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你的眉眼肖似你的母亲,甚是好看。”
“陛下……见过微臣的母亲?”严赋的声音已然微微颤抖。
承德帝笑了一下,“自然是见过的。那年南川闹了时疫,朕还是太子,周太后一党要朕的命,又不好明里下手,便请旨让朕前往南川赈疫。而你母亲则是南川小有名气的医女,朕微服出访感染时疫,是你母亲救治了朕。”
严赋骤然想起民间关于承德帝少时的传闻,再看这枚玉佩,心中震惊不已。
“朕第一次见到你时,姚公公还说你的嘴巴和下巴与朕相似呢。若是你与太子并肩,远远望之怕是分不出你俩谁是谁。”
“微臣……微臣……惶恐……”
严赋就要起身行跪拜,被承德帝摁回了椅子上。
“朕看完马球赛在回宫途中遇刺,马车被困街巷,刺客恐将投掷火油,是你掀开马车的帘子,将朕拽了出来。朕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无比熟悉。你成长至今,朕未曾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没有给过你半点庇护,你是被严家悉心养育栽培而成。”
什么?我竟然是陛下的血脉?
“没有皇室的兄弟阋墙、权力侵压,你成长得宛如修竹般挺拔高洁,朕得承认……你若是在这深宫中长大,未必能快乐,更未必能有如此豁达的胸襟和一身本事。所以朕不强迫你回归皇室,但朕希望你知晓自己并非没有父亲,只要朕还在就会竭尽所能补偿你,护着你。但是先帝是你的皇祖父,他去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他的密旨,朕理应让你看一看。”
说完,承德帝将那只从紫极宫密道中找到的木匣推到了严赋面前。
严赋的心跳得厉害,他恭敬地接过来,将其打开,里面是明黄色的圣旨,一字一句都是先帝在弥留之际用尽力气写下来的。
原来他和母亲的性命是先帝派出建龙卫保下来的,他的生辰八字和名字被小心翼翼地写在上面,他的祖父对他的降生充满期待。
承德帝将当年的局势和无奈娓娓道来。
严赋的眼中满含热泪。
为了他们母子的性命,那些保护过他们的建龙卫都殉葬皇陵。
为了保住遗诏,连迁居紫极宫的颖太妃也被周太后戕害。
他在南关平安长大,是这么多人付出代价换来的。
“疏辞,得到这封密旨后,朕就派人去寻了先帝的心腹����秉笔太监沈廉。他也受了周太后不少挫磨,在皇陵守了不到三年便去世了,没能看见周太后一党覆灭。密旨的留档就被沈大监的侄儿悄悄带走。如今圣旨与留档皆存,先帝亲笔和印玺均在,你的皇室血统无可动摇。但是朕知道你的品行,亦知晓你的志向不可困于宫墙之内。朕没能与你母亲一世安稳,但真想要倾尽所能保你余生永安。”
这一刻,严赋才明白为什么承德帝所赐封号为永安。
他想起守岁的宫宴之前,承德帝陪他在御书房用了饺子,想起他作为御前侍卫当值之时,每天都能吃到自己喜欢的点心和菜肴,想起下棋赢了承德帝他从不动怒,相反很是欣喜;还想起那一日自己请旨带领裂风镝前往南川时,承德帝红着眼怒斥他“逆子”。
原来从他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开始,就一直被他悄悄偏爱着。
“朕子嗣单薄,齐王心性不佳,难堪重用。君璨年少,心地善良但也软弱,易被他人左右。朕担心君晏独立于皇室宗庙,独木难支。他是个好孩子,对兄弟一直颇为宽和,就连这道密旨也是他和霍鸣带回来的。”
严赋蓦地想起君晏好几次喊自己“大哥”,还以为他是跟着澈儿胡闹,见着澈儿喊自己,他也这么喊,没准还有调侃的意味,没成想太子就是因为知道他的身份,才故意喊他“大哥”。
“陛下,微臣无意储位,亦从不想卷入党派之争。但陛下允微臣重兵在握,可是想微臣以皇子身份震慑宵小?”
承德帝看着他,良久开口道:“是,更是为了保你平安。”
“微臣领命。”严赋单膝跪在承德帝面前。
那么多人为了他的降生而送命,十几名忠心耿耿的建龙卫、被白绫勒死的颖太妃,紫极宫南偏殿的宫女内侍,还有在皇陵苦守着密档也未得见天光的秉笔大监。
他的存在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回归皇室亦是保江山社稷、百姓安稳。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想成为澈儿的靠山,有朝一日小弟若当真无法与君晏白头到老,自己作为手握兵权的皇子,亦能让君晏忌惮,让澈儿无需顾忌严家安危,哪怕君晏登基为帝,澈儿亦有说走就走的底气。
承德帝看着严赋,目光颤动,良久才道:“朕只想听你喊一声‘父皇’。”
严赋从小跟在严镇身边长大,忠君爱国刻在他的骨血脊梁之中。
而今,他忽然知晓当今圣上乃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承德帝的喉咙动了动,“你快快起来。是朕之过,你小时候朕没有好好抱过你,没有教养过你,你遇到的困难经历过的风雨,朕都不曾为你庇护,如今却要接受朕这个父亲……是朕在强人所难。”
“微臣……微臣只是还没习惯自己有……父亲……”
承德帝抱住了严赋,拍了拍他的后背:“朕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觉得先帝花了那么大的代价保住了你,所以将皇室也当成自己的责任。但朕想对你说,你在南川立下的赫赫军功,为朝廷培养的裂风镝,已经远超你皇祖父对你的期待。你也可以选择做自己,你想当严家的严赋,那就做严赋。朕今日给你看遗诏,更多的是自己的私心。你是朕的儿子,真想叫你知晓。”
严赋靠在承德帝的肩头,尽管他已经过了对父亲充满期待的年岁,仍旧止不住泪流满面。
好似人生中缺失的最重要的一片,终于被补全了。
承德帝更是将所有的谋划都对严赋和盘托出,包括心怀叵测的邵竭。
“此人竟敢伪造皇室信物,何等胆大包天!”严赋说完,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要伪造这枚玉佩,还得能骗过陛下,必然得见过真的……
等等,澈儿不就借走过自己的玉佩,甚至还说过要拓印纹样雕个差不多的?
“陛下,这枚玉佩恐怕是……是家中小弟仿制,他……他……”
严赋理应对承德帝说实话,但又担心小弟受罚。
承德帝笑了起来,“澈儿一直是个机灵鬼。在紫极宫就发现邵竭有问题,与太子一起悄悄留意着邵竭动向,发现其与齐王府谋士公孙瑕有联系,便想到了将计就计。他们二人既知晓先帝留有遗旨,你的皇室血统不会因为一块假玉佩而动摇,于是便用这块假玉佩请邵竭入瓮。齐王与陈太师若心怀鬼胎,那么这个邵竭就有大用处了。”
“原来如此。”
严赋呼出一口气,再一转念,心里就很不是个滋味了。
原来小弟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了!而且听陛下的意思,他和太子在紫宸宫就已经搅和在一块儿,陛下竟然还说太子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能装出心无城府、清心寡欲的模样,扮猪吃老虎吗?
好孩子能蛰伏十几年布下天罗地网引得陈太师一党灭亡吗?
谁家好孩子会勾搭别人家的好孩子一起耍心眼子搞那么多大事?
算了,这个“好孩子”也是他的亲弟弟,他与自己的表弟在一起算什么?让君家与严家亲上加亲吗?
这可真是一段让人想要昏过去的复杂关系。
严赋与承德帝又说了一会儿话,承德帝拍着他的手背道:“若是哪日你听说朕身体不适,不用过于担忧。朕还想看着你得遇良人、儿孙满堂,看着晏儿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还有璨儿长大成人。”
严赋听懂了承德帝的暗示。
他离开了御书房,仍有种恍然如梦之感。
一步又一步,走在高耸的宫墙之间,严赋仰起头来看向高远的天空,似乎能理解承德帝这一生的无奈。
至少自己年少时曾无忧无虑纵马南川,也曾经被舅父高举头顶,架在肩头看远山流云。
走了没多远,有人唤住了他。
“大哥,请留步。”
严赋的眉头蹙了起来,用这种语气喊他“大哥”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靠着一张好看的脸、示弱的心机、外加温柔妥帖做派,拐走他小弟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安。”严赋转过身来,朝着君晏的方向行了个礼。
他表现的仿佛根本不知道先帝密旨,依旧恭敬有理,同时也界限分明。
“大哥客气了。”君晏前后看了看,“这儿除了你我和许沐,也没有外人了。”
严赋对君晏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要知道此人舍命给澈儿换解药时,严赋是暗暗想过储位之争他们严家就算力挺太子也无妨。
如今……只觉得天真,太子明明是既要澈儿相伴身侧,又要严家鼎力相助。
君晏见严赋这神情,也不生气,只是将许沐手中的食盒交给了严赋。
“这是给澈儿的点心,他喜欢母后宫中的山药梅子糕,既然大哥要回府了,劳烦捎回去吧。”
严赋看着君晏那云淡风轻到理所当然的神情,明明气到快冒烟却没有发火的理由。
他若是婉拒,那太子万一登府送点心可怎么办?
舅父若是知晓了澈儿跟太子混在一起,就怕他一时激动,一掌拍下来,澈儿小命就没了。
严赋头一次在太子面前冷脸,将食盒接了过来。
“还有这两件里衣,乃是尚衣局所制,用的是澈儿最喜欢的料子。”
君晏的笑温雅又真诚,严赋一想到范丞相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二十年,就额角青筋突突。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这一次微臣便收下了。里衣毕竟是贴身之物,殿下以后还是莫要再送了。”
严赋这番话说得直截了当。
君晏却不在意,“大哥误会了,这两件里衣是母后吩咐的。她喜欢澈儿喜欢的紧,待到秋日落叶红,母后说请凝姐姐和澈儿一起去西郊赏红枫呢。”
严赋觉得太子是故意的,但好像又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里衣是皇后的心意呢?
等等,那以后是不是太子让自己给澈儿带什么,自己不想带,他就都能说是皇后的心意?
毕竟长者赐,不可辞啊。
君晏又略微靠近了,低声道:“食盒最底层有给大哥的密信,记得在火上烤一烤。”
说完,君晏就直起了腰,转身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严赋:今日依旧是被受冲击的一天。
严澈:大哥!
君晏:大哥。
严赋:你们可闭嘴吧。
第145章 推波助澜
许沐朝着严赋也行了个礼, 将食盒还有装着里衣的锦盒递上。
严赋接过之后,一左一右拎出宫门,上了马车。
回了府, 严赋就去见自家小弟, 透过窗子看见小弟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本册子, 认真得很。
严赋走了进去, 将点心和锦盒都放在茶桌上, 接着走到了严澈的身后瞥了一眼。
本以为以小弟的心性, 看来看去都是看些不正经的话本子,没想到他看的竟然是账本。
“这是怎么了?和楚先生做生意,亏了?”严赋笑着在一旁坐下,轻轻揉了揉严澈的脑袋。
“没。就是我和楚先生不是买了些地吗?就想试着种棉花。”
“棉花?别人买下都城附近的地, 都是想着种粮食、种果蔬,挑到都城里可以卖个好价钱。你怎么会想到种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