抿唇，他看不见，心里其实一片慌乱，可是耳边听着祁肆的指挥，按理说不应该轻易相信，即使不得不按照指令去做，心里也会时刻提着警惕的。
可是并没有。
听到祁肆指令的一刹那，瞬间就镇定下来了，就这么毫无前提的接受了祁肆对他身体的掌控。
祁肆的声音太从容不迫了，音调不高不低，音色低沉冷淡，却莫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人不由自主的听他的话。
祁肆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气质，明明看上去很年轻，却是超乎常人的稳重和淡定，这样矛盾的特质在祁肆身上达到了完美的融合。
他只要站在那儿，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宣讲或者威逼利诱的哄骗，你就会相信他，把一切都交给他，他一定能处理好任何问题。
赵川心里当然没那么容易平静，但是更明显的不是对未知的害怕，对只能把身体交给别人的恐慌。
而是那簇，在祁肆再次抓到他的时候，燃起来的火苗，又复燃了。
赵川从小独立自律，自认为对自己的掌控力度极强，从来不会依赖别人。
结果现在他发现，自己居然会因为听别人的话，接受别人的控制，不但没有产生抗拒心理，相反，居然会感觉到十分的安心和兴奋。
“你面前是米粥，左手边是勺子，右手边有一份鸡蛋羹，”祁肆慢条斯理的指挥着，对这种下指令控制别人的工作游刃有余，“全部吃完之后，过半个小时，茶几下面是你的药，一次吃三片。”
说完后，就看到赵川谨慎但不迟缓的往桌上摸去，凭借着祁肆的指令以及模糊的影子，成功的开始吃饭。
米粥还是祁肆煮的，祁肆不太擅长做饭，米粥煮的总是像放水放多了的蒸的米饭，赵川尝的出来。
鸡蛋羹应该是买的，赵川能摸出来碗不是祁肆家里的，味道香嫩醇厚，祁肆应该做不出来。
赵川一勺一勺的吃着，耳边安安静静，他又觉得慌了，动作越来越慢，手里扶着的碗有意无意的往边缘处靠近，似乎下一秒就要摔下去了����
“碗扶稳。”
祁肆还在看他。
赵川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又低又软，明明知道祁肆听不到，“好。”
郑星遥第一场就是动作戏，即便他为了这场戏苦练了好久跟对手演员还是有不磨合的地方，看上去别扭滞涩，姜宣喊卡了好几次，才过了关。
郑星遥解脱的坐到祁肆身边，咕嘟咕嘟的仰着脖子喝水，额头上脖子里都是汗，可眼睛还是明亮的，能看出对这份工作非常的热爱和努力，想到这里，郑星遥不禁转头看向祁肆。
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祁肆已经将电脑桌面显示调整成了代码的页面。
郑星遥好奇的看过来，“你在写代码吗？”
“嗯，时间充足，”祁肆道，“做个小游戏。”
“其实当初我还想报计算机专业的，但是家里就我一个孩子，还是听了我爸的，”郑星遥聊起从前，也已经没有失落灰败的情绪，精神富足的孩子是不会轻易被困在负面情绪里的，此刻也只是嘿嘿一笑，“早知道最后也用不上，当初还不如学感兴趣的呢。”
祁肆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对郑星遥提起已经离世的父亲这件事，祁肆更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念头，关注郑星遥情绪什么的，只随口道，“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教你。”
郑星遥用力点点头，蓬松的卷毛晃了又晃，只要一笑，唇边的酒窝就十分明显，“好啊！”
另一边，赵川一个人待在安静昏暗的室内，听着对面传来的交谈声。
这个时代的耳机还没有发展的很厉害，祁肆戴着耳机，收拢的大多还是祁肆的声音，但是另一个人的笑声有点太刺耳了。
赵川抿了抿唇，下意识道，“我吃完了。”
面前只有空气，当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声音太小了，摄像头收拢不进去。
赵川沉默片刻，吃过药，喝了两口水送服。
然后手一松。
啪����
碎片四溅。
这次有回应了，“不用收拾，等我回去。”
赵川面上还带着不小心摔了杯子的无措，“好。”
第41章
三天过去，除了一开始被剥夺视觉后出现应激反应，在后面的时间里，好像祁肆真的抓住了他的命脉一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任何人忽然看不到，即使有人扶着，都会害怕，警惕，行走时总会下意识的摸索，抬腿的动作会变得滞涩，没办法全身心的跟着操控他的人动作。
但赵川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