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从早到晚,自习课、课间、午休,余沉补觉的次数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每次几乎都是沾到桌面就睡着了。

“……也不算太晚。”余沉深吸一口气,蜷了蜷指尖,然后慢悠悠回握住他。

他还没从刚才那句离谱的话里缓过来。

“主要还是今天都在讲卷子,我听不懂,坐着也没意思,干脆就睡了。”

“你先收拾东西吧。”余沉木着脸扫了圈四周,大部分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就连动作最慢的张泽远也背上了书包,黑色书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链已经燃到了极限,再多塞一本恐怕都拉不上。

张泽远背书包正背得龇牙咧嘴,书包带一抻,领口顺着重力往下滑了些。

余沉无意瞥了一眼……看到了他颈侧几个新鲜的红痕。

“……”

余沉挑起眉,想起前天找张铭拿那些录音时的场景。张铭,张泽远,两张脸瞬间在他眼前重叠到一处。

他皱紧眉,但又很快释然地松开。

别人怎么样,他管不着,当然也不在乎。

只是连兄弟之间也能这样的话,那这么比起来,他和自己亲嘴谈恋爱……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不道德地想完,心里居然一下子松快不少,余沉舒了口气,回过神。

恍然才察觉到,陈瓒还握着他的手。

“嗯?”余沉问,“怎么了?还有事?”

“……没。”陈瓒淡声应道,垂下眼,松开了手。

教室里最后就只剩他们两个。

余沉看了看陈瓒的书包,虽然没有张泽远那么夸张,但看着也不轻,“你那个拎着的袋子,我帮你拿吧。”

陈瓒看了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书包也没什么重量,“嗯”了声,没有拒绝。

“陈小瓒,跟你商量个事。”余沉拎着书掂了掂,站起身。

“……什么?”

“以后上学的时候,少拉点手,”余沉说,“也别……那么盯着我看。”

陈瓒看着他。

“刚拿到的第一,你这么拉下去看下去,下次可能要考第十了。”余沉面不改色地说。

这一天下来,他没细数,但陈瓒从课桌底下拉他的手,没有九十次也有一百次了,而且攥上了更是一时半会松不开。

还有那道目光,总是粘在他身上,余沉有时候趴桌上其实没睡着,但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也干脆闭着眼装作没发觉。

“不会。”陈瓒说。

余沉愣了愣。

“你……”余沉皱起眉。

“成绩不会掉下去,但如果你不喜欢这样……”陈瓒顿了顿,缓缓开口,“好,我听你的。”

余沉彻底愣住,说不出话。

对视许久,余沉喉结一滚,侧过脸:“行了,先走吧,等会儿要关灯了。”

整栋教学楼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两人走出教学楼大门,穿过黑漆漆的操场。可能因为天冷了,往日跑道上偶尔还有夜跑的人,今晚却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余沉走着,抬眼望向主席台上方的红榜,忽然停下脚步。

陈瓒愣了下,也跟着停住。

余沉没出声,站那儿等了片刻,显示屏缓慢翻过去,直到看见某一页,他才开口:“这名次还没更新吗?”

陈瓒才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自己的排名。

“……每次都这样,况且这次是期末考,名次大概要等到开学才会更新。”陈瓒压着心绪,平稳了语调,“到时候高三的排名,会和一模成绩综合在一起排。”

“……哦。”余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陈瓒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地上自己的影子,两道身影在夜色里,悄悄拉开了一点距离。

余沉在关注他的名次,那种隐秘的,因为对方的关注和在意而生的骄傲感,又一次冒了头。

但同样,那阵焦虑和不安也重新出现,而且要更强烈。

他上午去讲台前看了成绩单,余沉班里排名垫底,全年级排名六百零二名。

陈瓒暗自吸了口气,抬头快步追了上去。

冬至已经过去小半个月,转眼就要进了三九天,快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校门口摆摊卖小吃的少了大半,收摊也一天比一天早。

两人走出校门时,街边只剩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还开着。

“余沉。”陈瓒终于忍不住开口。

余沉回头看他。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低声道。

余沉沉默了一会,“现在?”

他没问陈瓒想说什么。

“……也不是。”陈瓒皱了皱眉。

虽然不算人来人往,但这毕竟还是大街上����在没有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好像还是不适合谈他想说的事情。

“那����我先跟你回你家吧。”余沉停顿片刻,“帮你把这些东西拎回去,有什么话……你可以到家再说。”

“……好。”陈瓒应道。

“算了。”余沉忽然又把手里的袋子丢回给他,“你先拿一下。”

陈瓒还没回过神,就听见他说:“在这等着。”

余沉转过身,往糖葫芦那个小摊走过去:“大爷,糖葫芦怎么卖的?”

“你要什么样的?”大爷乐了一下,“就剩这几串了,你看着拿吧,都能便宜,卖完你这份我就收摊回家了。”

余沉看了几眼,很快选了一串,放下两块钱,拎着用纸袋装好的糖葫芦走回陈瓒跟前。

陈瓒愣愣地看他走近:“你买了什么?”

“糖葫芦。”余沉瞥了眼自己手里的纸袋,“就剩山楂和黑枣的了。”

他说完,把那层纸袋子摘下去,“我挑了一串长得比较顺眼的山楂。”

木签上,六个圆滚滚的山楂串在一起,全都裹着透明脆亮的糖壳。

陈瓒依旧有些发愣。

余沉直接把他手里的袋子拽过来,将糖葫芦递过去,缓声道:“你吃吧,慢点,别呛着风。”

陈瓒总算回过神,但突然有点恍惚。余沉这一连串动作加上说话的语气,简直跟小区楼上大爷哄小孩一模一样。

“……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陈瓒看着那串糖葫芦。

“给你的,考试进步奖。”余沉停顿两秒,表情平静,“……男朋友的奖励。”

陈瓒猛地抬头看向他。

余沉迎着他的目光,轻咳一声:“现在心情好点了?”

陈瓒怔住:“我……”

“早上松开你手那会儿就看出来了,一整天蔫不拉几的。”余沉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

陈瓒望着他,一时愣在原地。

“我没别的意思,”余沉眉头拧得更紧,然后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决心:“……需要我哄你吗?”

“不用。”陈瓒愕然地吐出两个字。

奇妙的对话,奇妙的氛围,在干冷的空气里奇妙对视着的两个人。

“别的无所谓,你想拉就拉,爱看就看,”余沉又叹了口气,“但是,尽量收敛点……这还没毕业,毕竟也算早恋是吧?你……成绩别往下掉,认真好好学习,不然,我就去跟周老师说,还是申请调回后排坐。”

“……”陈瓒已经忘记了眨眼。

“还有最后一点。”

余沉深吸一口气,微微眯起眼:“可爱这两个字,别再让我听见。”

第91章 以后

附中的公交车站就是一块小小的铁牌,平时觉得还好,冷风刮起来,再看着,这么一块铁牌,居然有种觉得它很孤单的错觉。

余沉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挺神奇的。

他偏过头,将视线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陈瓒今天穿的外套,还是他买的那件羽绒服。

被白色一衬,少年肤色更显冷白,垂着眼站在冷风里,像冬日落下来的一点碎雪。

陈瓒刚才说有话想跟他说。

余沉本来以为,这人是还在介意早上自己松开他手的那件事。但是他看了看陈瓒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想错了。

陈瓒虽然的确因为自己松手的事情心情不好,但他真正想说的,似乎远不止这些。

那……还能是什么?

余沉在心里把今天早自习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想起他顺着周建平的话,提到了高考加油,提到了清华北大。

他想起自己说,这两个学校都在北京。

然后,陈瓒低声问他:

你想去北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