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瓒挣扎着起身,目光穿过铁丝网,刺破烟雾缭绕的喧嚣,冷冷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见他重新站起,观众顿时沸腾,嘶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血獒!上啊!废了他!把他肠子打出来!”

“弄死他!老子赌他撑不过这回合!”

“野狗!去啊!不行就咬他!”突然有人朝陈瓒高声嘲弄,顿时引来了周围人的一片哄笑。

赌他残,赌他死。

汹涌的赌注仿佛要将整个地下拳场淹没。那些聚焦在铁笼中的视线,如同真的在看一场无足轻重的斗狗,汹涌的恶意冲上台,试图将他撕碎,去填满看客的贪婪与欲望。

“铛����”

钟声敲响。

光头低吼一声,冲了过来,右拳带风般朝陈瓒脑袋砸过来。陈瓒强忍着肋部的剧痛,猛地左侧身,打算矮身切入,在对方肾脏和软肋之间寻找打击点。

然而,就在他贴近的刹那,光头半握的左手突然张开,一道冰冷的金属寒光瞬间闪过!

陈瓒瞳孔骤缩,竭力后仰,试图躲开这一击。

太迟了。

裹着金属的重拳狠狠地砸上了他的右上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开。陈瓒的整个右臂顿时以一个骇人的角度弯折下去。

剧痛吞噬了每一根神经,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铁丝网,他才勉强撑住身体没有倒下。

光头看见他的模样,甩了甩手,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

观众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尖叫。

“宰了他!血獒!宰了他!”

指尖死死抠进网眼,陈瓒浑身因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身上的衣服。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清了光头左手的指关节上,套着一副黝黑的指虎。

这里的比赛没有规则,允许任何部位、任何方式的攻击。

但像指虎这种东西,本不该出现。

然而此刻,台下的观众早已看红了眼,没人在乎规矩不规矩,越血腥他们就越亢奋。

陈瓒抹了一把脸上糊着的血和汗,忽然笑出声来。

他右手断了,而对方还戴着指虎。

胜负已经毫无悬念,却没有任何人来制止这场比赛。

显然,拳场老板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他活着离开了。

“笑你妈!”光头愤怒咆哮,他被这野路子的小白脸打掉一颗牙,此刻又看见陈瓒脸上的笑容,怒火瞬间烧到顶点,“给老子去死吧!”

观众在兴奋地嘶吼,为即将到来的虐杀和高涨的赌注而欢呼。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陈瓒嘴边笑意未减,悄悄将手伸进裤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里藏着一把他偷偷带进场、以备不时之需的折叠刀。

他是不甘心,却也不怕死。

他当然可以死。

但害死他的人,也别想活下来。

此刻,他抽出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狠狠捅向对方腹部!

陈瓒目光里定格的最后一幕,是朝自己太阳穴挥来的拳头,还有指虎上交织的血色与冷光。

钱拿不到了,他也走不出去了。

那就这样吧,陈瓒想,他已经尽力了。而且对他来说,死在这里,活着出去,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人生早就完蛋了。

……

走马灯至此终结,周遭陷入粘稠无边的黑暗。

整整二十四年的人生,最后残存的感知,居然是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意识不断消散,陈瓒任由自己在黑暗里下坠。但此时,忽然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袭来,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将他猛地拽离这片幻境。

“医生!医生!21床醒了!”

陈瓒费力地睁开眼,一片刺目的白涌入视线。他眨了眨眼,才看清那原来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取代了记忆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汗臭味。

可梦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仍未消散,骨头被砸断的脆响仿佛犹在耳边。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右拳。

……嗯?

他的手……居然还能动?

“小伙子,先别乱动,还打着点滴呢。”旁边的护士急忙提醒。

陈瓒脑中一片混沌,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见了右上方悬挂的半袋透明液体。

这里是医院?他怎么会在医院?

自己……没死?

陈瓒难以置信地想,难道他猜错了?拳场老板并没打算要他的命,比赛结束后还送他来了医院?

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像这种地下拳赛,是不可能拿到明面上来谈论的,而因为打比赛而受伤的拳手,也不可能被送到这种正规医院来治疗,除非是想自找麻烦。

陈瓒难以置信,还没等他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护士就带着医生过来了。

围着他忙活了一阵后,医生笑着开口道:“没事了小伙子,还好你被送来的及时,等吊完水你就可以出院了。”

旁边的小护士也跟着说:“下次记得在兜里备点糖,低血糖犯了就赶紧含一颗。”

陈瓒彻底愣住了。

低血糖?他最后的记忆分明是地下拳场、是赌命、是重伤濒死……怎么会是低血糖?

这时,一位中年女人突然冲进病房,满脸焦急地直奔他而来。

她一把拉住陈瓒的左手,担忧地问:“怎么样儿子?没事吧?刚接到医院电话都吓死妈了,好端端的怎么在路上晕倒了?”

陈瓒惊愕地望着她。

儿子?

谁是你儿子?他五岁就没了亲妈,哪怕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亲妈突然死而复生了,也绝对不是眼前这个人。

尽管这女人面容慈和,他甚至莫名地不抗拒她的触碰,但陈瓒万分确信,自己真的不认识她。

或许是他怔愣的眼神太过明显,女人慌忙抚上他的额头,又转向医生:“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没事吧?”

听说只是陈瓒只是低血糖晕倒,她显然松了口气。

“对了,您儿子晕倒后,是个小伙子帮忙背来医院的,医药费也是他垫付的。您方便的话,可以先联系一下他。”

听完医生的话,中年女人便去病房外联系对方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陈瓒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护士。

病房安静下来。

陈瓒心神俱震,盯着天花板,疯狂消化眼前的一切。

他现在很清醒,他记起来了,之前的重伤,最后颅骨碎裂的声响……

他肯定已经死在那场拳赛里了。

而且,他刚才确认过了,他右手腕骨处那枚从小就有的小黑痣,不见了。

陈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醒了,复活了����但在别人的身体里。

这是借尸还魂?世上真有如此诡谲之事?那他现在……究竟算人,还是算鬼?

这会不会仍是濒死前的一场大梦?

心绪猛烈翻涌,他还没搞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病房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句对话声。

除了刚才听过的中年女人的声音,病房外还传来了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那声音模模糊糊地钻入陈瓒的耳朵,却尖锐地刺了他一下,带来一种没来由的强烈熟悉感。

可陈瓒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很快,他听见那位“母亲”在道谢,随后,对话音中止了,有脚步声朝着病房内部传来。

陈瓒不免感到一阵紧张。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便宜母亲”,在他的人生经历里,与父母这类角色相处的经验寥寥无几,他不确定会不会露馅。

“儿子,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女人关切地再次问道。

“没,感觉……挺好的。”陈瓒张了张嘴,终于生涩地吐出那个陌生的称谓,“……妈。”

“阿姨,那我就先走了。”

旁边突然有人插话。

陈瓒这才注意到,女人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

他偏过头,便直直撞上了那人的视线。

下一秒,陈瓒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着对面那张脸,血液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个人……他认识。

不光是认识,甚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因为,那是他过去二十多年来,每日都会见到的面容。

如同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