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宵南瓜饼
母亲的决绝离开、父亲的薄情抛弃,都让他早早认清:这世上最傻最不可靠的,就是指望别人永远不会变。
但是,后来呢?后来余沉在矿坑的暗无天日里,在黑拳台的铁网角落,才明白,有些东西,哪怕是虚假的、短暂的,有也总比没有好。
余沉嘴角牵出一个浅淡的弧度:“话别说得太满。过些日子,你说不定就不这么想了。”
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但落到陈瓒耳中,则像是藏了丝丝涩意。
陈瓒眉头蹙了一下。
余沉这句话在他听来,带着某种执着的试探意味。
他抿紧唇,没应声。
输液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无人说话后,屋内只剩下药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药力混着倦意漫上来,余沉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摇摆。他强撑着不想睡去,思绪昏沉游移,冷不丁想起不久前那个尴尬的画面。
“对了,”他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有些迟疑,“刚才我睡醒的时候,你怎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趴在我身上?”
陈瓒:“……”
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陈瓒沉默了一瞬,眼睫垂下,复又抬起看向余沉。
余沉一副在等他回答的表情。
“因为,”陈瓒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迎着他:“听见你在梦里,好像喊了什么。”
“……?”
余沉心头猛地一跳,隐约觉得不妙。
“你看着像做了噩梦,所以,我就凑近了些,本来是想喊醒你。”
陈瓒稍稍停顿,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后来我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
他望着余沉,学着那份语气,清晰地重复了梦里的呼唤:
“……陈瓒。”
余沉愣了愣。
“哐啷����!”
突然,一声巨响贯穿走廊,金属砸地的声响夹杂着肉体碰撞的痛呼。
余沉猝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刚才有些微妙的气氛被这个意外搅散了。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不能打架!”护士惊呼,“快叫保安!”
打斗声却并未停止。
输液室门半掩着,喧哗隐隐传来。余沉皱眉,下意识想站起身查看,但手上的针头限制了他的动作。
陈瓒的注意力也被那阵动静吸引。
随后瞥见余沉被牵扯的输液管,眉头轻轻一皱。
方才那些未竟的对话暂且搁置。他起身,“你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第34章 他坐着,他站着
余沉微微怔愣,直到那道身影已走到门边,眉头才后知后觉地挑起。
那句“你坐着别动”的口吻落在耳里,类似一种近乎强硬的关切。
奇怪的异样感掠过心头。
“……”
没大没小。
陈瓒全然不知自己获得了这样的评价,他手指刚搭上门把,门外争吵声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激烈。
“……你怎么还有脸来!”年轻的男声里压不住怒火,几乎要震穿门板。
陈瓒动作稍滞。这道声音好像有几分耳熟。
“砰����!”
又一声响,这次像是谁被撞到了输液室的门板上。陈瓒握住门把的那只手用了力,才让门没被撞开。
他眉头紧锁,确认门前无人后,冷着脸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麻烦安静,里面有病人在输液。”
话音落下,陈瓒也看清了面前争闹的两个人。
他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对面那个正举着拳头的人也愣了:“陈、陈瓒?”
“……张泽远?”陈瓒同样意外。
张泽远在班里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大大咧咧的自来熟,无论老师还是同学,和谁都是笑嘻嘻的,人缘好得能跟大部分人都打成一片。
眼前这个正愤怒到眼眶发红、拳头紧攥的人,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陈瓒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另一人。
是个男人,看着三十岁左右,身上的雨披没来得及脱,雨水正顺着衣角在地面晕开蜿蜒水痕。
对方刚放下护住头脸的手臂,露出一张疲惫憔悴的面容。方脸寸头,头发全湿,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胡茬凌乱。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嗓音沙哑:“小远,别太过分。”
张泽远情绪本来因为陈瓒的出现而稍缓,听见这句话瞬间又炸了,他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去,“你说什么?我过分?你有资格说这话吗!要不是妈生病了,你他妈是不是再也不会回家了!”
他声音里的愤怒裹着浓重失望,砸在空旷的走廊上。
这时,护士终于带着保安赶来:“哎哎哎!就是他们!快拦住他们!在这里吵闹,影响我们工作和其他病人休息!”
被保安一把架住,男人才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雨水,对着护士解释,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不好意思啊护士,误会,都是误会!这个是我弟弟,我妈生病了,我们刚才就是情绪有点激动……”
“谁是你弟弟!你给我滚!!”张泽远指着他暴喝,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小点声!”护士严肃地看着他们,站到两个人中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是医院,还有其他病人,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男人悻悻地应下,缩了缩脖子。张泽远的情绪却依旧没缓和,只是压低了声音,冲着男人狠狠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滚蛋,这不需要你!”
“……”
男人张了张口,但扫过一圈,见周围已经有了来看热闹的人,终究咬咬牙,瞪了张泽远一眼后,沉默着转身走了。雨披下摆在地上拖动,只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
了解了情况,对张泽远再三强调后,护士才带着保安离开。
走廊恢复了安静。
张泽远深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向陈瓒,脸上强撑的平静下,是尚未褪尽的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挠了挠头,“瓒哥,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吧,对不起。”
“没事。”陈瓒说。
他的目光在张泽远脸上停留一瞬,又望向那个男人消失的转角。
陈瓒当然不认识他,但是……对方身上那件雨披他有些印象。
不久前,应该就是这个人骑着电动车横冲直撞地闯红灯,让他们搭乘的出租车猛地急转。
想到这里,陈瓒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急转弯时,余沉没防备地撞上自己肩膀,那瞬间贴近的温度,以及自己下意识扶过去的手。
“……”陈瓒皱了皱眉,将心头的不自在按捺下去。
虽然陈瓒没有多问,但张泽远见他看向刚才男人离开的方向,扯了扯嘴角,带了点疲惫的自嘲,主动低声道:“……那是我一个混蛋亲戚。”
陈瓒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没有接话,更没有追问“什么亲戚”。
“对了瓒哥,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在医院,生病了?”张泽远胡乱抹了把脸,快速换了个话题。
还没等陈瓒回答,张泽远目光稍移,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输液室内的景象。
门斜对着他们的方向,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输液椅上,正望着门口。
黑色耳钉,还有那张让人很好认出的脸。
这人是……
“余沉?”张泽远彻底愣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
方才的争执余沉听了个大概,此刻对上张泽远探究的目光,他也在惊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认识的人。
医院走廊不算宽敞,偶尔有人经过,两个人同时站在那有些挡路。陈瓒将门完全拉开,侧身向张泽远示意:“进来说话吧。”
“不是我生病。”关上门后,陈瓒简略解释:“是他过敏,来打针。”
“哦。”张泽远愣愣地点了点头。
迟疑片刻,他又问:“但,你们……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陈瓒愣了愣。
张泽远才意识到这话问得有点奇怪,连忙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瓒哥,你和余沉……之前就认识啊?”
这都要凌晨两点了,能陪着来打针,关系肯定不只是刚见面的普通同学这么简单。
陈瓒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得到这声肯定,张泽远了然,怪不得转学过来后,整个班里,余沉最先主动接近的人是陈瓒。
可随即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张泽远分明记得,早上余沉刚进班,他跟陈瓒搭话,猜测这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陈瓒的回答是“不知道”。
答得斩钉截铁,不见丝毫犹豫。
后来自己又在课间跟陈瓒猜测余沉接近他的原因,陈瓒似乎也默认了对方是刚认识的新同学。
既然早就认识,为什么还要装作不认识?
张泽远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