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眼中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就好像……自己提出打地铺,是一种没必要的疏远。

“我晚上可能会翻身。”

“巧了,”余沉松开手,看向他,声线平稳,“我睡觉沉,就算你翻到我身上也不会醒。”

“……”

余沉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径直越过他,明知故问道:“牙刷在哪?”

陈瓒沉默了几秒,指了个方向:“左边抽屉。”

两人站在洗手台前,陈瓒挤上牙膏,垂下眼,似是在思索什么。

余沉漱完口,从镜子里瞥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发什么呆呢?”

“余沉,”陈瓒抬起头,镜子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你就……没想过要问点什么?”

“问什么?”余沉愣了愣。

“比如,”陈瓒顿了顿,看着他,声音平静,“怎么不好奇,为什么我家里只有我外婆,没见到我爸妈?”

陈瓒从不和别人聊家事,也不带同学回自己家,主要就是这个原因。

但不提并非出于自尊,十七岁的他早已接受现实,而且自己还有外婆,没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他只是觉得麻烦,也懒得再把这点不算体面的事解释出来给别人听,更不想看到那些或好奇或同情的眼神。

不过既然已经误打误撞地带余沉回了家,他也就准备好了如何去回答对方可能会有的疑问。

没想到,对方竟一句没问,甚至毫无好奇。

仿佛有种错觉,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所以无需再问。

余沉一时愣住。

他完全没料到陈瓒会主动问这个。

几秒后,他才放下牙刷,扯了扯嘴角,“哦,是注意到了。但总不能一进门就问‘哎你爸妈呢’?”

余沉停顿几秒,挑起眉,对着镜子里的陈瓒,很轻地笑笑:“我看起来像那么没眼力见的人?”

陈瓒盯着他,一时没回应。

他捕捉到对方刚才那一瞬的停顿,还想再说什么。余沉却已转过头,坦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就像你第一次来我家,不也没问我,为什么家里只有我妈,没看见我爸吗?”

闻言,陈瓒猛然愣住,没说出话。

“我爸生病,走了四年了。”余沉语气很淡,抿抿唇,“所以现在家里就我和我妈。”

灯光落下来,笼罩着两人之间突然变得滞重的空气。陈瓒看向他,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震动,“我……抱歉。”

“不用说这个。”余沉皱了皱眉,抬手,很轻地碰了下他的肩膀。

“行了。”他声音低下来,试图把气氛重新拉回地面,“谁家还没点说不出口的事?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要什么安慰。”

“当然,更不是想和你交换什么,”他望进陈瓒眼底,“如果真有什么……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也行,我明白。”

说完,他没再看陈瓒的反应,转身就出了卫生间。

走向卧室的几步路,余沉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他闭了闭眼。

有些他以为早就压下去的片段,就这么被自己亲手撬开了一道缝,又零零碎碎地翻涌上来。

“我说了,这孩子是你当年非要生的!都离婚几年了?别再来骚扰我!”

电话开着免提,男人不耐烦的怒吼犹在耳边。

“瓒瓒,你说,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命苦的非得是咱们娘俩呢?我做错了什么?”

母亲跌坐在地,痛苦地发问,目光绝望地瞥向水果盘里那把冰冷的刀。

“……”

余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是自己大意了。

他了解所有,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却忘了在别人眼里,只有外婆的家庭多么反常。

再睁开眼,他想起陈瓒问他问题的样子,语气平淡,神色如常,像只是谈论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攥紧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夜色浓重,乌云蔽月。

被子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余沉穿着陈瓒拿来的睡衣,与他各坐床的两侧,气氛微妙地凝滞。

“……关灯了?”陈瓒手搭在开关上,回头看他。

“嗯。”余沉不再多言,率先躺进被窝里,转身面向墙壁。

“啪嗒。”

灯光熄灭,黑暗笼罩房间,只剩窗外无止息的风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余沉闭上眼,全身肌肉有些僵硬。

穿着过去的衣服,躺在曾经的床上,感受到另一具年轻身体躺下时床垫细微的凹陷,以及布料摩擦的声响。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身后没了动静,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睡着,自己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时,身旁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陈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打破了寂静:

“余沉。”

“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我?”

第31章 越界

陈瓒平躺着,侧头望向余沉,眼底情绪藏的很深,看不真切。

余沉睁开眼,困意散了大半。

认识吗?

何止是认识。

余沉轻声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问?”语气自然,毫无异样的反应。

陈瓒没有立即回答。

天边再次滚过闷雷,但这次的声音隐隐约约,倒像一个温和的预告。

床垫传来极轻微的压迫感,应该是陈瓒调整了一下姿势。

等雷声彻底淡下去,余沉才听到身后的人开口:“没什么……就是有种感觉,你好像很了解我。”

“……”

余沉静默片刻,转过身,在昏暗里对上陈瓒的视线。

“我之前确实认识你。”

他语气平稳,“毕竟那时候总去正安街那家网吧,见过几次。”

陈瓒目光微凝。

余沉稍稍活动了下脖颈,“啧”了一声,唇角挑出点笑意,“我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没想到新来的网管看起来是个三好学生。”

想了想,他又带了点自嘲继续道:“不过你对我肯定没印象了,毕竟正安街那边,像我这样的小混混一抓一大把。”

陈瓒微微一怔。

他的确无法反驳,如果是余沉之前那副模样,他就算见过,也不会刻意留印象。

如果不是那次余沉晕倒在网吧门口,他们应该永远不会认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瓒皱了皱眉。

“至于了解……”

余沉慢半拍接下去:“可能……我们在某些地方确实有些相似。”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当然,不是说优等生和我这样的小混混有什么共同点。只是单纯觉得,你这个人比较合我眼缘。”

合眼缘。

这三个字在陈瓒心头一撞。

这听起来何尝不是一种喜欢的托词。

余沉这番话,像是刻意将不能说出口的真相,包装成了能接受的理由。

那张照片的由来,在这轻描淡写中,似乎再次被暗示了答案。

房间里再次变得沉默。

雨点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

过了一会,余沉转过身,缓声结束了话题:“不早了,睡吧。”

“……晚安。”陈瓒应了一声。

用半真半假的理由搪塞过去,余沉故意放慢了呼吸,借着窗外的雨声,装出自己渐渐睡熟的样子。

陈瓒刚才那问题虽然在他意料之外,却符合对方一向的敏锐。

余沉清楚,少年时期的自己很少对人敞开心扉,如今这份暂时的接纳,反而意味着对方会有更多的警惕。

刚才那番应对,跟走钢丝没两样,好歹是勉强稳住了。

他提醒自己必须更加谨慎。

但……陈瓒现在对自己逐渐软化的态度,究竟是好是坏,余沉也说不清。

雨势不大不小,一直下着。直到确认陈瓒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余沉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

浓烈的疲惫猛地压来,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还是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