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秀沉默了几秒。

“……嗯,好。”她再次笑了笑。

又是一阵停顿后,何文秀说:“那我先挂了,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陈瓒却突然开口喊住她:“何阿姨。”

“嗯?怎么了小陈?”

“……是这样,我想问您,”陈瓒迟疑着清了清嗓子,看了眼卫生间方向,脚步悄悄往门外挪了挪,声音压得很低,“余沉今年的生日,是哪天?”

之前他问过余沉生日是什么时候,但余沉当时说他过的是阴历生日,每年的时间都不固定。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再问。

余沉不久前给他过完生日,今年才刚开始,他想……或许可以找何文秀问清楚,到时候给余沉一个惊喜。

惊喜。

就这一个念头,陈瓒心脏轻轻痒了一下,微微发颤。

“今年的……生日?”何文秀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之前问过余沉,但他说习惯过阴历生日,但是记不太清,之前都是您告诉他。”陈瓒轻声说,“所以我想问问您,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瓒都怀疑是不是掉线了,他有些奇怪,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并没有。

上面显示还在继续通话。

“何阿姨?”陈瓒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哎,”何文秀的声音重新出现,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起来好像哑了一点,“……刚才有客人进来买东西,没顾上电话。”

“没事。”陈瓒应着,但心里那重不对劲的感觉却更重了一点。

“余沉的生日是,农历四月二十六。”何文秀轻声说。

还不等陈瓒应声,何文秀突然匆匆道,“小陈,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在下一秒直接被挂断。

陈瓒皱起眉,唇角抿紧。

他站在门口,盯着电话屏幕,半天没回过神。

“你杵在这儿干嘛?”余沉推开卫生间门出来,看见陈瓒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笑了一下,“接个电话怎么还站门口接?”

“我……”陈瓒顿了顿,看向余沉,“想顺便出去放个垃圾。”

余沉扫了眼他空着的手:“垃圾呢?”

陈瓒咳了声:“……忘了。”

余沉先是怔了怔,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摇摇头,走过去拎起餐桌旁的垃圾袋,又端起装糖葫芦的盘子,走到陈瓒面前。

“怎么还愣着?”他叹了口气,同样握在门把手上,推开门,把垃圾随手放在地上。

“走吧,进屋。”重新关好门,余沉把盘子塞给陈瓒,压低声音,“你不是有话要说?”

推开卧室门,余沉往屋里扫了一眼,脚步先顿住。

书桌上摊满了书和试卷,页角卷着边,堆得七零八落,严严实实盖满了整张桌面。

“……我昨天复习完忘整理了。”陈瓒语速很快地解释完,伸手就去理桌上的书。

余沉目光停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桌面正中间,有张写着几行字的纸。

北京,十二小时,230元。

上海,二十五小时,240元。

武汉,哈尔滨,等等等等。

刚大致扫了几眼,陈瓒已经把这张纸收走了,和其他那些草稿纸放在一起。

“在算以后回来的时间和路费?”余沉笑着,语气自然地开口,“好像还没问过你,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学什么专业?”

陈瓒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大概有想法了,”他声音很低,“但还是要看最后分数。”

“你肯定可以,”余沉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而且别紧张,现在政策改了,不像前几年,现在可以先出分再报志愿,没问题的。”

“但其实你跟我说学校和专业,我也听不太懂,反正对我来说都挺厉害。”他又笑了一声。

学校或许能听懂,选的无非都是那些说出来大部分人都听过的。

专业……余沉想了想,上辈子他不是在矿里就是在狱里,出来后又扎在地下拳场。

总之信息非常闭塞,他也不知道国家未来那几年发展谁变成了热门专业,谁又成了没人选的天坑专业。

所以陈瓒不管选什么,反正都无所谓,他也不太在意,总比打黑拳好。

余沉拉开椅子坐下来,重新抽出那张纸,从上到下认真看了一遍:“你更想离家近点还是远些?南方那边发展机会好像能多一点吧。”

没等陈瓒回答,他把那张纸放下,平静说道:“不用担心别的,等你明年去上学之后,外婆这边,我会帮你照看着。”

陈瓒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不是说有话想跟我聊?”余沉看向他,“现在可以说了。”

陈瓒没应声。

余沉又笑了一下,但笑意转瞬就落下去,声音很低:“你是不是想问我,等以后高考完,我是怎么个打算?”

屋里静了很久。

他望着陈瓒,陈瓒也回看着他。

半晌,陈瓒才开口,问得又缓又轻:“所以,你以后的打算……是什么?”

余沉停顿片刻,淡淡道:“就刚才说的那样,你安心出去上学,家里这边有我帮你看着,你考虑学校和地区的时候,不用因为这个问题担心。”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余沉叹口气,指了指自己,“我暂时不准备去念什么大学,就留在本地,或许会先在我妈超市干干活。”

这样还能给何文秀省一份工资。

至于张铭……不用考虑,爱干嘛干嘛去,懒得管。

“这就是我的打算。”余沉说。

“那别的呢?”陈瓒低声问他。

“别的?”余沉愣了愣,又笑了笑,“没了啊,就这些。”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打算不够长久,听起来也不靠谱?”余沉摊开手,语气有些无奈。

“但是,毕竟我什么样你也知道对吧?前标准小混混选手,这半年里,我又是金盆洗手,又是复学,这些改变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大了,甚至到现在也没完全适应,我暂时更想不到那么多长远的事。”

说完这些真真假假的话,余沉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眼底情绪翻杂:“陈瓒,这世上很多事,从来都不会顺着人的打算走,我……”

静默片刻,余沉最后说:“我只想一步一步先走着,慢慢再看。”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陈瓒皱紧眉:“我是想问你……我们呢?你对于我们有没有什么以后的想法?”

余沉怔住了。

“你打算我们以后怎么办?”陈瓒低声说,“……要分开吗?还是异地恋?如果异地的话需要多久?异地结束以后我们在哪个城市生活?”

余沉张了张嘴,眼里漫开愕然:“你……”

“分开之后我们要多久才能见一次面?每次见面又可以见多久?”陈瓒语速快了一些。

顿了半秒,他声音放轻,认真地问,“这些打算,你有想过吗?”

余沉沉默下来。

“还是说,你上次跟我说可以试得久一点,其实是在骗我?”陈瓒轻声问。

“……陈瓒。”余沉出声艰涩,“你……”

话堵在喉咙里,反复哽了几下,最后还是说不出口。他重重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

“以后的事太远了。”他看着陈瓒的眼睛,“就像你想去的学校、选的专业,现在也都没个具体的准数……所以我们也一样,与其揪着没影的以后瞎想,不如……先把眼前的路走好。明天的难题,留到明天再说。”

“总盯着前面,脚下的路反倒容易走歪。”余沉眉头皱起,“对吧?”

他顿了顿,补道:“所以对于我们……也和我刚才对我自己的打算一样,就……慢慢来吧。”

陈瓒没说话。

“这个问题,等你考完试,我们再好好聊,行不行?”余沉扯出点无奈的笑。

陈瓒定定看了他很久。

半晌,他忽然低声开口:“余沉,你喜欢我吗?”

余沉被问得一怔:“……嗯?”

怎么突然又问这个?

他心头晃了晃,恍惚间猛地想起,上次陈瓒喝醉,就是这样缠着他,一遍又一遍问这句话。

“你喜欢我吗?”陈瓒往他跟前凑近一点,又问了一遍。

“余沉,你好像……从来没开口说过你喜欢我。”陈瓒皱着眉,眼底带着点茫然。

虽然余沉明明愿意和他在一起,虽然他们已经拥抱过,亲吻过甚至互相…过一次。

可那句直白的我喜欢你,余沉好像从来没说过。

陈瓒深呼吸,迟疑着开口:“其实我总有种感觉,说不清为什么,你好像一直都很……纵容我?”

这个词很奇怪,但他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去形容。

就比如余沉明明会往后退,嘴上也总把话说得冷淡决绝,可只要他主动往前凑、或者假意作出妥协,余沉到头来……似乎总会心软,顺着他所有的要求。

可这是为什么?

陈瓒反复琢磨过缘由,最直接最简单的答案就是余沉也喜欢他,但是种种隐约的感觉又总是让他怀疑……事情好像又不止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