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沉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

他发现,自己居然非但不反感,反倒莫名觉得这样的距离……挺舒服?

甚至心里还冒出个念头,干脆把手往那边靠一靠,就这么挨在一起,好像也可以。

余沉震惊地愣在那里,眉头跟着拧起。

他不想面对,可这种感觉骗不了人。

就是舒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舒服。

这一刻,外婆在隔壁卧室睡得安稳,头顶的小灯亮着,周遭安静,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

他和年少的自己靠在一起。

过去的自己。

现在的……男朋友。

只是因为肢体亲近,难道就足够生出这种控制不住的松动?

余沉呼吸猛然一滞。

自己真的清醒冷静吗?

如果清醒,那之前吻上去的时候,为什么好像根本没有纠结犹豫?

亲完之后,又为什么从头到尾好像都没后悔过?

人对自己好确实理所应当。

可这份好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一路走来,种种相处,他真的从来没有越过界限半步?

先越界的……究竟是谁?

答应这段关系,自己真的没有藏过半点别的杂念?

再这样放任下去……会发生什么?

心底忽然漫上一股后知后觉的恍然,慌乱夹杂着迟来的危机感,猛然翻涌上来。

余沉喉结滚动着,嘴里一阵发干。

一步步踏进温水的人,到现在终于发现,周身的温度好像从来就不是他当初预想的模样。

呼吸紧绷着,整个人怔怔地放空失神。不知不觉间,时间走得格外快,窗外的天色又沉了几分,彻底坠入深夜。

恍惚间听见细碎的动静,余沉抬了抬头。

陈瓒的又试着喊了他一遍:“……余沉?”

“嗯?”余沉清了清发哑的嗓子,看向他,“怎么了?”

陈瓒注意到他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迟疑一瞬,“……没事。”

余沉看他欲言又止,皱起眉,直到视线无意识落到桌上,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他这张卷子已经写完了。

余沉定了定神,摸过手机一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五。

他一直走神,现在才看见,何文秀在半小时前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用妈妈去接你吗?】

大概是看他没回复,隔了十分钟又发来第二条:【太晚了,我等会儿在小陈家楼下旁边的小广场等你。】

余沉先愣了一下,心里纳闷何文秀怎么会找到这边来,转念一想,当初陈瓒过来做家教,何文秀闲聊时似乎问过他家的住址。

余沉在键盘上敲字:【好。】

回复完,他将手机搁在桌面上,看向陈瓒:“我妈过来接我,等下就不用你送我回去了。”

陈瓒愣了下:“……哦,好。”

“对了,”余沉忽然想起一件事,“是不是还没跟外婆说去医院做检查的事?”

陈瓒点了点头:“嗯。”

“我明天再找机会跟外婆好好说吧。”陈瓒低声说道。

“……嗯。”余沉应声。

两人对视着,没人再开口,空气奇怪地安静下来。

余沉先移开了目光,无意间低头,然后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已经变成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愣了愣,过了半秒才意识到����要跨年了。

新的一年。

心头忽然一紧。

余沉重新抬眼,视线还没来得及对上,身前的陈瓒忽然往前倾身,伸手抱住了他。

“……”余沉张了张嘴,怔在原地。

秒针尽职尽责地踏过最后几秒,悄然跨入零点。

陈瓒埋在他肩头,小声说:“新年快乐。”

远处天边突然炸起巨响,砰的几声,毫无预兆地化破寂静。

漆黑的夜空里,一朵朵烟花接连窜上高处,轰然绽开。

焰火光影遥遥映在眼底,余沉终于被晃回神。

短暂的空拍过后,心脏猛地一阵急跳。

余沉抬起手臂,右手搭在陈瓒背上,然后慢慢地,顺着后背轻拍了两下。

“……陈小瓒,”他声音很低,却比外面的烟花声还要清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余沉闭上眼睛。

十八岁的陈瓒,人生轨迹再也不会和自己一样的陈瓒。

希望你以后每一年,每一天。

都要快乐,都可以快乐。

……无论我在不在。

余沉睁开眼,心里的酸软还没缓过来,他抱着人,头偏了偏,望向窗外的烟花����

等等。

窗外?

他身子一僵,瞬间推开人,满眼震惊:“刚才没拉窗帘吗?”

刚才他和陈瓒……全程窗帘居然都敞着?

冷不丁被推开,陈瓒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脸上有点懵:“……嗯?”

他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抱人的姿势,顺着余沉的视线往窗外看了眼,也顿住了,错愕道:“好像,是没有。”

余沉盯着窗外,眉头死死皱紧。

“……没事,我家是单栋楼,对面没人。”陈瓒回过神,艰涩地开口,“而且……我们关了灯,应该看不到的,”

余沉深吸一口气:“嗯。”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全程窗帘大开,再联想到屋里垃圾桶里的纸巾……

他木着脸,干咳了几声,站起身:“……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才要挪步,陈瓒忽然又叫住他:“余沉。”

“怎么了?”余沉回头看过去。

陈瓒看着他没说话。

余沉怔了一下,犹豫着问:“年还没跨完?”

陈瓒没回答,站起身,拉开了书桌抽屉。他从里面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到余沉面前。

“……这是什么?”余沉下意识接过来。

“这是,我在砂锅面打工的工资。”陈瓒说。

余沉怔了片刻。他记起来了,陈瓒确实提过要把这笔钱给他,他也没拒绝。

只是……

“数目不对吧?”余沉皱起眉。

他随手一掂,就能察觉出来,这显然比打工的工资要多出来不少。

要是去砂锅面店当服务员一个月能挣这么多,那他收拾收拾明天也过去了。

“……剩下的是我准备买羽绒服的钱,”陈瓒笑了笑,“我本来想冬天到了,有时间就去买件厚点的外套。但你已经送我一件了,这笔钱用不上,就一起放里面了。”

余沉眉头皱得更紧。

骗谁呢。

先不说陈瓒可能根本没打算要买新羽绒服,就算他要买,也绝对不会舍得用这么多。

所以这钱的来路……

他心里突然一顿。

这个年纪,高三上学期,他记得自己好像已经在慢慢攒钱了,除去外婆的药费和必要支出,这些钱是准备留着以后上大学,置办各种零碎东西用的。

余沉抬眼盯着陈瓒。

所以这人,是把自己攒的这份钱全都塞进来了?

那他自己以后怎么办?

余沉不用问也猜得到,他大概是打算等高考结束,再慢慢从头挣回来。

像被人狠狠在心脏上戳了一下,那股酸软的滋味再次出现,而且要更加强烈,他盯紧眼前冲他浅浅笑着的人,胸口堵得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