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颔首而立,朝着君晏行礼之后就侧身让行。
严澈眯着眼睛看了对方好一会儿,总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对方知道严澈在打量自己,还特地抬头朝着严澈很有礼貌地笑了笑。
走在前面的君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严澈,调侃道:“早听闻郎君喜欢俊美之人,难不成看上游管事了?”
“啊?没没没!就看着眼熟。”
严澈赶紧跟上君晏,要说俊美,君晏这背影是挺好看的,有种从容温雅的气度,严澈很羡慕。
这座宅院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进来了才发现别有洞天,雅致开阔。
灰墙黛瓦,齐整利落。
前院正厅雕梁素雅,窗格古朴,中置八仙桌椅,两侧还列设客座,可供待客和议事。
庭中青石铺地,正中留着大片空旷平地,地面上石砖夯实平整,非常适合日常练枪剑习武。
主院正房轩窗雅致,内设床榻与书案,屏风相隔,陈设简约大方。
正房两侧整齐排布四间次卧,房舍通透敞亮。
院子东侧还有两间小一些的侧卧,角落拜放着都城里孩童流行的几样小玩具,门前的树下还有一个秋千。
西侧设有三间偏房,格局紧凑整洁,适合管事与仆从居住。
柴房、庖厨、库房也是一应俱全。
严澈眨了眨眼睛,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完美住处吗?
君晏看向严澈,轻声问:“郎君意下如何?”
“啊?问我……你是说这里给我们家住?”
“嗯,不合适吗?严将军若从此处上朝,一盏茶多一些的功夫就到宫门了。”
严澈倒吸一口气,“这么近?那肯定很贵啊!多少钱一个月啊?这要是上百两……我手里剩下的积蓄还不够租一年吧。”
“此处是我的私产,郎君若是喜欢,价钱好商量。”
严澈歪着脑袋,看着君晏说:“天上掉馅饼,不是圈套就是陷阱。殿下不会无缘无故对严家这么好。”
君晏看着严澈的眼睛说:“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于你。”
严澈那双明透的眼睛果然流露出愕然,“殿下,你这样胡乱调侃,我若是当真了怎么办?”
这玩笑开得也太大发了!你还记得当初自己那短剑贴我脸上吗?
“为何不能当真?”
眼看着严澈下巴上扬,眼睛向上看去,君晏的手掌伸过来,覆在他的眼睛上。
那熟悉的感觉,和在红原驿站里分别时候一般无二。
严澈心念颤动,就听见君晏说:“你敢对我翻白眼?这双眸子是不想要了?”
“要的,要的。草民岂敢对太子殿下无礼?有什么话,太子殿下不如明说?就别作弄草民了。”
君晏垂下眼,严澈说话的时候眼睛约莫在眨动,眼睫扫过他的掌心,让人心痒无比。
只是自己说的真话,对方只当成是调侃、戏弄。
君晏眼底流露出一丝黯然,直到收敛好了情绪才将手掌挪开。
“自然是与你示好。都城之中,太师与丞相爪牙遍布,你父亲是少有的忠直能臣。我想与你结盟。”
“与我结盟,而不是与我父亲?”严澈有些不解。
“你父亲若是与我结盟,那就成了结党营私了。以他的心性,会同意吗?”君晏反问。
严澈的脑袋晃了起来,“不会。”
“那不就是了。你还未及冠,没有官身,要自由方便许多。你我结盟,只在于互通有无、制衡太师与丞相一党。毕竟若是真留在了都城,你父亲何尝不是太师与丞相的眼中钉?”
“太师辅佐齐王,恐怕是要跟你争那个位置的。可丞相又是为何?他是你的舅父,是你日后登基的助力,难道你不应该帮着丞相力克太师吗?”
这个问题,严澈不得不问。
自己从书里看来的答案做不得数,他得知道君晏心里真实的想法。
君晏缓步走到了东院的秋千下,坐了下来。
“舅父与我母后不睦。母后恨舅父为了家族昌荣将她送入宫中,从此不再有丝毫自由。母后的宫中挚友也有可能是死于舅父的算计,让母后至今意难平。再加上母后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再难有皇嗣,也是因为二十多年前舅父送进宫的女子与母后争宠,故意暗算所致。”
严澈顿住了,这些是可以说给他听的吗?
听完了不会被抹杀吗?
“母后与舅父之间的隔阂犹如天堑,舅父心知肚明,多年来一直试图送族中女子入宫替代母后的位置,然而父皇在我出生后就下令不再充盈后宫,这才断绝了舅父的念想。但母后和我都很清楚,舅父如若当权,他会扶持其他没有背景、易于挟制的皇子。所以无论是为了父皇还是为了我自己,必须要剪除这两位权臣的势力。”
君晏侧过脸来看他。
严澈看过原著,自然知道这些都是真话。
甚至对于君晏来说,是要命的真话。
“怎么,你又要觉得我在同你说笑?”君晏笑了笑,双手轻轻扣着秋千的两侧,脚下用力,但不得其法,秋千没能晃起来,却原地摇摆。
严澈来到了他的身后,“我来吧。”
他微微用力,君晏就飞向高处,没有离他太远就又落了回来。
“我相信你说的。其实殿下不用太难过,如果丞相对血脉亲缘并不在乎,殿下又何须在乎他的利益还有施舍出来的那点亲情?血脉亲缘却未必心意相通,至亲之间也难免猜忌算计,因利生隙。反倒是相逢于人海,以心性相交、志趣相投的知己能够进退同心,危难之时倾力相助。”
君晏被荡至高处,看着院墙外仍旧是屋檐瓦黛,不禁一笑。
他说心悦于他,严澈不信。
他说后宫密辛,严澈却又信了。
同样是真话,在严澈的心里却有着不同的分量。
“殿下,既然是谈结盟,那我这里也得约法三章。”
“你说吧。”
“阴谋构陷,无论对方善恶,严家皆不参与。然举发实罪,则可。”
君晏转过身来,好笑地看向严澈,“在你眼里,我是这般险恶之人呢?”
“人心隔肚皮,我娘说过,越是长得好看,还位高权重的男人,就越是可怕。”
“我是该谢谢你娘对你的教导,还是该谢谢你承认我长得好看?”君晏侧目而笑。
“可以都谢一遍。”
“那约法三章的第二章 呢?”
“凡陷严家于危境之事,请殿下明陈利害,令严家自择进退。”
类似的话,严澈之前就对君晏说过。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别说明陈利害,君晏根本舍不得让他陷于危险之中。
“最后,违律背义,逼宫谋逆,严家绝不参与。”
听到这句话,君晏蓦然想到了上一世被齐王率军围困于宫门前的甬道,万箭齐发。
他满心苍凉,孤立无援,上天不公。
君晏自嘲地问:“若有一日,有人指称我出身不正,令我千夫所指,围困宫门清君侧,要诛我性命……严家也会来讨伐我吗?”
“严家只听陛下号令,尊公理道义。殿下只要无愧于黎民社稷,就算酸腐儒生打着虚伪高义的幌子来愚民,天下大势皆不在殿下这一边,严家也会逆势相护。”
这点,倒不是严澈代替父兄做出承诺,而是他太了解严镇和严赋的心性了。
他们对于自己认定的公理道义,绝对会豁出性命去维护。
譬如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太子就算是罪妃所出,但也是陛下的骨血,更加从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严家不会被齐王裹挟,而是会鼎力相救。
可惜那个时候,严家早就死在流放路上了。
君晏的喉咙动了动,他没有回头看严澈,哪怕对方说的话只是在宽慰他,君晏也觉得破败的心好像被缝补起了一些,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怜惜保护着。
“我答应你的约法三章,也希望你能用我推荐的人当严府的管事。”
“啊?殿下是不放心,还要找人盯着我家?”
君晏笑道:“我若是真的刻意盯着你,就不会告诉你。而是找个由头把人送进你府中,还让你觉得这人是自己选的。我能这么做,陈太师和丞相也可以。你就想想,你是愿意用我的人,还是被陈太师或者丞相盯着?”
严澈一听,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既然愿意结盟,确实也需要有人传递信息,甚至帮忙做事儿。
君晏又道:“我推荐给你的人选,必然懂得迎来送往,知晓朝中各方势力拉扯,多少能为你严家解决许多麻烦。一些你想办,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也能放心交给他来张罗。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忌讳被我知道,别当着他的面就是了。他那么大个活人,你府中下人也不多,还能避不开他?”
“行……吧……那到时候我就跟父亲兄长说……这人是贺骋介绍的?”
“好,我会跟骋儿通个气。”君晏点了点头。
“那你推荐的人是谁?先让我熟悉熟悉?”
君晏扬声道:“游迢,你过来吧。”
那个管事立刻来到了他俩面前,“主人,有何吩咐?”
“如果严家住进这个宅子,你就是严家的管事了。以后严家不让你听的、参与的,你就自觉避讳。严家若为新贵,前来拜访的官员亦有不少,你知官场忌讳,届时也要谨慎安排,对严家知无不言,尽量提点。”
“是,主人。”
说完,那名叫游迢的管事又朝向严澈,笑道:“那从此以后,这位便是在下的郎君了。”
严澈还是忍不住,凑到了他的面前,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忽然一拍大腿,“你……你……你不就是之前在茶楼里卖我解酒药的江湖郎中吗?”
游迢脸上的笑容明显了三分,“郎君好眼力,正是在下。”
“你今天怎么不像黄鼠狼了?”
严澈问得直白,游迢却一点也不生气,“唉,主人说郎君喜欢面容俊美之人,为了留下来给郎君当管事,游迢也得��饬��饬自己,变得俊美一些。若还像黄鼠狼,郎君怕是觉得属下不安好心。”
严澈:……
他还说当初走遍都城医馆都没找到的解酒药,怎么就忽然出现在茶楼了呢。
原来是君晏给他“送”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