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盯着被牵住的指尖,找回自己的声音,“发什么疯?”

陈瓒的视线落下去,停在他嘴角。

“别那样笑。”他小声说。

“什……”余沉彻底愣住,皱着眉半天没转过弯。他完全没听懂:“我哪样笑?”

陈瓒没回答,松开了勾着他的手指。

余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空了,下巴就被托住,指节抵着他的下颌,把他偏开的脸带正。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就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嘴唇在他嘴角边很快地碰了一下。

余沉瞪大眼睛,头猛地向后一仰,挣开了陈瓒的手。

两人之间仓促拉开一小段距离,周围的空气变得紧绷。余沉僵在那,呼吸乱了套,盯着陈瓒,感觉像盯一个突然不认识的陌生人。

……操。

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见他躲开,陈瓒手却没放下,仍停在原地看着他。

厨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心脏砰砰狂跳。余沉别开视线,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答应你考虑的事。”陈瓒先开口,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他,“我想好了。”

余沉没反应过来,转过脸,“……什么?”

考虑……家教?

现在说这个?

念头刚起,他抬眼,撞上对面陈瓒的眼神。

心里突地一下,他从来没见过陈瓒这样看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可那平静底下却像压着什么,很深,像是憋了很久。

“……你考虑什么了?”余沉嗓子发紧。

“瓒瓒?”外面忽然传来推门声,紧跟着是外婆的声音,“小余?”

看了一圈,发现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卧室门敞着,里面也不见人影,她没忍住纳闷道:“这俩孩子跑哪儿去了?”

外婆的声音落进厨房,两个人同时一愣。

下一秒,余沉几乎是从陈瓒身前弹开,后背直接撞上了灶台边缘的台沿。

陈瓒迅速转过身,抬手就往灶火按钮上拧。

没拧动。

余沉看着他,声音有点哑,“……那汤的火我关过了。”

陈瓒顿了顿,没回头,松开了手:“嗯。”

“在呢,外婆。”他松手时应了一声。

“哦,原来你俩在厨房啊,我说怎么没人应呢。”王燕芳探进半个身子,看着他们俩,没忍住笑了,“那地方多小啊,关个火怎么还两个人都挤在这?”

“瓒瓒,把排骨盛出来,碗在那边。”厨房站不下第三个人,她指了指,“小余帮忙拿下筷子,咱开饭喽。”

闻言,余沉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拉开碗柜,但手刚伸进去,就碰到了陈瓒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

余沉才反应过来,这是陈瓒要拿的碗,不是他要拿的筷子。

“……抱歉。”他迅速抽回指尖,转而去拿下方的筷子。

陈瓒看他一眼,没说话,把碗取了出来。

筷子摆好,米饭盛了三碗。

“你俩多吃点,”外婆笑着,先用勺子蒯了两大勺鸡蛋糕放进他们俩碗里,又挨个夹了一大块排骨,“今天这排骨好,我早上去市场买的,都是精排。高三这时候最累,必须多吃点,身体才跟的上。”

“谢谢外婆。”余沉低头扒饭,排骨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但他好像连咸淡都没吃出来。

后背不小心磕到的地方有点疼,他没理会,缓慢地咀嚼着,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刚才。

余沉捏着筷子,闭了闭眼。

别那样笑。

他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表情?

不知道。可能确实笑了,但话说到那份上,不笑难道还要哭吗?

人不都是这样,碰上了不想提的话题,就习惯用笑给不想聊的事情收尾。笑一下,这件事就算是翻了篇,不用解释,对面的人也该顺势揭过,留下心照不宣的台阶。

张铭的脸又出现在脑海。

“我不是故意的……”地牢里,张铭看着他濒死的模样,只看了一眼,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

他满脸痛苦,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我爸妈还在等我,我还有弟弟,我要回家,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那时候的自己闭上眼,没说话。之后直到矿难,两人也再没说过话。

但要说怪吗?其实也不怪。

余沉很清楚,那种情况换成他,他也做不到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无关的人出去。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如果当时不是张铭推了他一把,他早就死在那时候了。

刘明辉说的是对的,人性就这样。在那种地方,都是泥里挣扎的菩萨,谁又能怪的了谁。

他自己不也是吗?为了活下去,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过。

可那又怎么样。该挨的打,他一下也没少挨。

陈瓒问是不是很疼,他说忘了。

其实没忘,只是太久没想起来过。后来需要疼的地方实在太多,疼着疼着,也就不想记得那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他是没想答,但也没骗他。

但陈瓒为什么问?

余沉用力掐了一下虎口,比起这句问,他最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那是亲他了吧?

眉心那一下。软的,热的,绝对不是错觉。

不过他现在宁愿是自己疯了。这他妈什么意思?安慰?

行,就算是安慰。

那第二下呢?

嘴角。

余沉指尖麻了……朋友之间,有这种安慰?

还有最后那句话,考虑,陈瓒到底在考虑什么?他猛地闪出一个念头,他和陈瓒对考虑这件事的理解,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余沉正混乱着,突然有双筷子伸到了面前。他愣了下,然后看着一块排骨落进自己碗里。

他抬起头,陈瓒也在看他。

“……这块看着挺好的。”陈瓒收回了筷子。

余沉怔愣地看过去,但陈瓒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着饭。

“小余,是不是不合胃口?”外婆突然问他,“咋不动筷子?”

“哦,没,”余沉扯扯嘴角,“好吃,就是太烫了,我晾晾。”

他夹起那块陈瓒给的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忍住又抬头看过去。

对面的人依旧在吃饭,神色平静,筷子没停,一眼都没再看过来,好像真就只是给他夹了块菜。

“小余明天还来吃饭不?”外婆笑着问,“明天给你俩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今天去买排骨,特意又捎了斤肉馅。眼看着要冬至了,挺久没包饺子,怕手生了,先试一顿。

余沉笑了笑,点点头,“好。”

外婆吃了几口饭,想了想,问他:“小余以后想考哪儿的大学啊?”

余沉一愣:“暂时还没想好。”

对着外婆,他那些只为了毕业证,没打算去上什么学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陈瓒说想往北京考,”外婆笑着看了眼陈瓒,又看回余沉,“你俩到时候要能考一个地方就好了,你俩在一块儿,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我……再说吧,”余沉笑笑,夹了一筷子拌菜,“陈瓒学习好,我俩估计考不到一块去。”

“那有啥的,”外婆笑了笑,“还有时间呢,都是明年的事了。”

余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明年。

陈瓒筷子一顿,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明年会是什么样。

他记得余沉说过的话,只需要一个毕业证,别的都无所谓。

之前没注意过的一件事突然想起,在卧室里的时候,余沉曾经对他说:“我还有别的路要走。”

他的路是什么路?

外婆的收音机没电了,吃完饭,陈瓒下楼去买电池。余沉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趁这个空当,他和外婆说定了去看牙的事情。

“真的假的小余?”外婆有点惊讶,“那诊所这么便宜?”

这几天那几颗牙越来越疼,止痛药都压不下去,她怕陈瓒会发现,却又一直没问到能拔牙的地方。

“嗯,那是我妈朋友开的,有优惠。”余沉笑着说,“就是离咱们这有点远,等周末我带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外婆摇摇头:“那多麻烦你……小余,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麻烦,周末我也没事,要是我不去可能那大夫不好打折。”余沉把洗干净的碗摞好,“您先去看看,合适就做,不合适再说,我陪您去,也放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