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宵南瓜饼
“还记得不?你小的时候,一生病发烧,嘴里没味,外婆也总给你买糖块吃。”外婆忽然忆起往事,笑着看向陈瓒,“你那时候最喜欢草莓味的。”
陈瓒笑着应了声,脑中却没来由闪过昨晚在超市的画面。
他拿着矿泉水去结账,目光扫过一旁的糖架,结算的手顿了顿,用最后的零钱换了一根棒棒糖。当时糖架上口味繁多,他也没多想,手指径直伸向了熟悉的粉红色包装。
余沉应该不会讨厌这个味道。
毕竟之前在网吧柜台,对方从他手里挑走的,就是草莓味的糖。
至于特意给对方买糖这件事……这次不算失控。因为要走回来,路不算近,他只是不想让对方再因为低血糖晕倒。
陈瓒在心里迅速完成了逻辑自洽。
中药的苦味渐渐被压下去,外婆轻轻拍了拍陈瓒的手背,目光落在少年侧脸上,记忆却飘回了女儿刚离世的那段日子。
那时陈瓒还是个只比自己腰高一点的小豆丁,也不知道是之前不爱吃饭还是怎么,特别瘦一个,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总是垂着。他除了在医院那天掉过眼泪,后来就再没哭闹过。
而自己失去了独女,一夜白了头,强撑着操办后事,等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稍稍平复,她才渐渐觉察出外孙的不对劲。
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不像那个年纪的小孩。问他什么都说好,给他什么都接着,可就是吃不下太多饭,夜里也睡不踏实。
直到有一次,陈瓒发了高烧,难受得蜷成一团却不出声。还是她摸到他滚烫的额头才发现,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他就往医院冲。
后来她变着花样地,想尽办法给陈瓒做好吃的补身子,可小男孩捧着碗,还是吃不下几口。她轻声问是不是不爱吃这些,小男孩突然一愣,下一秒扑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揪住她的衣角。
“没有不爱吃。”童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外婆,我乖乖的,别丢下我。”
听见那么一声,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又软得一塌糊涂。她紧紧搂住孩童单薄的身子,一遍遍地说:“外婆在,外婆永远都在。”
她想着小孩肯定都爱吃糖,试着用糖哄他开心。记得第一次递给他椰子糖时,陈瓒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外婆……可以换草莓的吗?”
那是女儿走后,他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她看着眼前已然挺拔的少年,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涩,温声道:“再过两个月,冬天的草莓就该下来了,外婆到时候给你买最大的吃。”
陈瓒轻声应下:“好。”
“小余还没醒?”她咳了几声,看了眼时间,“也是,昨晚折腾坏了,你俩到家都得两三点了吧?”
陈瓒点点头,视线瞥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他昨天就睡了四个小时,但早上却被生物钟唤醒,本想再睡会儿,朦胧间瞥见余沉睡在身旁。那人眉宇间褪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深眠后的疲惫与平静。
睡意忽然就散了。
清醒着躺在余沉身边,他莫名觉得连呼吸都不自在,索性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
“我还挺喜欢那孩子,也说不上来为啥,就觉得亲切,”外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这还是外婆第一次见你带朋友回家。以后多带人家来咱家坐坐。”
陈瓒微微一怔,不知如何回应。
他确实曾将余沉视作可能的朋友,但那个“暗恋”的推测,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那里。
没人能和爱慕者心无旁骛地做朋友。
“但是这午饭做好了,凉了也不好吃……”外婆没察觉他的异样,关心地看了眼卧室方向,“要不先去喊一声,问问小余要不要起来。”
“……好。”陈瓒转身缓步走向卧室。
他抬手想敲门,又想起里面的人可能还在睡。手指在快碰到门时停住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间漏进来,在门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他的指尖在光影里悬了片刻,最后只是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清屋内的景象,他整个人怔在门口。
余沉半靠在床头,睡衣下摆卷到胸口,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他嘴里还叼着药膏盖子,听见声响也抬眼看来。
隔着几步距离,两人视线在安静的空气中相撞。
陈瓒没想到他已经醒了,目光快速掠过他裸露的皮肤,喉咙不受控地紧了紧,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抱歉,以为你还在睡,就没敲门。”
余沉先把盖子放下:“……没事。”
看了看腰腹上没什么问题,余沉继续往胳膊上抹药,动作很是随意。
陈瓒看着他混乱一通抹的样子,眉头蹙起,但没有上前。
直到眼看余沉把同样的手法用在脖子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样涂不对。”
余沉动作一顿,看了眼挤得歪扭的药膏,挑眉:“……那该怎么涂?”
陈瓒沉默一瞬,往前走近些。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药膏,而是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余沉的脖颈侧方。
“从这里开始,”他在空气中划出范围,“薄薄涂一层,然后用指腹打圈,直到看不见白色。”
余沉看着他虚悬的手指,目光掠过腕间那颗小黑痣,心头奇怪地一动。
“……知道了。”他生硬地应道,低下头,按照陈瓒说的方法重新涂抹。动作依然不算熟练,但至少不再那么粗暴。
陈瓒就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不对,”揉搓的动作停下,余沉忽然意识到什么,皱起眉,“我看不见还有没有白色。”
陈瓒移开眼,“……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哦。”余沉顿了顿,放下手,拧好了盖子。
“午饭好了,出来吃吧。”
陈瓒说完就要走,余沉却叫住他:“陈瓒。”
陈瓒回头。
“你今天有别的事情安排吗?”
“没有,”陈瓒困惑地看过来,“怎么了?”
余沉目光投向书桌,昨天那些课本和练习册依旧摊在桌面上。
“那今天的家教待会提前开始吧,结束了我正好离开,你晚上也不用再跑一趟。”
陈瓒有些意外:“但我还没备课。”
“不用。”余沉笑了笑,“你就坐这儿学你的,不用管我,时间凑够了我就走。”
“……”陈瓒蹙着眉,没说话。
其实余沉是想把今天这什么家教直接取消的,但按照陈瓒的性格,如果收了钱还什么也不做,他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后面还要再补回来。
“就当这个周末开始换种方式吧,以后也不用备课,你学你的,我待我的。”
余沉语气淡淡,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我妈当初请你帮忙,初衷也只是想找个人帮我适应学校,别又跑出去不务正业瞎混。”
“所以你不用特意分散精力,按你自己的计划学就行。你拿到报酬,我妈求个安心,我也算完成任务,这样不是正好?”
陈瓒的表情显然还是不认同这个提议。
余沉几乎想叹气。
这个年纪的自己大概就这样,把每一份得到都当作欠债,生怕占人半点便宜。
“好吧。”余沉语气放缓些,诚恳道,“其实是我下午有些事,需要出去一趟,晚上定的家教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在陈瓒即将开口前,他又补充:“你放心,是正事,而且我会和我妈说好的,不会让你难做。”
陈瓒眼神中依然写着迟疑。
余沉垂下眼,摇了摇头。再看过去时,他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情绪倾身向前。
也说不出是什么心理,或许是觉得眼前这个过分认真的“自己”有些好笑,或许只是想找个办法,打破眼下这个奇怪的僵局。
抿了抿唇,他开口:
“瓒哥。”
他声音放低,将那个熟悉却陌生的称呼送了出去,叹道,“帮个忙吧?”
第37章 知我者
话音落下,余沉自己也觉得有点新奇,心底更是升起种奇怪的微妙感。管另一个自己����还是十七岁的自己,叫了声哥。
灵魂上,他比眼前的人年长七岁,而按他此时身体的实际年龄来算,也比陈瓒大了快一岁。
不过人际交往中的称呼,本来也不是硬要按年纪来算的。平时和谁来往,有时候放低姿态,一句亲昵的称呼远比硬碰硬来得有效。
余沉明白自己骨子里确实有点吃软不吃硬,推己及人,他觉得这招对眼前这个人也该管用。
本质上,也是一种试探性的对症下药。不算倒反天罡,非要说……可能更多算是逗小孩玩。
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那微微倾身、带着无奈妥协的姿态,配上那句轻叹般的“帮个忙吧”,在陈瓒听来,剥离了所有戏谑,只余下一种……近乎亲昵的示弱。
像片不起眼的羽毛,不轻不重在心尖拂了一下。
陈瓒喉间一紧,有些仓促地将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
“……随你。”
吐出两个音节,陈瓒再次转身,离开了卧室,只是这次背影稍显僵硬。
余沉盯着他的脚步,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这效果似乎好得有点出乎意料。
陈瓒走到客厅,先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冷水过喉,杯缘离开时在他唇边留下一圈湿痕。
“小余醒了?正好咱们一块儿吃饭。”外婆听见声音,从厨房探出头,忽然又注意到什么,“哎?瓒瓒,你脸怎么有点红?”
“……咳咳。”陈瓒被水呛到,放下水杯,低头含糊道,“没事,屋里有点闷。”
外婆点点头,“那等会儿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陈瓒低低应了声,垂着眼,把桌上的碗筷一一摆正。
午饭时,外婆还是像昨晚一样,热情地给余沉夹菜,还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小余快尝尝,这是咱家自己磨的,喝完暖乎乎的。”
她心里仍懊恼着自己不该做鱼,絮絮叮嘱着过敏期间要忌口、多留意。
余沉一一应着,笑得温和有礼,那副模样,与陈瓒记忆中在网吧初见他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说话的时候,陈瓒偶尔抬眼,又会很快垂下,神色不变,用筷子尖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