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平还没回来,晚课也结束了,他干脆趁着自习溜出来联系诊所,终于约好了时间,准备周末带外婆过去看牙。

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转身想回教学楼。

后颈突然一麻。

汗毛炸起来的瞬间,他猛地回头。

小径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远处教学楼全亮着灯,在暗下去的天色里晕成昏黄的一团。

错觉?

余沉皱紧眉,打开了手电筒,但什么人都没有。

可那股寒意仿佛还贴在颈后。

他目光又扫了一圈,正想着要不要往前再看看,身后突然传来铃声,夹杂着隐隐的喧哗。

……放学了。

教学楼门口开始有人往外走,余沉最终收回视线,转身朝那边走去。

学生们乌泱泱地从楼梯口涌出来。余沉看了一眼,然后干脆地退到门边,摸出手机给陈瓒发消息。

【我在楼下等你。】

几秒后,屏幕亮了下:【嗯】

他揣回手机,靠墙站着等陈瓒下来。只是眼看着人走了快一半,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余沉正纳闷,低头去看时间,旁边忽然响起个低低的声音:

“学长?”

很轻,带着点试探的语气。

余沉一怔,抬头看过去。是个女生,低马尾,看着眼熟,是上午问办公室的那个高二女生。

“喊我吗?”余沉问。

“嗯,”女生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冻的,她手指攥着书包带,“我在这儿等了一会,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高二比高三早放学十分钟,但她铃一响就跑到这儿守着,生怕错过。

余沉疑惑地问:“找我什么事?”

女生看着他。

面前的人,眉压着眼,鼻梁挺直,不言语时唇角习惯性地抿着,天然带着距离感。

没穿校服时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明显些,此刻一身校服,柔和了轮廓,说话语气也平和,但那份隐约的疏离感仍在。

“我……”女生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劲勇气,“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学长?”

余沉这下听明白了。

他有点意外,看着对方一时没接话。

不是不知道怎么应对,上辈子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是现在他一个二十好几的成年人,对着个明显紧张的高二女生,那些委婉的回应,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见他没应声,女生更局促了。

“这个,是我的联系方式。”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便利贴。

周围已经有几个学生好奇地看了过来,余沉看着那张纸条,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刚碰到纸边,女生就飞快地收回了手。

“学长再见!”她抿抿唇,转身就跑。

余沉看着她跑进人群,垂眼看向手里那张便利贴。淡紫色的,印着小爱心,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他叹了口气,把纸条塞进口袋。

一转身,脚步却顿住了。

陈瓒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静静看着他。

“……下来了?”余沉回过神,往他那边走了几步,没忍住笑了笑,“你这速度,属蜗牛的?”

陈瓒问:“晚自习你怎么没在教室?”

“哦,”想起缘由,余沉心里虚了一下,但语气很自然,“坐那儿太闷了,学不进去,出来透口气。”

陈瓒看了他两秒,抬起手,“你的书包,帮你收拾完了。”

余沉愣了愣。

书包?

“……我都忘了。”余沉接过来,“谢了。”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他单肩挂上书包,笑着道:“我说呢,人都走光了,差点以为你是按秒针走路的。”

陈瓒沉默片刻:“我早就下来了。”

“嗯?”

“看你在跟别人说话,就没过来。”他说,“没想到你还认识高二的。”

“没……不认识,”余沉叹了口气,“是早上体育课,去扔垃圾的时候碰见的,她问我办公室在哪。”

“那她找你干什么?”陈瓒问。

“因为不认识,”余沉从兜里拿出那张纸条,晃了晃,“所以想认识一下。”

陈瓒脚步慢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那张淡紫色的纸上。

虽然没看见里面的内容,但看着那张纸条上的爱心图案,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陈瓒又抬起眼看他:“你收了?”

“……是啊,”余沉被他问得一愣。

但他看了看陈瓒,明白了。

如果是十七岁的自己,好像确实会直接拒绝,太年轻,不懂留余地,也不在乎伤不伤人。

“拿了不加是一回事,”余沉忍不住说,“当场拒绝是另一回事。那会儿周围都是人,直接不要,人家面子上挂不住。”

陈瓒看着他,过了几秒,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打算加,”余沉最后把纸条往兜里一揣,“我没那个意思。”

小姑娘挺有勇气的,人看起来也不错。

他确实想过,重来一次,可以找个合适的人试试。但绝对不是现在,更不该在学校里。

灵魂是个二十几岁的人,青春期那套忽上忽下的懵懂,早就不适合他。

十七八岁的,差得太远,还是算了吧。

陈瓒沉默下来。

余沉说自己没那个意思,他当然知道。

余沉是个gay,不可能和女生有什么。

可那画面还在眼前晃:女生递过纸条,余沉接得很顺手,脸上没有半点不自在,而接过来之后,还能条理清楚地和自己解释,需要顾及对方面子,拿了不加是另一回事。

陈瓒眉头皱了起来。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

很重要的问题。

“余沉,”他侧过头,迟疑着,“你以前……是不是谈过恋爱?”

余沉愣了,“什么?”

陈瓒怎么突然会想到问这样一句?

他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纸条,是因为这个?

“你觉得呢?”余沉觉得好笑,把问题抛了回去。

陈瓒看着他,没接话,像在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没有。”余沉说。

话出口时他心里一顿,忽然想起之前那个想疏解欲望都找不到对象的早晨。

陈瓒目光动了动,“真的?”

“骗你干什么。”余沉无奈地说。

陈瓒没应声。

他不是不信余沉,只是……他记得当网管时,在正安街看到的画面。巷口嘴巴黏在一起的人影,网吧里几个小混混隔两天就换的“嫂子”,喝醉之后往路灯柱子上蹭还骂骂咧咧的醉汉。

余沉曾经在那样的地方待过很久。

“为什么?”陈瓒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什么为什么?”余沉没明白。

“怎么没谈?”陈瓒声音压低了。

余沉一怔,看向他。停顿几秒,他往前凑近了些:“那你呢?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又是为什么不谈?”余沉饶有兴致地看他。

陈瓒怔住了。

余沉看着他这样子,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走了,”他直起身,换了话题,“饿了,回去吃饭。”

出了校门,从大道拐进小道。路越走越窄,行人开始变少,熟悉的楼顶从树梢后冒出来。

“哎对了,”上楼梯时,余沉才想起来问,“跟外婆说过了吗?今天我来蹭饭。”

“嗯,”陈瓒说,“午休的时候告诉她了。”

敲了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