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嗯。”砚真轻应了一声。
叶蔚立刻回了鹤羽坊,取了一盒点心,顺带连严澈喝的茶也带了一壶,回到了砚真所在的茶室。
砚真拿起一块,看了看,然后咬下小半块。
“这糕饼是糯米粉做的,柔软有弹性。中间这点酸梅酱倒是会勾人,吃了一口就会想要吃第二口。”
叶蔚低着头,没敢随便应答。
“不过,如果有人连吃八块,会如何啊?”砚真抬起眼,淡笑着瞥向叶蔚。
叶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低头拱手:“是属下大意了!糯米会引起食滞,严家的郎君吃了整整八块,又喝了些茶水,恐怕会腹胀积食。是属下没有照顾好郎君,属下自去领罚。”
砚真将剩下的半块放回食盒里,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指。
“他自己贪嘴,与你何干?正好长些教训,过犹不及。”
叶蔚仍旧低着头,“但即便没有严家的郎君,若是其他的客人食多了梅子糕而不适,亦是属下之过。属下会将梅子糕撤下,换上其他糕点。”
“那倒不用。既然有人喜欢,就留着吧。你如果内疚,就派人送点消食的药去永安观。就当与严将军结个善缘。”
“是。”
“没有其他事了,你且退下吧。”
叶蔚恭顺地向后退了三步,这才离开了茶室。
下楼的时候,他碰到一袭劲装的少年举着一个糖画上楼,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擦身而过。
少年入了茶室,来到了砚真的书桌边,行了个礼。
“主人,糖画买来了。”
砚真“嗯”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向后靠着椅背,举着糖画对着窗。
光线透过糖画,正好在砚真的脸上留下斑驳的阴影。
半个时辰之前,他就靠坐在窗边,手中捧着志怪话本,垂下眼便能瞥见街对面的严澈。
少年枕着胳膊,百无聊赖地斜趴在柏木窗沿上,手指捏着梅子糕,腮边微微鼓着,轻轻咀嚼。
日光斜落在他的鼻尖,铺在他的眼睫上,缀着疏影和光晕,每一次眨眼都跟着轻轻颤。
哪怕隔着街,砚真还是能一眼看到那双生得极亮的眸子,仿佛盛满了细腻鲜活的人间烟火,灵动又温软。
少年偶尔被掠过的雀鸟吸引,抬起眼眸,瞳仁清透明净,不带半点尘杂。
砚真不动声色地抬起话本遮掩,余光却又按耐不住从话本旁掠过,又见他的舌尖挑走嘴角的梅渍,眉眼弯起,像一只餍足的猫。
砚真的心尖仿佛就盛着那抹梅渍,少年的舌尖一挑,他便跟着发颤。
他想放下书,赶紧离去,可又舍不得对方松弛悠闲的神态。
少年朝着窗外摊出手心,小雀飞过,落在他的指尖,啄食起来。
这般安静鲜活,叫人只是远远望着,心里也柔软悸动。
“轻舟,你说到底什么样的人会用一盏茶的时间,兴致勃勃地看路边的糖画?”砚真开口问。
名叫轻舟的少年回答道:“小孩子呗。主人不知道吧,这是那摊主画得最大最好看的一个糖画,属下把它买下来的时候,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我呢。”
砚真轻笑了一声,“我就说啊,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说它是画吧,轻轻咬一口就不完整,甚至碎成片。说它是糖吧,弄得这般复杂,买回去了又舍不得吃。岂不是遭罪?”
“那主人是要吃了,还是带回紫宸宫?”
“你不是说有好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吗?就拿去送给你看得最顺眼的那孩子吧。”
轻舟走到窗边瞥了一眼,“主人,那群孩子都走了,没人可以送了。”
“那就只好带回宫了,你来举着吧。”
轻舟心想,还不如让我一口啃了呢!
天刚暗下来,严澈和严凝就回到了永安观,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大哥。
结果大哥没在房间里,严澈又跑去找严镇,刚来到老爹的房门外,就听见他正在和大哥说话。
“赋儿,我觉得前年面对南蛮侵袭,我们增加炉灶,造成援军已至的假象,让蛮子退兵……是不是也能写进奏疏里?”
严赋笑道:“嗯,自然是要写一写的。”
“可是,圣上看了,会不会觉得我们投机取巧?”
“怎么会呢?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智谋。舅父若是担心,我写的简洁一点就是了。”
“那个……咱们专门建立小队,在南峻关外各个方向埋瓮,以此监听是否有兵马突袭引起地动,是否也能写进去?”
“应当写。以南峻关的地势,如果只依靠烽火传信,还是不够,假如建立这样的地网,会给城防更多的时间。”
门外的严澈听了一会儿,露出一抹笑来。
不愧是大哥啊,还真的说服老爹了!给你点赞!而且他爹终于长脑子,知道在奏疏里邀功了。
只是严澈在鹤羽坊里吃多了点心,这都到了晚饭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饱胀。
等到大哥从严镇那里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严澈在自己的房前哼哧哼哧地跑圈儿。
“大哥,你回来了!跟我爹商量完奏疏的事情了?”
严澈跑到了大哥的身边,然后绕着大哥跑了起来。
“还有些细节明日再探讨。澈儿,你这是怎么了?”
严赋就快被小弟给绕晕了,抬手摁住了他的脑袋。
“没怎么,在外面吃撑了。快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说服我爹把那又臭又长又没意思的奏折给改了?”
严赋笑了一下,推开房门进了屋,拿了帕子给严澈擦了擦额角的汗,又贴上他的颈间,严澈不耐烦地把帕子接过去,一顿囫囵乱擦,严赋则更想笑了。
严澈拉了严赋直接坐在了门槛上,这感觉仿佛回到小时候他陪着小弟玩拍手歌。
那时候的小弟几乎无时无刻不缠着他,明明牙牙学语开始就跌跌撞撞地要来找他抱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与他逐渐疏远。
好像……是有一次小弟藏在箱子里,那箱子本来是装舅母遗物的。严赋将小弟抱出来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在箱子里憋坏了,还发了烧。病好之后,就不怎么黏着自己了。
不过还好,这次离开南川来到都城,小弟又重新与自己亲近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去拜访了一趟玄津先生吗?那可是曾经的鸿鹄山山长,当朝翰林院大学士都是他的学生。我就说玄津先生是这么教我的。”
严澈摸了摸下巴,“可是我爹不是最相信公孙瑕吗?”
“我说,公孙世叔写奏疏的套路,是为齐王备下的。齐王乃陛下亲子,未领官职,更不好与各部朝臣来往过密,故其章奏以问安为本。然舅父乃戍边之将,若多年在南峻无所事事,陛下反要疑舅父庸碌无能或者有所欺瞒。”
“这话倒是在情在理。但是之前大哥也劝过爹啊,可我爹还是只相信公孙瑕那一套。怎么来了都城,他就信了?”
严赋耐心解释道:“你被县主留在山庄里学习礼仪的时候,县主来信建议我去拜访玄津先生。先生赠予我不少文集,其中一本收录了安定侯贺大将军的谏言奏章,是关于如何戍边屯田的。”
严澈惊讶:“贺大将军并非大儒,连他的谏言竟然也被收录在儒家文集里?”
“那篇奏疏可是被圣上钦点发往六部,翰林院抄录,各大学院刊刻下来供学生学习的。贺大将军的奏疏不但言之有物,还非常细致,文采不算风流却简单利落直指核心,你爹看了好多遍。贺大将军可是舅父心中楷模,不比公孙世叔有分量?”
“哦,原来如此,太好了。”
严澈心想就算这份新奏疏改变不了父亲在皇帝那里的零分印象,但至少能增长个三十分吧?
公孙瑕,其实就是利用信息茧房和严镇对他的信任来哄骗严镇。
只不过这种信息封锁在离开偏远的南峻关,来到都城之后,一旦他们的见识增长,是可以被打破的。
玄津先生放现代就是清北校长,贺大将军更是严镇的崇拜对象,而且严赋也没有贬低公孙瑕,只在对比齐王和严镇的身份差异,降低了严镇的抵触心理,从而说服了他。
“不管怎样,大哥你可真厉害。那今晚你还得帮爹想奏疏的内容吗?”
严赋笑着点了点头,“嗯,还得疏理出一些谏言建策来,得让陛下觉得舅父这个将军不仅仅会守城,面对南蛮铁骑,亦有攻伐之道。”
“那就辛苦大哥啦。”
严澈抱住严赋的肩膀,脑袋又在严赋的怀里蹭了蹭,自己不能帮大哥想奏疏里的点子,就只能卖萌了。
严赋的手虚虚抬着,心底一阵柔软,手掌还是落了下来,轻轻圈着严澈。
严澈才刚抬起眼,就对上大哥温柔垂下的眸光,里面也透着一丝不解。
“澈儿。”
“嗯?”
“你……不生我的气?明明你也注意到了奏疏的不足之处,还特地在宫中使者面前替你父亲美言。万一你父亲的奏疏得到陛下的赏识,他可能都不知道你为他所做的这些谋划。”
严澈想了想,果然有些话还是得说开啊。
“大哥,我既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带兵打仗的料,人贵自知。我爹年纪摆在那里,就算这次能回到南峻关继续待着,又或者侥幸升迁换个地方,都需要有人帮衬看顾,否则还不知道他会得罪谁,又或者误判了官场形势。这些靠谁?靠我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小儿子吗?”
“澈儿,大哥觉得你其实很聪明,无需妄自菲薄。”严赋很郑重地说。
“大哥,严家的家将们听你的,南峻的守军们对你信服。再说句大不敬的,除了太子,陛下的儿子们并不安分,各方朝堂势力都盯着那个位置,局势瞬息万变。严家纵然想要独善其身,从这次入都城开始,就已然在风暴里了。我没有官身,能帮到爹的只有你。”
严赋看向小弟的目光多了一丝惊讶,“澈儿……你……”
你竟然如此豁达通透吗?连严家入都城的危局都想到了吗?
你和之前在南川完全两个样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大哥你这什么表情啊?这都到了都城了,又没有外人,咱兄弟俩不用继续演了啊。”
严澈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用胳膊肘撞了严赋一下,还附带一个“你懂的”坏笑。
“演……什么?”
严赋还怔在那里,逐渐露出醍醐灌顶的震惊表情,骤然明白了什么,但又难以置信。
“我在南峻关一直辛苦地假装任性妄为和不学无术,忽悠了公孙老登好几年,你不是一直在陪着我演吗?”
严澈凑到大哥面前,歪着脑袋盯着严赋,似乎在等着严赋的回应。
“我没演啊……”严赋下意识开口,“我以为你是真的讨厌我……”
严澈圆亮的眼睛立刻盛满了委屈。
“大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以为这是我们……我们兄弟之间的默契呢!每次我闯了祸,你都那么温柔地摸我的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放心,哥帮你兜底’,竟然不是跟我一起忽悠公孙老登?”
被严澈满是信赖的目光看着,严赋竟然有些无地自容。
“可是澈儿,你之前说自己看穿公孙世叔的盘算,是因为看多了话本子。但照你今日所说,你早就对他心生忌惮,这是怎么回事?”严赋问道。
来了来了来了,自从严澈救了梁椿,就恢复了不少原主的记忆,他精心准备好的剧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严澈叹了口气,“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母亲的梳妆盒被人摔坏了?那个人其实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