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瓒说不出话来了,看向余沉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没事,不用管。”余沉说,“可能是伤口发炎了,我自己缓缓就行。”

他那云淡风轻的口吻让陈瓒听愣了。什么叫自己缓缓就行了?伤口发炎是靠“缓”就能马上好的吗?

“那你们家热水在哪你总知道吧?”陈瓒问。

“……厨房。”余沉答道。

陈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很快传来了柜门开合和水流进杯子的声音。

余沉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垂着眼,眸中情绪翻涌。

过了一会儿,陈瓒兑好一杯温水回来,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水。”

余沉与他对视,随后接了过来。

水流温热,抿下一口,干涩的喉咙舒缓了不少。

“谢谢,”还剩半杯水,余沉将杯子放到桌上,杯底磕碰出一声清脆的响,“我累了,想自己待着……你也回家吧。”

余沉感到没来由的烦躁,不知道是因为头太疼了还是什么,总之他没心思再听什么sincos相互折腾,也不想再被陈瓒用这样的目光继续注视下去。

被余沉下了逐客令,陈瓒站在原地顿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干净利落地转身,关上门走了。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余沉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刻意维持的冷静瞬间瓦解。

他放慢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热浪,余沉脑子越来越疼,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没什么力气。

这个原身的身体素质真的太差了,余沉自嘲地想,如果他当年是用这样的身体被骗到矿井下,估计熬不过一晚就死了。

怎么又想起那些事了?

余沉在心里狠狠唾骂自己,但随之而来,疲惫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或许是因为最近看见陈瓒的次数太多了,他看见对方,就会联想到当年的自己。

重生?他为什么要重生?而且还偏偏回到了七年前?

余沉猛地闭上眼,问自己,是为了弥补遗憾吗?可是他该有什么遗憾呢?

遗憾,是因为有失去的东西。

失去,又意味着他曾得到过。

……什么是他得到过又失去的?

如今他用二十四岁的灵魂蜗居于这个陌生的躯壳里,倘若只是假冒别人的身份活一遭,这是他想要的吗?

余沉一遍遍地叩问自己,可越问下去,反而越茫然。

以前的他,总归是有个目标在前面拽着自己活下去的,挣钱、给外婆买药,从矿里出去。

那现在呢?“陈瓒”的身份甚至也不属于他了,现在他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那些痛苦、失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好像也不对。

因为马上,现在这个“陈瓒”也将经历他经历过的事情,亲身体会到那些黑暗和绝望。

但是,但是……余沉咬紧牙关。刚才他眼见陈瓒认真讲题的模样,内心深处是无法抑制的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他嫉妒现在的陈瓒可以天真,可以青涩,和未来的他完全不同,可以拥有一个仍有希望和未来的正常人生。

可除此之外,想到那个将要被毁灭的既定结局,余沉心底也闪过片刻,他根本无法否认的惋惜和愤怒。

凭什么呢?他忍不住在心里逼问上天。明明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凭什么偏偏轮到“陈瓒”来遭殃?

哪怕他已经换了个壳子,哪怕是从旁观者的视角,他还是觉得老天不公,命运不平。

为什么……到底他妈的为什么?

那些污糟不堪的过往就非得落在一个人身上吗?他又做错了什么?这他妈究竟是什么道理?

凭什么?

凭什么“陈瓒”的命运轨迹,不能换一个走法?

这个想法猛然出现在脑中,余沉被自己惊了一跳,耳膜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心脏砰砰直跳。

“吱呀����”

卧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余沉猛地转过头看去。

陈瓒走进来,手里提了个白色塑料袋,上面的字样写着“XX大药房。”

他面色平静,从塑料袋里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余沉:“给,先量一下体温吧。”

“……”

“你不是走了吗?”余沉问。

“是啊。”陈瓒点点头,轻叹道,“不然还能指望药店自己长腿跑上来吗?”

余沉没应声,接过了体温计。

陈瓒看着他,看对方靠在椅背上,眉心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平日里那种冷漠疏离的气场好像被这场高烧融化了,现在的余沉,身上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感。

五分钟后,陈瓒将体温计对着灯光一看。

39度。

他皱起眉,这温度比他想得还要高。

“你得吃药,然后去医院。”他言简意赅,将退烧药和水杯一并递了过去。

余沉吞下药片,摇了摇头,“不去。”

“……为什么?”

“麻烦。”余沉闭上眼,只吐出两个字。

陈瓒被他的态度噎了一下,他想说“伤口感染不是小事”,但看着余沉这幅明显拒绝沟通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沉默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等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半盆水,还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陈瓒将这些放在桌子上,随后拿着刚才买的医用酒精走到余沉面前,下定决心道:

“把上衣脱了。”

余沉掀起眼皮看他,眼神里带着震惊和疑问:“……你说什么?”

“物理降温,用酒精擦身体,散热快。”陈瓒语速很快,语气不容置疑。

见余沉愣着没动,他面上平静,耳根却微微发热:“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陈瓒在心里告诉自己,余沉发烧,很可能是因为昨天送自己回家时,伤口淋到了雨才导致感染。再加上自己收了他妈妈的钱,所以不能置之不理。

他现在只是把“辅导”的对象暂时换成了需要“照顾”的对象。

至于擦身体……反正都是男的,这也没什么。

余沉迟疑了一下,但身体的难受最终压过了那点别扭。他抓住卫衣下摆,只是因为高烧无力和右臂的伤,抬手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陈瓒看不下去,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帮他拉起衣服。

动作间,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腰腹间滚烫的皮肤,指尖微凉,温差带来的触感格外明显。

两个人都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

余沉很瘦,赤着上身坐在灯光下,肌肉微微绷紧,皮肤因高热泛起大片的红。

陈瓒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将兑了酒精的湿毛巾递给他:“除了后背……腋下,脖子,胸口,你先自己擦一下。”

这个方法是外婆教给他的,小时候他发烧了,外婆就会用这样的方式帮他降温,效果很不错。

余沉垂眼,接过毛巾,沉默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冰凉的酒精接触到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酒精迅速蒸发,带来的清凉感缓解了难以忍受的燥热。

“可以了。”余沉淡淡道。

陈瓒抿抿唇,从他手里接过毛巾:“转身。”

余沉无言转身,将整个后背暴露在陈瓒面前。他的脊背线条流畅而清晰,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陈瓒沉默地将毛巾覆上去,目光却落在了他肋下的淤青处。

这应该是前天晚上,他和李文川他们打架时受的伤。

对方此时的脆弱疲惫和印象中的狠戾冷漠同时在陈瓒脑海中重叠。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张空白试卷和抄满题目的草稿纸,心里的疑惑越扩越大。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只能听见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好了。”陈瓒起身,又将毛巾过了一遍温水。

等余沉重新穿好衣服,他将毛巾拧干,叠好,递了过去:“放在额头上吧,会舒服点。”

余沉看着递到眼前的毛巾,没接过来,而是抬眼看向陈瓒。

陈瓒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稍显生硬,为自己过分周到的行为找出理由:“……别误会,你要是病的太重,何阿姨会担心,我的家教工作也没办法继续。”

余沉还是没说话,但接过了那条毛巾。

嘴硬,虚张声势,还有这点不知道算不算天真的善良。

这就是陈瓒。

这就是以前的、尚未被碾碎、离他已经很遥远的那个自己。

窗外有隐约的风声掠过,余沉单手捂着毛巾,声音平静:“……那个三角函数的公式,你再讲一遍。”

陈瓒诧异地看向他。

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公式?

他感到不解,但是依着余沉的话,拿过草稿纸耐心地重新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