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日青白
而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没有问父亲的去向,只是乖巧地被带离。
邱珂又坐着等了许久,才等来母亲。
母亲将他接回家,他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巨大的悲痛,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比平时更轻,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她攥着他手的力道大得令他感到疼痛,可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忍耐。
母亲没有再回过学校。她说外面哪里都不安全,把邱珂关在了家里,锁上门,拉上窗帘,不再让他出门。
邱珂没有上学,但母亲本身就是教师,她用自己的书教他,将知识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让邱珂跟着念。
邱珂学得认真,有时候他抬起头,会看见母亲盯着窗外发呆,一句话也不说。她忘记自己讲到哪了,他就安静地等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邱珂算不清,他只知道他再也没有出过那扇门,唯一能接触的活物是大白。
大白没有被限制自由,总是自己跑出门撒欢,然后又准时跑回来。
它很快乐,所以邱珂也感到快乐。
后来,总是郁郁寡欢的母亲也不在了。
远房的亲戚都被联系过一轮,纷纷表示自己的生活都已经很是艰难,实在无法再抚养多一个孩子。
最后,镇上的人把他送去了孤儿院。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对他很好。但孤儿院的经费本就吃紧,对他再好,也不可能再负担多一条狗。
小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突然就换了个家。
邱珂不觉得自己没有家了,他还有唯一的家人,孤儿院不让他养狗,他就偷偷地养,将大白安置在孤儿院的围墙外,那里破了个小洞,大白很聪明,钻洞钻得十分熟练。
他心疼大白,不忍心只给大白吃剩饭,每天从自己的那份饭里拨出一半,藏在床底下的碗里,等熄灯了再出去喂它。大白很乖,从来不叫,只在深夜的时候用湿凉的鼻尖蹭邱珂的手。
可这事还是被孤儿院的孩子发现,向院长告了状。因为邱珂表现得与周围都格格不入,不搭理他们,只顾着他的狗。
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邱珂害怕地低着头,怕自己跟大白都要被赶走。
院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要养的话,就藏好,要是被上面检查的人看见了,只能送走。”
邱珂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十分感激地跟大白一起留了下来。在孤儿院生存下来,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尽管如此,他还是在那里一直待到了十六岁,再过几年就要离开孤儿院自力更生。
好不容易被好心人资助着上了学,可还没上几天,大白就病了。
邱珂把它抱去了宠物医院。医生看了看大白的牙,摸了摸它的肚子,做过检查后,说大白现在已经上了年纪,如今生了重病。
他很难过,很努力地想要为它医治,大白的医药费很贵,可要打工赚钱的话,无法兼顾学业。
想到在学校也会被欺负,他跟那位资助人道歉后,干脆退学了。
没有学历跟工作经验,他的年龄又不够,也没有什么会的东西,但镇上有一些地方不看这些。
他在一家地下酒吧找到了活,端盘子,擦桌子,收拾客人留下的酒瓶。
后来老板说他长了一张好脸,让他站在门口迎客,生意确实好了不少。
大白的病治好了,却留下了后遗症,在看见他的时候还是会站起来,努力地摇尾巴。
邱珂在酒吧里一直干到二十岁,每个月拿这挣来的钱,一部分留下自己吃饭的,一部分交给院长,剩下的全部用在了大白的身上。
看着大白年纪变大后十分辛苦的模样,他一边觉得难过,一边又仍然被大白治愈。
在大白身边,他可以短暂逃离现实生活中的苦痛,那些被责骂痛打的回忆都会离他远去,只有小狗会一如既往地对他好,只有小狗不会欺负他,他不必害怕。
很不幸的是,在邱珂准备就这样给大白养老送终的时候,他被人看上了。
酒吧里什么人都有,老板说“得罪不起”把他推过去,那似乎是个在镇上很有身份的大人物。
对方一开始对他很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暴露出了丑恶的真实意图。邱珂只能选择躲,可那男人居然查到了他的出身,直接追来了孤儿院,他不愿波及到孤儿院里的人,便只能躲在外面。
男人就找人跟着他,摸清了他每天的去向。
有一天,邱珂正要回自己租住的小屋,走到门口就看见那个男人的几个手下站在那儿,中间有个人抱着他的狗。大白的嘴被胶带缠住了,四条腿捆在一起,被很粗暴地对待。
它在那些人的手里挣扎着,但它太老了,那点力气只够让抱着它的人皱一下眉,然后用更大的力气把它按住。
“老板请你过去一趟。”
他们在用他的狗威胁他。
邱珂跟着他们走,被带进一个房间,刚走进去,房门就被人从外头上了锁。
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让邱珂坐下,他没坐,只站在门口。大白被关在了男人身侧的笼子里,躁动不安。它在笼子里来回转着圈,爪子抓着铁条的缝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嘴里被胶带缠住的呜呜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你答应我,我让你的狗好端端地回去,也帮它治病,不答应,今天这狗就是最后一天。”
男人道,先放了狠话,又开始劝诱。
“给这狗治病要花很多钱不是吗?你答应我,不是正好减轻压力?”
邱珂没说话。男人起身走进,开始摸他的脸,摸他的腰,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看着笼子里的大白。
然后大白从男人身后的笼子里冲了出来。
不知道它是怎么打开笼子的,但它一向很聪明,嘴上的胶带也被它自己磨掉了半截,四条腿的绳子也在笼子铁条上刮得松动开。它撞开门,一口咬在了男人的手臂上,死死不放。
男人惨叫一声,疯狂甩动手臂。大白毕竟年纪大了,几下就被甩在地上,男人被伤口的疼痛刺激,气得开始对它连踢带踹。
“大白!!”
邱珂冲上去,被男人一把推开。
“不过一只畜生!”
男人大怒,弯腰抓着大白的脖子将它举起来,然后狠狠摔在了地上。
有血从大白的嘴和鼻子里涌出来,把白毛染红了一大片。它的后腿抽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邱珂的方向。
邱珂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下一刻,他猛地扑了上去,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手里已经攥紧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男人没想到他真的会动手,猝不及防之下捅了个正着,这下彻底失去了“玩乐”的念头,大叫着呼唤门外的人。几个手下听见响动,察觉到出事了,当即冲进来查看情况,没想到会看到这种场面。
“给我按住他!”男人捂着腹部的伤口,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男人不想要邱珂了,要像那条狗一样把他打死,但这么多人也没能制止住邱珂,他此时爆发出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
有人急了,不顾章法地拿着棍子就朝他头上砸来。
邱珂没有看见那一击,他是听见风声才抬头的。木料砸在他的额角上方,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砸得往侧面栽了一下,视线一下变得模糊,像被人往眼睛里泼了一盆红色的水。
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眼前旋转,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只隐约感觉到血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落。
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血从头发里漫下来,浸透了半张脸,但那两只眼睛还亮着,竟有些��人。
他仍死死盯住了那个男人,整个人从地面上弹起来,带着满身的血再次扑了过去,这次直接将小刀捅进了对方的要害。
邱珂接连捅了好几下,直到其他人终于感到害怕,直到他终于脱力。
……
“嗯,大概就是这样,”邱珂说,努力回想了一下,“我应该是有把对方杀掉的,当场就报仇了。”
“然后其他人要来打我,也杀了可能有两个?三个?” 他不太确定地数着手指,“反正我尽力了。”
后面小刀脱手,他还直接咬死了一个,牙齿陷进肉里,血管崩裂,满嘴都是铁锈味。
“后面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就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所以……所以阿影当时那样,让我想到了过去,我真的很害怕……”
邱珂道,他真的不想再看见这样的场景。
可他之所以想要复活,不是希望将大白治好。他心里清楚,大白当时的样子应该是已经活不成了,他只是不希望它最后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被草草处理,他想把它一同埋到父母身边。
将这些事情讲出来,邱珂感觉也像是将压在胸口的石头挪开一般,感觉松快许多,他呼出一口气,才抬眼看向周围。
这一看,才发现大家的脸都是黑的。
而且周围凉飕飕的,他不由得迟疑地看了一眼墙上。
……这也没开空调啊?
第116章
“呃……我真的没事啦,真的,我已经不在意了!”
邱珂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大家的情绪都变得不太对,开始努力补救。
为什么他们都看起来很低气压的样子?
“我只是想跟你讲一下我的过去,想跟你们变得再亲近一些,不是想让你们不开心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了。他有自己脑子不好使的自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被人敲了一闷棍,给打坏了。
兔子先动了。他几下跳到邱珂脚边,用毛茸茸的身子贴了贴他的小腿,仰起头来,语气温柔:“不是的,邱珂,我们没有不开心。”
邱珂低头看去,兔子脸上还是那副温和乖巧的模样,红眼睛亮晶晶的,胡须轻轻颤动,看起来人畜无害。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手指从兔子的耳根顺到耳尖,指腹底下那层绒毛又软又滑,他忍不住多揉了两下。
“那就好。”
他说。
他只看见了他们端庄可爱的外表,没发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的拟态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兔子后背那层柔软的白色皮毛底下,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隆起又压下,像沸腾的水被强行按住。
“不开心”这么轻巧的形容,根本无法描述他们此刻内心的暴怒。听见这些事情发生在邱珂身上,根本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可邱珂说那个男人已经被他杀死,如今他们又并非身处同一个世界,再如何怒不可遏,也什么都不能做。
没有泄愤对象,只能隐忍着,为了维持在邱珂面前岁月静好的表现而死死克制着。
“……噢,亲爱的,我想说,很高兴你能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希格诺的电视屏幕上露出一个笑脸。
那真是个十分标准的笑脸,却无端显得有些怪异。
换作是人类的五官,大概就是嘴角向上牵扯,却紧闭着不留一丝缝隙,面部肌肉也没有产生任何牵连的纹路。所谓的皮笑肉不笑。
“你说那位先生已经死了是吗?那真是……”
遗憾。
当然,不是说他不该死,而是遗憾于他居然已经死了这件事。
“我非常希望之后能在地狱里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