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宵南瓜饼
说完,他就等着对方接过伞离开。然而几秒过去,余沉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静立在那里,不接过伞,只是注视着眼前斑驳的楼门,目光像是穿透了它,落向了某个遥远的别处。
陈瓒内心在挣扎。他知道,如果要按照正常的人际往来,现在余沉送他到家门口,他应该客套地问人家要不要上去坐坐。
但是……陈瓒的眼神暗下去,他不喜欢别人踏入他的私人领地,特别是家这样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从来没有人会打破这个原则,更何况还是像余沉这样才认识两天的人。
气氛僵持,正当陈瓒想不管不顾地直接离开时,余沉终于动了。他垂下视线,接过伞,“嗯”了一声便迈步离开。
陈瓒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猛地空了一拍。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眼前生生流逝了一样。
但之前和网吧老板说好的午休时间只有四十分钟,陈瓒没有时间多想,他将这些不明所以的情绪强行压好,大步迈上了楼梯。
雨声沙沙,单调却恒定。余沉放慢脚步,做了几个深呼吸。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却无法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
雨点砸落,水珠在地面上拉出湿漉漉的线,摇曳着,像一条条指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回七年前。
“瓒瓒啊。”
夕阳坠在云端,将天边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红色。屋内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时不时能听见邻居家炒菜的声音。
外婆收拾着碗筷,声音带笑:“晚上想吃什么?外婆待会儿去菜市场给你买。
她手里捏着个小布包,眼尾的皱纹因笑意变得更深:“我今天把攒的纸壳子都卖了,够买条大鱼给你炖上。”
就着最后的天光,陈瓒蹲在客厅修理外婆的旧收音机。闻声,他抬起头:“不用了外婆,刘哥说今天就要带我去见老板了,晚上回不来,您别给我带饭了。”
刘哥名叫刘明辉,是同他一起做网管的新同事。得知陈瓒的家庭条件不太好之后,跟陈瓒说有个赚钱快的短工,可以介绍他去。
面对这份高薪而且工作时间短的岗位,陈瓒本来犹豫过,担心会被骗。
但刘明辉不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怎么?你连你刘哥都不信啊?我告诉你,一般人我还不介绍呢!我是看你年纪轻轻担子这么重才有心帮你一把,你不想干就算了!”
对方说是因为工作地点偏远,条件苦,所以薪资才会出的这么高。
除了外婆的医药费,明年就陈瓒要高考了,上学的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面对巨大的焦虑和时间压力,陈瓒来不及再考虑,看完对方提供的合同和提前预支的薪水,便答应了这件事。
今晚,刘明辉就会来接他,说是要带他去那边的项目部看看。
“哦……”听见陈瓒这么说,外婆眼中滑过一丝失落,“好吧,那瓒瓒……你路上可得多带点吃的啊,别饿着。”
看见外婆的眼神,陈瓒心底有温热的酸涩感逐渐扩散开,他喉咙发紧:“嗯。”
他补充道:“等我回来吧,等我回来再吃。”
听他这么说,外婆眼中的期待再度复燃:“成,那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提前给外婆打电话。”
答应外婆之后,陈瓒修好收音机,推门出去了。
夕阳最后那点余晖沉入地平线,十七岁的陈瓒在暗色中坐上了来接他的面包车。
……
一滴雨忽然被风吹进余沉的眼中,冰凉的刺痛感将他从七年前的思绪中拉回片刻。
余沉眨了眨眼,有水珠从他眼中滑落。
视线变得模糊,行人和车辆都变成了看不清的色块。很快,一切声音都离他远去,雨中泥土的气息逐渐腐烂,眼前的画面跟着扭曲,所有的景象,都与七年前那幕血腥的黑色重叠起来。
“咣当!!”
沉重的铁门被大力关上,刘明辉咧开嘴,神色狰狞,冲着少年大喊:“手机!身上的东西!全他妈的交出来!”
周遭的空气充满汗臭和霉味,陈瓒胃里一阵痉挛,感觉下一秒就能吐出来。
“你们要干什么!”他咬紧牙关,后背抵住门,“这工作我不干了!之前那些钱都还给你们!”
对面的人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橡胶棍轻戳在他肋骨上,看向陈瓒的目光就如同看牲口般狠戾轻蔑。
“不干了?”刘明辉嗤笑,“来了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说完,他手里的棍子猛地挥过来,狠狠砸向了陈瓒的小腿骨。
尖锐的剧痛袭来,陈瓒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直接跪倒在地。
“给我搜!”
几双手粗暴地在他身上摸索,陈瓒的钱包、证件,还有手机全被搜刮出来,交到了刘明辉的手里。
陈瓒挣扎着去抢,却只换来了更重的拳脚。他的头被人踩在地上,沾满煤灰的地面贴上了染血的面颊,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刘明辉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两眼后,如同扔垃圾一般将它狠狠摔在地面。手机屏幕瞬间碎裂,最后一点与外界联系的机会也一并粉碎。
随后,他蹲在陈瓒面前,叹道:“小子,你别怪刘哥,最近矿里实在缺人,刘哥也是没办法。”
刘明辉又将一把铁镐扔过来,拍了拍陈瓒的脑袋:“认命吧。要是想活着,就把它抡起来,挖够了数才有饭吃。”
陈瓒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刘明辉一行人早已离开,只剩无尽的黑暗和死寂将他彻底淹没。
从这刻起,他不再是陈瓒,也不再是一个人。
他只是矿井下被强行磨掉爪牙的牲口。
等到他几年后出狱,外婆已经去世,老房子被卖掉,那栋楼里,早就没了属于他的家。
那顿红烧鱼他到死也没再吃上。
余沉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矿井粉尘似乎再一次堵塞了他的气管,胸腔快被压迫得无法呼吸。
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闻到那股鱼香,他无法避免地想起了外婆,想起了最后的那段对话。
上辈子,那个让她等自己回家的外孙,在夜晚被人扔进了暗无天日的矿井深处。那里只有矿渣和血汗的咸腥气,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沉重的镐头。
那盘没能吃到的红烧鱼,在每个难以入睡的深夜都会化作最残忍的幻觉,反复折磨余沉的神经。
那不只是一盘菜。
那是人生最后的夕阳,是再也没回过的家,是从此和外婆阴阳两隔的结局。
是他一辈子再也没感受过到的温暖。
“呼……呼。”余沉再次深呼吸,紧紧攥着拳。指甲死死嵌进肉里,他借着痛觉逼自己从那片记忆中挣脱出来。但就像囚于过往的困兽,越挣扎,束缚反而越紧。
别再去想了……掌心渗出血丝,他狠狠骂自己,别他妈去想了!
可是太苦了,太绝望了。那些经历一旦被撕开口子,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回那个黑暗的夜晚。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余沉强打起精神,按下接听键,努力抑制声线的颤抖:“喂?”
“帅帅?”何文秀温柔的声音响起,“头发剪完没有?”
“嗯……剪完了。”
“外面雨不小,剪完了就打车回家吧。”何文秀轻声道,“妈妈有事情和你商量。”
第11章 命运的弦
雨声渐歇,水滴从屋檐坠落,敲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清晰而有规律的滴答声。
站在楼道口,余沉仔细收起雨伞,抖落伞面上残留的水珠,也试图抖落心底那股属于“陈瓒”的、冰冷刺骨的绝望。
他一字一句在心里告诫自己:这里不是七年前那个阴暗的矿洞入口,他不会重蹈覆辙,也不会再次倒下。
“回来啦?”
听见开门声,何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来,目光先锁定了余沉的发型,眼神顿时一亮。
不过只停留一瞬,她就注意到了余沉湿透的裤脚和手臂上被打湿的纱布。
“哎呀!怎么淋成这样?是不是风太大了?”她急忙放下手中的锅铲,快步走来,“快快快,先回屋换件干衣服去!”
“没事。”余沉低声应道。
“怎么没事?!伤口粘了雨水要发炎的,到时候再发烧可怎么办?”
何文秀语气焦急,但在余沉进屋前,她忍不住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夸道,“头发剪得真好……清清爽爽的,我大儿子果然帅。”
余沉:“……”
余沉默默点头,进屋换下湿衣服。
当他再次出来时,空气中已经弥漫开生姜的辛辣香气。何文秀正在厨房忙碌,回头对他笑道:“帅帅,你先坐那儿,妈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
“嗯。”余沉坐下,望着何文秀忙碌的身影,依旧对这样直白滚烫的关切感到不适应。
热气腾腾的姜汤很快摆在了桌面上,何文秀看着余沉一口口喝下,眼神中既有期待,又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情绪。
余沉放下空碗,主动问道:“妈,你说有事情要和我商量,是什么事?”
何文秀显得有些紧张,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帅帅,是这样,妈今天跟你张姨提了你答应不再胡混的事,她刚好有个亲戚在附中教务处……妈妈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回学校读书?”
她仔细观察着余沉的表情,委婉补充道:“妈妈不是逼你一定要学得多好,咱们就接着把高三念完,好歹把高中文凭拿到手……行不行?”
去年,在高二下学期,余沉就说什么都不去上学了。何文秀没办法,只能给他办了休学。
而现在,何文秀明白让一个快满十八岁的人回到高一课堂重新念的难度。她让余沉从高三开始复学,也并非指望他能在高三这一年里突飞猛进考个好大学。
她只是希望儿子至少能高中毕业,至于余沉毕业后想干什么,她不会过多干涉。
看着何文秀眼底的小心翼翼和期盼,余沉捏着碗壁沉默片刻,“……我先考虑一下。”
其实对何文秀这个提议,余沉心里早有预料。
既然自己选择扮演一个迷途知返的少年,那么按照原身的年龄和经历,何文秀提出复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是……学生这个身份,余沉想,这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到他几乎有种错觉,自己的人生字典里从未出现过这两个字一样。
他本能地想拒绝。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何文秀眼中那抹迅速黯淡下去的期待。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很多年前,外婆看着他拎起行李准备去矿场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见余沉半晌不说话,何文秀抿了抿唇,语速也稍稍加快:“没事,妈妈也不是一定要你回去上学,妈妈就是希望……”
“可以。”余沉与她目光相接,轻声道,“您安排吧。”
何文秀脸上的喜悦瞬间绽放开:“好!好!妈待会就给你张姨打电话。帅帅你放心,妈都问好了,到时候给你找的班级肯定都是好老师,一定能让你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