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御前侍卫严赋,亲率裂风镝长途奔袭,于南定关亲斩南蛮左成王首级,复疾驰南毅关截断南蛮右成王大军,功冠诸军,特晋为正三品骁骑将军,宿卫宫廷,战时督军,持节监战。封永安侯,食邑两千八百户。”
听到这里,严家可谓如日中天,一门双侯,儿子袭爵,就连女儿都有诰命。
严澈却能明白“永安侯”不是皇帝对骁勇善战将军的期许,而是对儿子的祝福,承德帝希望严赋能永远平安。
“谢陛下隆恩!”严赋抬手接下圣旨,声音坚毅,显铮铮铁骨。
承德帝的脚向前迈了半步,他抬起了胳膊想要用力拥抱严赋。
几十个日夜寝食难安,承德帝怕啊,怕这失而复得的儿子会折损南川。
还好,他回来了。
承德帝眼含热泪,却不能流下,更不能上前紧紧拥抱,因为身后还有丞相,还有太师,还有对严家兵权虎视眈眈之辈,朝堂并不安稳,此时流露出对严赋超出君臣的在意,便会有人将他当做拿捏帝王的把柄。
既已为严赋封侯,承德帝便要收敛心绪,他的手掌按在严赋的肩上,低声道:“朕得疏辞,何其有幸。”
“陛下谬赞!”
而梁椿也因为配合严赋绕行赤练峰大败左成王,外加在南毅关猴儿岭堵截南蛮援兵两处军功,连升两级,从果毅都尉直升为正四品的明威将军,具体职权还未定下,但已然令人震惊。
梁椿毕竟没有任何家族背景,而是严镇部下之子,救驾之功让他越级提拔,这算是时运,但从五品果毅都尉到四品明威将军,梁椿甚至还不到二十五岁!这是让将士们都晓得,只要你敢豁出去奋勇杀敌,你就会有前程!
更是分化北关陆规帐下的人心。
陆规天天带着自己的心腹守在关内,若需迎敌就派遣不肯依附他的贺家旧部出去,一年多次向朝廷要钱要粮,如今的北关就是他陆规的一言堂,其他人哪里有前途可言?
足足六年,陛下没有给北关下过任何一道封爵旨意,现如今陆规手下人看着南川将士一一晋升的晋升,封侯的封侯,而他们自己却要被陆规按压着无法出头,他们真的能乐意吗?
让严澈更高兴的是,吕夙作为梁椿的副手,在南定关和猴儿岭也都立了功,竟然也被擢升为从五品宁远将军,留待都城。
吕夙还是像从前一样一脸冷冰冰的,但神情却从容许多,没有那么易怒了。
严澈冲他咧嘴笑的时候,他紧绷着的下颌线松了许多,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此战韩烬功劳也不小,他在都城当个没有实权的将军已然五、六年了,更在四品昭勇将军的位置上滞留了近十年,此次承德帝晋封其为从三品归德将军,封宁远伯,领城防指挥使。
谁叫白洚作为前任城防指挥,竟然让祥福记的东家钱益跑了,被霍鸣狠狠参了一本,承德帝下旨让他连降三级,摆明了就是腾位置。
陈太师及其党羽上了好几道折子求情,承德帝看都没有看。
韩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仕途到头了,没想到还能领实权,挣爵位。
就连远在南川的副总兵肖淳也终于升任总兵,封得伯爵。
站在承德帝身后的丞相和太师心中不知道多吃味。
范家和陈家是都城里两大世家,可他们的族中子弟,有几人能媲美严赋?
虽说梁椿和吕夙都不姓严,可他们都是严家精心栽培出来的,哪里像范、陈两家的子弟,除了纸醉金迷还会什么?
承德帝侧身拍了拍严澈的肩膀:“好了,不用矜持了,朕知道你想家里人想得睡不着,去吧!”
严澈一听,立刻朝着严镇奔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爹!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
严镇心中激动不已,数月不见亲子,分别的时候他还躺在榻上虚弱得紧,行军途中,严镇想起爱子都不免落泪。
“爹……爹的铠甲会不会膈着你?吾儿疼不疼?”
“不疼!澈儿就喜欢爹这一身铠甲,诛蛮夷、镇邪佞!得劲得很!”
说完,严澈又在严镇的怀里蹭了好几下,本就期盼了一整夜,严镇的大手不过拍了拍他的后背,严澈的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下来了。
这时候严赋也过来,摸了摸严澈的脑袋,目光中是历经风霜后的包容温柔,声音微颤道:“我家小弟好似又长高了!”
阿姐还掐了一下严澈的脸颊,“哈哈哈,何止长高啊,还长胖了呢。瞧瞧这脸颊,圆润的很啊!”
严澈抹了一把眼泪,“阿姐,大哥……你们都晒黑了……”
“你……现在可看得清我们?”严赋双手捧着小弟的脸,认真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
“看得见!凑近了就看得见!”
现在人多,严澈的戏还是得继续演下去,等回了家关上房门,具体事情再具体说。
抱完了亲爹,就是抱大哥。
原本心中压了千言万语想,几个月的想念、担忧还有期待终于在此时尘埃落定,可被大哥抱着、哄着,严澈心里的那些话竟然都说不出来了,只余眼泪像是开闸了一样流出来,收都收不住,把严赋心疼坏了。
“澈儿不哭,再哭下去对眼睛不好。大哥回来了,大哥有大把时间好好陪着你!”
“嗯!”
梁椿深吸一口气,走的时候严澈伤成那样,他心中难安,跟随裂风镝长途奔袭,夜里时常露宿荒野,他看着无尽夜空,耳边总会响起严澈那一声又一声的“椿哥”,让他知道故土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正想着呢,严澈拉长了嗓音的“椿哥”让梁椿升起一种“虽然无可奈何,但日子还得过下去”的感觉。
严澈长高了,搂住梁椿的肩膀毫不费力,说得话也更欠揍了,“太好了,椿哥也升官了,以后跟椿哥一起出去听书,可以点二十文一壶的上等茶了!”
梁椿蹙起眉头来,学着严凝掐了掐他的脸颊,“世子,你长了不少膘啊!”
“替你吃的。”
梁椿调侃道:“我可没那么能吃。”
“啊?你若是说自己不能吃,那我怎么好意思多吃一点?”严澈冲着梁椿没脸没皮地笑。
梁椿抬手摁住自己的眼睛,不好,在边关他就想念世子这副嘴脸。
谢澄还特地将严惟和严觅带了过来,严凝抱住一双儿女泪流不止,从前是严凝照顾两个孩子,如今却变成了两个孩子安慰严凝。
数月而已,经过清流谢家族学的培养,严惟和严觅的气质都变了不少,不但知礼懂进退,还学会说好听话哄严凝高兴了。
严澈又颠颠儿地来到了吕夙面前,用胳膊肘撞了撞吕夙的胸口,“吕师兄,可以啊!我看你骑在马上好生威武!”
“我听说你眼神不好使,被你夸好生威武,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的!比陛下赏赐的黄金还真!”
还是谢澄提议:“诸位,圣旨既已宣读完毕,不如现在入城?百姓们也想一睹麒麟军的风采啊!”
这才让所有正在叙旧之人停了下来,该上马的上马,该上车的上车。
“阿爹,我去城楼上看你们!”严澈冲着严镇挥手道。
“去吧,去吧,仔细着别摔着!”
严澈被宁含扶着,一步一步小心地上了城楼。
城门大开,麒麟军的铁甲在日光下连成一片玄色寒芒,军旗遮天随风起伏,将士们的战袍铁甲尤带南关的风霜,骏马踏着锣鼓声,行进在百姓们扔向高处的鲜花与彩缎里,儿郎们挺直了脊背,走在敬佩敬仰的目光中,两侧的酒楼、高阁上围满了人,都争先恐后地一睹麒麟军的风采。
严澈趴在城楼边,一脸聚精会神。
真好啊,这是严家应有的荣光。
若是君晏也在就更完美了!
希望他在宁州的赈灾和缴匪都能一切顺利,收获满满。
不少世家贵女倚在高阁窗台前,看着麒麟军从他们面前走过。
“快看,那位将军生得好俊……莫非就是陛下新封的永安侯?”
“没错,就是!我曾经见过他穿儒衫的模样,儒雅俊美!”
“都城里流传了那么多关于他的话本子,还是本人更具风采!”
无数荷包、丝带从高处落下,严赋皆目视前方,不为所动。
本来麒麟军回城,皇宫理应举办接风宴,但宁州旱灾之后又遭遇涝灾,再加上太子殿下前往赈灾未归,接风宴便暂缓,但给士兵们的嘉奖却丝毫没有手软。
游迢在半个月前就带着仆从将府院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就连几个月前被严澈用穿云箭炸坏了的窗子都修缮好了。轻舟早早就站在门前翘首以盼,如今守护在严府的禁军未撤,严家人也都回来了,那么严澈也不用留在东宫,可以与家人团聚了。
炮仗声噼里啪啦地响,沉寂数月的严府重新热闹了起来,而严府的牌匾也被换成了镇南侯府。
严赋虽然被封侯,依照他的性子,舅父在、表弟在,这里才是他的家。
游迢也考虑过是不是要另外租个更大的宅邸,但转念一想,严家人都低调得很,根本不想折腾,估摸着叫他们换,他们还嫌搬家麻烦呢。
回家途中,严澈央求着严赋道:“大哥,我也想过一过当将军的瘾,你让我骑一会儿你的马呗?”
“啊?你这身上一无甲胄,二无配剑,充得哪门子将军?”
严赋嘴上调侃着小弟,但还是宠得不行,怕他看不清马蹬,亲自托着他的脚放进去,看着他上了马,心甘情愿为他牵马而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管家打扮的人来到了他们的面前,恭敬地行礼道:“镇南侯安,永安侯安,严世子安,在下乃是骁骑参领吕遣吕大人府上的管事,奉我家大人之命,前来迎吕夙将军回府。”
“啊?”严澈顿了顿,看向侧后方的吕夙。
管事陪笑道:“吕将军在南川立功归来,自然得回归家族,吕府已经为将军摆下了接风宴,吕家的族老宗亲都在等着你回去呐!”
他们几人都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
“还能这么操作的?”严澈歪着脸看着那位管事,“你家吕大人是不记得自己和吕夙断亲了?还是不记得吕夙从出生就没有上过吕家族谱?”
“世子爷见笑了。吕将军南川立功得陛下青眼,总归与吕家十几年的教养脱不开关系。血浓于水,无论从前父子之间有什么不和,吕大人终归是吕将军的生父嘛。旁人再为吕将军考虑,那也比不上吕氏宗族的托举。都城水深,吕将军若想要立足,或还想更近一步,还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嘛。再者说了,吕将军回都城总该有个住处,难不成还住客栈?这多不好啊!”
这管家一脸堆笑,说得话却让人火冒三丈,看似在迎吕夙回去,但每一句里吕府都高高在上,仿佛吕夙没了吕府就不成似的。
虽然早就跟吕府形同陌路,吕夙的手还是握在了剑柄上,心中的怒火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吕府管事竟然在恩师和同袍面前这般折辱自己。
一旁的梁椿拍了拍他的手背,用很小的声音说:“阿澈要发火了。”
“啊?”吕夙懵了一下。
骑在马上的严澈忽然鼓起掌来:“啧啧啧啧,你刚说‘世子爷见笑’?你们吕家确实挺好笑的嘞!”
“啊?”管事的愣了愣。
“吕夙在南川立功,跟吕家有半毛钱的干系?他被吕遣那不要脸的老匹夫一鞭、一鞭抽得血肉模糊、高热不退,差点投胎的时候,是我们家送他去的医馆!生恩早就在那些要命的鞭子里了结了!”
夹道欢迎的百姓们都听呆了。
“吕夙的兵法是跟着我大哥学的,他的枪法是我爹亲自教的,去南川投军的荐信是我爹亲笔写的,他脚上穿的鞋子是我阿姐亲手做的!他虽姓吕,但对于我爹来说于亲子无异!”
听到这话,吕夙神情动容,严澈说得不是严家对他的恩,而是严家将他当作自家人,不是施舍同情,而是当作自家子侄教养和谋前程,汩汩暖意涌上心头。
“你回去问问吕遣那个没脸没皮的家伙,他给过吕夙什么?是送他去上过族学?还是让他吃饱穿暖?又或者杜绝了恶奴欺压?
还是在太师嫡孙陈骁欺辱他的时候为他说了话?又或者你们吕家把欺辱当作提携教养?”
严澈掷地有声,洪亮得周围的百姓和路过的儒生听了之后都义愤填膺,恨不能到吕府门前去砸臭鸡蛋。
“吕遣他但凡有胆子随陛下出城迎接吕夙,我严澈都敬他是条汉子!他倒好,行事有违人伦,在殿上被御史参到抬不起头,又被陈太师嫌弃无用,门庭冷落,同僚不屑,甚至他最宝贝的嫡子三省六部哪里都塞不进去,忽然见到吕夙出息了,就想来摘桃子了?想占便宜就算了,还他么派你这么个管事的来代表吕家恩施雨露?你当谁稀罕吗?”
严澈气到不行,一旁的儒生各个怒目相对,明天这些儒生就要对吕遣口诛笔伐了。
管事的赶紧作揖求饶,“诶哟,严世子息怒,是在下失言了!只是吕将军好不容易回到都城,总归是要回家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