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晟归
千户朗声笑了几句,用力拍了拍陈稷川的肩膀:“好汉子!走,咱们这就一起进城!!”
第136章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但季江府城的恢宏壮阔仍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府城门洞又高又深,几乎遮蔽了整片视野,穿过大门进入城中, 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青石铺就的街道从他们脚下向外延伸, 一路蔓延至看不见的尽头, 石板一块连着一块,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上头满是磨损的痕迹,沁出一股陈旧的岁月的味道。
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五辆马车,两边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幌子挂得密密麻麻,五颜六色地在风中晃来晃去。
这还是天灾之后的景象, 根本无法让人想象天灾前是何等模样。
千户尚有守城的职责, 不能轻易离开城门,便嘱咐了个跟着的兵士带他们去衙门里落户籍,桥上的文书出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个准入证, 用以证明已经核实过他们的身份无误, 这回办的才是真真正正的户籍文书。
前面已经查过了那么多次, 这次办得相当顺利, 衙门里的官员看了东西又看了看守城兵士在文书上盖的印章, 非常爽快地就给他们一家出了新的户帖, 自此以后只要拿着这张薄纸就能够如城中百姓般正常居住生活了。
陈稷川站在府衙门前,拿着墨迹还未干的户帖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乍一看府城里仿佛根本就没受到天灾的影响, 各家铺子人来送往随处可见逛街采买走动的百姓,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天灾还没发生的时候,时不时地能听见几句叫卖吆喝声。
是山坳里没有的活人气。
他们折腾了一整个上午, 现如今刚好到了该用午饭的时间,不过这会身边又板车又背篓的,便决定先找个客栈临时落脚把东西放下。
陈稷川带着夫郎孩子顺着青石路慢慢地走,这条路是正对着镇门的主路之一,两边处处都是客栈,他边走边观望着四周,最后选了家挨着杂货铺的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瘦削的汉子,见有人进来忙放下了算盘,陈稷川同他讲了会儿价,最终以七百文的价格暂租了五日的下等房,平均下来每日一百四十文钱,每日还附赠他们半桶清水。
他将板车停进后院,将车里的东西都拿进了房间,屋子不大,但对于临时暂住来说也足够了。陈稷川先将房门落锁,林槐夏又去整理那些被守卫们翻乱的东西,一家三口拿了几个饼子简简单单地凑合了一顿,进城以后的第一顿饭吃得格外简单敷衍。
“那个袖箭……”,林槐夏嘴里嚼着饼子,神色心不在焉。
陈稷川刚刚已经想过这事,觉得不需要太过担心,往林槐夏面前多放了张饼。“影响不大。”他说,“世上能人多了去了,改个袖箭不算什么,朝廷网罗天下英才,我这点东西确实新奇,但还不至于到出格的程度。”
仅仅凭一把袖箭还不至于引起他们的注意,充其量只能说得上是“很有想法”,天灾乱世人才辈出,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他们根本就进不了城。
“当然了,要是能趁着这个由头和当兵的搭上关系……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林槐夏闻言点了下头。
“别担心,先吃饭,吃完了我们去城里逛逛。”陈稷川道。
逃荒逃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回归到正常环境,一家三口都隐隐地有些兴奋,夜里在城外睡了一宿除了安安都没怎么睡好,但这会儿谁都不觉得困,吃过了饭后就手牵手出了客栈大门。
府城规模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大上许多许多,街上的铺子让人眼花缭乱,有些店铺夫夫两个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一路走来简直就是村里人进城看得目不转睛。
安顿下来后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打听粮价,他们走了大半个下午才只逛完了这一条街,单单这条街上的粮铺就开了好几家,像是有着什么规定般门前全都立着牌子,上头写着店内几样主粮的价格。
林槐夏识的字没陈稷川多,但农家最基础的五谷怎么写他还是清楚的,他盯着牌子瞧了几眼,险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虽然是比太平年景贵了一些,但还没到离谱的程度,只涨了约莫两三倍的样子,考虑到府城物价本身就要比村镇价高,在这样的世道里面这个价格已经可以说得上是还算不错了,想来是官府控制的结果。
陈稷川带他们进了店里,屋里头摆得满满当当,几个粮袋被随意地放在地上,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有人突然进来将它们抢走。
粮食的种类也相当丰富,倘若是在他们县里这应该是全县数一数二的大粮行了,但在偌大的府城里面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铺子之一,陈稷川挑了些空间里存量少的粮食各称了几斤。
所有的粮食都是在他们眼前当面装袋过称的,米粒饱满杂物不多,不是那种掺沙掺糠的黑心陈粮,干净得拿水淘洗几遍就能直接下锅焖了,是他们自天灾之后一路走来买过的最好的粮食。
城里的水和荣阳镇一样按人头分,只是每人能分到的量会比在荣阳镇时多上不少,另外官府还特意在城中的数条街道上开设了专门卖水的铺子,一桶水要十五文钱,并未设每人的购买上限。
陈稷川他们空手出门,并没有带装水的器具,又另花了十个铜板做押金临时租借了个木桶,临近宵禁才提着新买的粮食和水回了客栈。
晚上这顿要比中午丰盛一些,吃的是夫夫两个在山坳里时做的面条,陈稷川胳膊上有的是力气,面团被翻来覆去地搓揉,拳头大的一小团面被他抻得越来越细,最终根根分明抻成了一把递到自家夫郎面前。
林槐夏已经将炖肉剩的老汤烧开,面条下去等汤水滚了就挑起一根尝尝生熟,手抻的面条筋道弹牙配上肉汤的浓郁味道……夫夫两个本来是想多做一些收空间里的,结果每次刚做出来没过几日就被吃得差不多了。
当然现在是在客栈里头不能吃味道太大的东西,陈稷川一家吃的是酸酸甜甜的凉拌面,安安吃饱了后撑得趴在床上就不动了。林槐夏本想说这样不好,但转念一想自家小哥儿下山这些日也没能吃好睡好,索性也就放任他去了,夫夫两个一如既往地溺爱孩子。
“逛了这么久,觉得府城如何?”陈稷川问。
提到这个安安和林槐夏都来了精神。
陈易安这辈子就没见到过这么繁华热闹的地方!这还只是逛了这一条街,小哥儿天性喜欢热闹,府城里头处处都是他从没见过的新奇东西,当初跟着爹爹父父去县城里时觉得县里面就已经够大够好了,这回跟着走了一下午,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看。
林槐夏想得要比安安复杂许多,他将新买回来的粮袋拿了起来,从里头捧出了一把米:“物价高了点,但还能接受,米面瞧着都挺不错,街道上面一点都不乱,这一下午都没看到有打砸闹事的,城里头应该挺安全的。”
下午林槐夏瞧见了好几个明晃晃地带着首饰的妇人夫郎,还看见了几个穿着光鲜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采买的小厮,街上不仅有粮食铺子,酒楼糕点铺也瞧见了几间,巡逻的衙差随处可见,是个相当难得的安稳地方。
陈稷川没说话。
他和夫郎的想法一致,一路走来府城的确是最适合定下来的地方,山坳里面虽也不错但山坳里只有他们一家,且位置又太过偏远,那地方适合闲暇时候小住些日子,长期生活到底还是不太方便。
陈稷川自己无所谓住哪,但总得为孩子考虑。
“那就先在这定下来吧。”陈稷川思索许久,“咱们现在有了新的户籍,完全可以留在这里,要是实在住不习惯……城门外的那些流民不可能永远留在门口,我估摸着等雨水再多上一些官府就该安置他们了,不是把他们分到府城下的那些村子里就是安排人去开荒建新的村子,到时要是不想再留在府城咱们也可以趁机离开。”
林槐夏点头:“好,都听你的。”
陈稷川简单洗漱了下,褪去外衫躺在床上,顺手给安安拉了拉被子,“明天咱们去把那两件首饰拿出去当了,看看能不能在城里面租间院子,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
林槐夏躺在床的另一侧,安安夹在他们的中间,夫夫两个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第137章
次日天明, 陈稷川早早起床领了客栈赠给他们的馒头和水。
陈稷川下楼的时候掌柜的正满脸愁容地和小厮说话,季江府城如今处于半封闭状态,能进城的人数量有限,大多数还都是那些户籍本就在府城里的居民百姓, 城里人都有自己的住处, 客栈里的绝大多数房间都空置着, 他们所在的这一层楼里总共只有三个房间住进了人。
天灾之前他们客栈哪天不是爆满啊?到处都是往来的商队和暂住的行人,从早到晚进进出出没一刻消停,白日里大堂时刻都坐满了人,赶上有商队整支住店时吵嚷的能将房顶都掀翻。
那时候掌柜的算盘都能拨出了火星子,恨不得在后面的柴房马厩边临时搭上几个棚子塞人进去,哪像现在空空荡荡的,每天都眼巴巴地坐在这里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发呆, 一天天地简直是在活活熬人。
可这客栈又不能不开, 开了好歹还能拉到几个零散客人,不开就真是一个铜板都没有白花租金了。
这条街上就没有租金便宜的铺面,他手里面是有千两还是万两能经得起这么耗啊?
掌柜的不停唉声叹气。
陈稷川回屋吃过了饭, 等着街上热闹些了就又带着家里的人去城中闲逛, 客栈是受到影响最大的几个行当之一, 其余铺面虽也大多都受了波及但还不至于到无人问津的程度, 府城里面到底还是有着不少的有钱人。
今日陈稷川没有空手出门, 他身上背了一只竹篓, 手里拎着昨日付了押金的那个木桶,先是去到卖水的铺子将木桶的押金退回, 再带着夫郎和小安安继续在城里面四处走动熟悉地形。
昨天他们在去官府盖印新的户籍文书时曾路过了一处牙行,陈稷川特意记下了位置,要是在哪个县城里面陈稷川就自己逐条巷子挨户找了, 但府城占地实在是大,真要是一点点靠腿走过去走十五天都走不完。
就像他直接在进城时的主街上面找了一家客栈一样,主街的价格肯定会比其他地方贵,往远处走上个把时辰说不准三四百文就能住下来了,但是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总不好一来就往偏地方钻。
偏僻地方价格的确便宜,但不知晓附近环境如何会不会有人对他们这些外来的动歪心思,且那些地方出去也不方便,不像现在住的这家,下楼就是宽敞的主街四通八达往哪儿走都行,每个时辰都有一队巡逻的衙役。
别说他们现在不缺银子,就算是在天灾之前陈稷川还拮据着的时候在这么大的陌生城池里也依旧会选这种地方,要是他自己一个人住这钱或许就省下了,等他将城里的大概环境摸清楚了他们一家想住哪儿都行。
找牙行租房也是同理,府城太大短时间内他们根本找不过来,有些街巷弯弯绕绕的总不能如无头苍蝇般乱转,且许多巷子里的住户多是些住了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老面孔,他们这种面生的进来刚到巷口就会被人给叫住了。
陈稷川宁愿多花些银子去找牙行,能省去他们的不少麻烦,要是真的自己找了说不准多花的客栈房钱都比牙行抽成高。
提到牙行……林槐夏在这方面的了解其实比陈稷川更多上一些。
“牙行分为官牙私牙,官牙价高,里头的房屋铺面数量也少,大多数房子地契都是犯事被抄的人家缴上去的,附带着官府的文书由官府作保在衙门里备案。”
“私牙容易往下谈价,民间买卖大多都会直接去私牙,所以能选的地方多。”嘴皮子溜的甚至能往下讲几十两银子,多少农户人家省吃俭用一辈子都未必能攒出来几十两银。
林槐夏说着说着声音便就低了下去:“他们都说官牙买人私牙买房,官牙里很多被大户人家发卖的下人,一个个身世背景都清清楚楚,有很多在原来的主家就学过规矩,买回去后直接就能上工做活,来买的人也多是些富裕人家。”
“私牙里多是被父母长辈卖进去的,很多就是寻常的百姓,按了手印就成了奴籍,来买人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林槐夏的话没能说完。
陈稷川已经攥住了他的手。
林槐夏微仰起头看向了他,陈稷川的嘴唇抿着嘴角下落,视线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满是老茧的那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粗粝的指腹摩挲过他的手背,眉梢眼角全身上下方方面面全写着心疼。
林槐夏愣了下,反倒是先一脸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我自己都不在意了,不要再为这些事难过。”
他知晓陈稷川费了这么大精力更换户籍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让他和过去的事情彻底分隔开,刚被卖进牙行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天都彻底塌了,夜夜怕得睡不着觉,好不容易闭上眼睛过不了多久就猛地惊醒。
小地方的牙行不大,总共就那几间屋子,男女老少哥儿妇人全部都被用绳子捆了关在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面,只有在来客人买人时才会被拉出院子里面见到点光。
被卖进来的就没有不哭的闹的,对于这些闹事的人牙行管事一律都是打上几顿就老实了,还好不会打得太狠,万一把人打出了事打得半死不活就不好卖了。
但林槐夏是个例外,他乖得连牙人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最怕的时候也只不过是缩在角落偷偷呜咽几声,喉咙里头刚发出点声音就被他自己捂回去了。
“我在那里没挨过打,也没遭过什么大罪,被挑走后刚出牙行门就遇见了你,然后我们又有了安安和……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命挺好的。”
陈稷川的眼眸湿润,忍了又忍还是将人拉到角落里抱了一会儿。
林槐夏现在日子过得满足,几乎都快要忘记了这些事情,今日是刚好说到牙行才无意间提了起来,这会心中止不住懊悔惹他相公心里难受了,只得乖乖巧巧地由他抱着,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本就是条店铺后巷,不似客栈所在的主路上时时刻刻都是行人。
陈易安自觉地背过了身蹲在地上看石头缝里枯死的杂草,一肚子心疼全憋了回去,揉了揉眼睛装没看见这两个大人。
……
陈稷川一家先去了当铺当了带进城的首饰,他不准备把东西赎回去,直接选了价更高的死当,单单是那个实心的大金镯子就当出了七十两银,算上银簪和一些散碎物件总共换来了七十五两。
加上他手里的那些银角子和铜板,满打满算全部算上差不多能够凑到一百两。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空间里的那些金条银锭还没往外拿呢,这样的金银首饰他整理出来了好几箱,陈稷川特意挑了一个光溜溜的素镯出来,那些名贵耀眼的宝石等物陈稷川压根想都不想。他和夫郎都不是什么奢侈的人,仅是那些散碎的铜板就已经够他们花几辈子了。
每年都能给夫郎孩子做上两身新的衣服,想吃肉时随时都可以去到屠户那儿提一块肉,仅是这般陈稷川就已经满足了。
牙行门脸瞧着不小,只是门前冷冷清清,刚一进门就瞧见了个打着呵欠的瘦高个牙人,瞧见陈稷川一家进来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拉长调子:“卖啥?卖房卖地还是卖人?”
陈稷川:“?”
陈稷川:“我想租房。”
瘦高个随意地“嗯”了一声:“卖多大的,位置在哪……”,话音未落他猛地顿住,随即整个人瞪大眼睛忽地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窜到陈稷川的面前,“租房?你要租房??”
陈稷川:“……”。
陈稷川还以为这人是要偷袭他呢!!
牙人太激动没控制住嗓门,眨眼间屋里又噌噌地窜出来两人:“租房,谁要租房?”
瘦高个一瞧见这俩人出来脸上立即写满了懊悔,反复在心里骂自己嘴快,他们这些牙行中人基本都是靠着抽成过活的,做成一单生意抽一笔银子,如今这俩人跑了出来,明摆着是来抢他生意的!
这年头客栈生意不好做,牙行也没好到哪儿去,旱灾刚开始的时候府城里的物价飞涨,恨不得将一斤米卖到一两银去,好在后面官府反应及时当即开始放粮压价,知府大人一连斩了好几个趁机疯狂抬价的商人,紧接着又陆续到了赈灾的粮食,这才将粮价压了下来。
不过粮价飞涨那些日让不少人家的钱袋子都见了底,许多人家不得不开始卖房卖田,粮食价格刚稳下来城中又开始横行瘟疫,那段时间整个府城都……
好在瘟疫是止住了,但来卖房卖田卖孩子的人却更多了。
想到这里,瘦高个免不得叹了声气。
做生意无非就是买卖二字,买卖买卖有买有卖,这年头全部都是卖的,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有数百个来卖东西的人,压根没人有那个余钱往里边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