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日青白
男人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下一秒,旋转木马的转速开始加快,欢快的童谣旋律音量增大,变得尖锐而急促,疯狂地往耳朵里钻,那些彩绘的木马开始大幅度地起落。
起初男人还能稳住,急着重复:“我选他!因为他壮!”
速度越来越快,风声渐起,景物拉长。男人被离心力向外扯,安全带勒紧皮肉。
他的语速也跟着加快,已经急得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语无伦次地重复自己的选择,额头冒汗,眩晕感袭来。
可“它们”还是没有满意,加速没有停止,平台旋转的速度又上了一档。
风声呼啸,音乐扭曲。男人在马背上剧烈颠簸摇晃,脑袋不受控地摆动,视野天旋地转。
“因为他……因为……停、停!!啊!!”
木马旋转,很快便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漩涡,男人的声音变成了扭曲变调的尖叫。
过度的眩晕和可怕的离心力作用下,他感觉自己的脑浆仿佛在颅腔里被狠狠搅拌撞击,一切思维和感知都在融化成混乱痛苦的浆糊。
“他……呃……咕……”
最终,连破碎的音节都消失了。
疯狂旋转的木马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恢复了最初那种缓慢悠哉的节奏,音乐静了,只有七彩灯泡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白色木马上的安全带“咔哒”一声弹开,上面的身体便歪倒下来,摔在平台上一动不动。
希格诺屏幕上的颜文字,变成了一个流泪的哭脸。
“真遗憾,”他是这么说着,声音却一如既往的轻快,“看来‘它们’没有感受到诚意呢。那么,下一位体验官?”
他的电视机脑袋转动,屏幕光芒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闪烁的焦点似有若无地,又一次落在了邱珂苍白的脸上。
邱珂后颈的寒毛在那瞬间竖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视线舔舐过皮肤。
第27章
旋转木马平台上,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让所有人心底发寒。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人已经死了。
在那样的高速旋转下,没有人能活得下来。
可希格诺却说:“哎呀,看来这位体验官有些疲惫,需要下场休息一下呢。”
他轻轻拍手。
两个穿着滑稽背带裤的白熊人偶不知从何处蹦跳出来,一左一右,动作机械却精准地拖起地上那软绵绵的肢体,朝着平台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走去。
尸体的一只鞋在拖行中掉落,人偶视若无睹,没人知道那具躯壳会被带往何处,也没人敢问。
“那么,请继续吧!”
希格诺的“目光”投向队伍中的下一个人。
他屏幕上那个流泪的哭脸已经切换回了一个普通笑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朝队伍的方向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和之前招呼第一个男人时完全一致。
接下来两位玩家接连上场,都因未能让“它们”满意而步了后尘。一个在加速旋转中癫狂嘶喊直到无声,另一个在错误的理由重复到第三遍时被骤然甩脱。
白熊人偶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平台,将失败的“体验官”拖入阴影。
它们每一次出现都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背带裤上的金属扣叮叮当当地响着,从平台这头响到灌木丛小径的入口处,然后声音逐渐远去。
再下一个是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他脸上血色尽褪,牙齿都在打颤。前面几人惨死的画面烙在眼底,令他无比恐惧,此刻无异于上刑。他的视线在人群和平台之间来回跳,跳得太快了,目光甚至来不及真正落在任何一张脸上。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它们”感到满意?
他哆哆嗦嗦地爬上一匹彩色的独角兽木马,安全带“咔”地锁死,声音让他浑身一抖。
音乐响起,木马再次开始缓慢旋转。
“我……我选……”男人的眼珠慌乱转动,掠过一张张同样惊恐的脸。
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他怎么知道该怎么选??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几乎是胡乱地指向塞勒斯的方向:“他!我看好他!因为……因为他看起来很有能力!”
旋转没有停,开始缓慢加速。
冷汗瞬间浸透衬衫。
“那个……那个穿黑衣服的!她、她很冷静!”他换了个目标。
木马转动速度逐渐变快,一圈,两圈。
男人的视线没法再稳定地锁定任何一个人了,眩晕感和勒紧的安全带带来极度的恐慌,让他口不择言:“戴帽子的!高个子!不,还是他!之前那个!”
他语无伦次,指向的人换来换去,声音带上了哭腔。
不行!都不行!为什么?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时,希格诺之前那句“观众”、“真人秀”的话语碎片,猛地刺入他混乱的脑海。
“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再次指向塞勒斯,“因为他长得帅!观众爱看!对……收视率!收视率会高!!”
吱����
音乐停了。
旋转也随之停下。
安全带“咔哒”弹开,格子衬衫男人瘫软地滑下木马,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强烈的眩晕感让他趴在地上干呕,只觉劫后余生。
其他玩家感到非常惊诧。
不是因为体能或是其他……是“收视率”?要从“节目”和“观众”的角度去想?
下一个要上旋转木马的人,轮到塞勒斯。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眉头锁得死紧,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大步走到平台边,几乎是粗鲁地跨上了那匹黑色骏马。
等音乐再起,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在邱珂苍白的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没怎么犹豫,抬手指向邱珂的方向,声音不高:“他。”
随后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搜寻合适的理由,然后语速很快地补充,如同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烦人任务:“长得打眼。观众爱看。收视率肯定行。”
他的话没什么修饰,甚至有点生硬,但意思明确,直接套用了刚刚成功通过的格子衬衫男的话。
就这么几句简短的话语,先前才杀死三个人的旋转木马,居然也停下了。
塞勒斯动作利落地下马,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队伍。经过邱珂身边时,他脚步似乎缓了半拍,胳膊肘几不可察地碰了一下邱珂的手臂,视线却看着别处,压得极低的声音又快又短:“到你了。机灵点。”
连续两次相同的理由成功,似乎凿出了一条狭窄的生路。
可剩下的玩家面面相觑,脸上却浮现出更深的惶恐和茫然。他们中间长得最好看的就是塞勒斯跟邱珂,已经被说完了。
他们怎么办?重复说邱珂或塞勒斯?这个诡异的游戏,会接受一模一样的答案吗?
无形的压力在沉默中累积,混合着血腥味和绝望。
终于,那道令人如芒在背的“视线”落在了邱珂身上。
“请吧~”希格诺笑道。
邱珂能感到自己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低着头,走到平台边,挑了一匹鬃毛雕刻得尤其细致的棕色小马。爬上马背的动作有些笨拙,腿软得厉害,他不得不并拢双腿,大腿内侧紧紧贴住冰凉坚硬的马鞍。粗糙的鞍面摩擦着皮肤,让他无意识地夹紧了马背,借以稳住发颤的身体。
音乐又一次流淌而出,木马开始转动。
所有人屏住呼吸。他会选谁?照搬塞勒斯?还是……
邱珂闭了闭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再睁开时,他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颤音: “我……最看好我自己。”
其他玩家错愕地睁大眼睛。
看好自己?这算什么?规则不是让选别人吗?这和“收视率”有什么关系?
希格诺屏幕上的颜文字眉眼弯弯,连他都有些意外地“嗯?”了一声。
邱珂的心脏狂跳,几乎撞疼胸腔。但他强迫自己盯着前方,不去看任何人,尤其是那台电视机。他的思路在极端压力下反而剥离了杂念,此时的想法简单又直白。
取悦“观众”或许是一种方法,但如果“它们”指的不是观众……要让“它们”满意的话,讨好“它们”就行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因为……”
他的目光垂落,看着身下这匹随着音乐轻轻起伏的棕色木马。
“因为我选了一匹……最好看的马。”
木马依旧维持着平稳的速度,载着邱珂一圈一圈地转,它没有停下。
邱珂的心脏缩紧。
不行吗?这个理由……不对?
他生怕之后木马会加速把自己甩飞出去,下意识地俯下身,手臂紧紧环住了木马冰凉坚硬的脖颈,像溺水者抱住浮木,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几乎贴伏在马背上。
可预想中的加速和眩晕却没有袭来。音乐依旧轻柔,旋转依旧平稳。
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中,邱珂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马鞍的鞍面原本平滑坚实,此刻却微微震颤着,木质纹理之间传来一阵阵怪异的颠簸感。
邱珂吓了一跳,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
那感觉极其轻微,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这样的,但他只觉得自己在木马旋转起伏的过程中被颠得一阵带着钝感的难受,让他感觉这木马就像是……活物。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脸颊和耳尖,他既窘迫又害怕,只能更用力地夹紧马背,试图抵御那诡异的感觉,却反而让那种怪异感更加明显。
他夹得越紧,那阵颠簸就越是鲜明,像有什么东西在马鞍底下躁动。
时间在缓慢的旋转和无声的侵扰中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音乐终于停了,旋转也缓缓止住。
“咔。”安全带松开。
邱珂几乎是摔下马的,腿软得根本站不住,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栏杆才没倒下。大腿内侧传来一阵阵鲜明的不适和灼热感。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眼尾泛着被惊惧逼出的生理性泪光。
一片寂静。
希格诺的电视机屏幕对着他,颜文字消失了,只剩一片带着细微噪点的彩光,沉默地“注视”着他汗湿的鬓角、绯红的耳廓和微微发抖的腿。
那短裤裤腿的布料已经皱成了一团,蜷在大腿根部的位置,刚才那些红痕的边缘被磨得更红了,还肿了一些。
就在邱珂以为是自己犯下了不自知的“错误”,即将招致惩罚时,希格诺的声调毫无预兆地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