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宵南瓜饼
像无声的确认,也像默许的包容。
陈瓒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腕骨的轮廓,还有皮肤下平稳流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与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微妙地合在一起。
夜风的凉意划过指尖,与指尖下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忽然有种陌生的情绪,顺着相贴的皮肤悄然蔓延。
这感觉让陈瓒心尖一抖,忍不住松开了手。
余沉察觉到腕间的空落,神色如常,脚步也没停,只是将重获自由的手插回了外套口袋,仿佛无事发生。
陈瓒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触感。他怔怔望着自己的手,直到经过一处路灯明亮的路口,才被刺眼的光线晃回了思绪。
陈瓒默默地也将手收进了校服口袋。同时往前加快半步,让两人之间恢复了并肩的距离。
先前那种奇怪的气氛,逐渐被夜风吹散了一点。
不到四十平米的占地,几根白炽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独有的气息。
这个时间,学生差不多都散了,书店里很安静,老板正戴着老花镜在门口看书。
他余光瞥见进来两个人影,简单招呼了一句:“同学,买啥自己先挑,找不到的我帮你找啊。”
余沉低下头,视线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练习册封皮。
身旁的陈瓒看了看,很快抽出一套习题递过来,只是目光却偏向一旁,没有直视余沉。
“……这套吧,例题比较典型,没有偏难的题型,解析步骤也很详细。”
余沉眉梢动了动,刚想应声,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又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走进来。
“哎?陈瓒!你也来买练习册啊?”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认出陈瓒,笑着凑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刚才我还在操场那个红榜上看见你名字呢,太厉害啦!”
男生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他和陈瓒是初中同学,他们班里,陈瓒是考进附中后成绩最拔尖的那个。
附中每次阶段考试都会把理科的前二十七名和文科的前三名统计在一起,放到操场上的红色大屏幕上循环公示。
而刚刚结束的月考,陈瓒的名字排在理科第三位。
男生注意到他手上的练习册,好奇地问:“哎?你怎么拿这本啊,这里面的题对你们这种学霸来说是不是太简单了?”
这种难度的练习册,连他平时都不会考虑。
“这是……给我朋友挑的。”陈瓒说。
朋友两个字说出口,心底刚才那种莫名的异样感再度浮现。
陈瓒稳住声音,解释道:“这本比较适合他。”
男生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余沉,见他眉眼冷淡,没穿校服,还有右耳上那枚黑色耳钉,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不由得愣了愣。
陈瓒还有这样的朋友?
这时,余沉清了清嗓子。
“嗯,可以,就这本吧。”
余沉木着脸,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他直接从陈瓒手中抽走练习册,没有翻开,侧身从陈瓒右侧绕过去,径直走向收银台。
“……”
陈瓒愣在原地,刚想跟过去,又听见旁边的男生继续问:“他也是咱们学校的吗?”
“……不是。”
陈瓒快速答道,略带抱歉地冲男生挥挥手:“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余沉那边已经结完了账,拎着练习册推开了书店门。
他靠在褪色的砖墙边,整个人浸在阴影里。
等陈瓒追出门外,再转过头,便撞进了他的视线里,成了他视野中唯一的焦点。
余沉将目光落在陈瓒身上,从微乱的额发,到薄薄的唇线,最后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原来是这样的。
他慢慢想着。
十七岁的陈瓒。
穿着校服的、和其他同龄人站在一起毫不违和的陈瓒。
是这样的。
“那……我们回去吧?”陈瓒试探着开口。
这一晚的变故出乎了意料,陈瓒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
余沉的眉头立刻蹙起,投来不满的目光。
陈瓒被看得莫名其妙:“……?”
这又是怎么了?自己这句话说错了吗?
还是说……余沉还在生气?
陈瓒确实不明白,为何自己遇险会让余沉愤怒至此。
是担心吗?可他们似乎还没熟络到这个程度。更奇怪的是,被余沉那样劈头盖脸地责骂,自己竟生不起气来,反而在他眼中读出了类似......心疼的情绪。
甚至,在被斥骂过后,眼见余沉转身时,他竟下意识地拉住了对方,脱口而出的,更是一句连自己都愣住的“对不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余沉突然开口。
“……什么?”
余沉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重复:“我说,下次再来,记得吃晚饭。”
“……”
余沉看着他问道:“你今天的晚饭吃了吗?”
陈瓒被问得一怔,“……没。”
从下午到现在,变故一桩接着一桩,他根本忘了吃饭这回事。
这一问,胃里的空荡才猛地醒过来。
余沉看起来并不意外,看着他,“那就先去吃饭。”
他目光在街道两旁快速扫过,最终锁定了一个方向,迈步走去。
陈瓒愣了愣,迟疑几秒,最后还是跟上他,在一家烤肉饭的门前站定。
“这家可以吗?”余沉问。
“……可以。”
陈瓒看向这家店熟悉的招牌,有些恍惚。
这家烤肉饭量大实惠,附中的学生们经常会聚在一起给老板打电话订餐,在晚课前溜到校门来取。
陈瓒也跟着订过好几回。
就是这家店位置很偏僻,没想到余沉明明不是这里的学生,也能精准找到这里。
余沉推开门,径直挑了张靠墙的双人桌坐下。
将手里的塑料袋随手放在桌角,余沉把菜单推到陈瓒面前,“吃什么味道?”
“你定吧,我跟你一样就好。”陈瓒说着,目光看向桌角,眉毛皱了皱。
这袋子的厚度看起来不太对?他明明只给余沉选了一本练习册。
余沉没推脱,直接对老板娘说道,“两份蜜汁烤肉饭。”
等待上餐的间隙里,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陈瓒先开了口,他犹豫着,问出之前积压的疑问:“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刀?”
余沉挑眉,从旁边抽出两双方便筷子,扔了一双到他面前,“看你在那里摸书包,猜的。”
“不然你总不至于真是个傻子,身上一点防备没有,就敢跟着李文川走。”
余沉抬眼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当然,现在也没比傻子好到哪里去。”
陈瓒:“……”
他下意识想反驳,但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能感受到,余沉没有恶意,也并非真心嘲讽。
所以陈瓒只是说:“今晚的事,真的谢了。”
余沉听得眉头直皱。
以前的自己是这个性格吗?跟谁都这么客气?一件事在这谢来谢去谢了三遍也没够。
“对了,”余沉突然开口,拎起桌角的塑料袋,往陈瓒面前一推,“这个给你。”
塑料袋擦着桌面滑过去半尺,停在陈瓒手边。
陈瓒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接过来。
打开袋子,看清里面的东西,他动作一顿。
入眼先是几本崭新的教材,书脊挺括,页边干净得晃眼,跟他书包里那些页脚卷得起毛,印满陌生笔记的二手旧书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陈瓒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个书名,愣了愣。
是那套他找了挺久的拓展资料,二手网站找过两回都没凑齐,他昨天家教时,摊在桌面上用的就是这套书的旧版。
他抬起眼看向余沉。
“昨天看你那书页脚都磨烂了,笔记多得跟鬼画符似的,”余沉说,“我看着难受。你家教的时候用新的吧,省得我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