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晟归
村里人全被米的价格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村长低头抓了一把。
刘汉子买的都是糙米,这米筛得极不用心,里头甚至还有着大把稻壳,颜色显暗米粒发灰,有些甚至还带着黄色,米粒里面全是裂纹,村长伸手抓了一把,掌心里几乎全是碎米。
他们可都是些种地的老把式了,一眼就能瞧出这米不知道是放了多少年的,林槐夏也看了一眼,觉得这米说不定比他家安安的年龄都大。
村里人早习惯了把新打的米卖去粮行自己再去买往年的低价陈米吃,却还没有人吃过品相这样差的米。
若只是陈米还算好呢,村长甚至在自己的掌心看到了一小撮土。
����已经翻了这么多倍的价格了,粮铺却还觉得不够,甚至还往米袋子里混了泥土进去压秤,两斤的米在彻底筛过稻壳和土后能不能筛出两碗都不好说。
村里人气得咬牙切齿,一个个却都无可奈何。
为了活命,再贵都要买。
第60章
村里人私下里恨得厉害, 真走到了店铺里面却又巴不得求着小厮能多卖给自己一些,可惜粮铺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态度强硬,任他们怎样软磨硬泡都不松口。
说了半天磨干了嘴皮,小厮根本懒得去听, 伸手朝旁边招了两下, 立即便有几个汉子走了过来要赶人出去。
这下村人立时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只得带着那两斤糙米出了铺子。
陈菽川还专门把板车上的陈黍川给背了进去,以陈黍川的身份多买了两斤糙米走,这会儿他倒是有些庆幸没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弟弟丢下了。
他和陈富山本来是想着过会儿打着带着陈黍川去医馆的名义单独行动的,毕竟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多少都有些不好听。
这么大的一个县城总不会只有一家粮铺还开着,村里人更不会甘愿只带着两斤糙米回去,反正这会儿时间还早,刘汉子便准备将县城里的每一间卖粮的铺子都走一遍, 边走还边打听起了县城里的一些事情。
通安县的日常饮水来源和安阳县一样, 主要靠着城旁边的一条河流,但那河流早就干了,现在城中的水源供应全靠着城里的这么多井。
河流水位开始下降时县太爷就召集衙役和城里的部分劳工去大批量地收集水源, 一桶桶地连成了串直往官府后院里搬, 现如今县城里的不少人都是靠着这些水活下来的, 城中百姓可以凭着户籍每日去领上一小碗, 这才不至于让大量的人被活活渴死。
他还专门下令召集所有会打井的匠人在县城里四处勘测不断打井, 县城里的不少壮年汉子都被抓了劳工, 集齐全县之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城里就多出了近百口井,这些井一口比一口深, 虽然有不少都做了无用功,但总有些打得深的井还是能够抽出一点水来的。
在他偷偷离开通安县城前,县太爷还是要想法子将城里的民心安定下来, 否则万一城内发生暴乱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的县衙。
这些水仅供给给那些户籍在县城里的百姓,像他们这样外来的人是没资格去领取的,他们要是想要买水可以去一些大户人家,河又不是一天之内突然干的,总有一些聪明的人和县太爷一样提前察觉到了不对命人下去大量囤水。
刘汉子在县里有个熟人,给他指了两家卖水的铺子,一小桶水就要花上四五百文,简直是在把人往死路上逼。
哪怕村里人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个个都带足了银钱,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还是纷纷陷入了沉默,就算他们把全部的家当都拿出来都未必能买上几桶,天灾之下物价飞涨,抓出一个孩子卖了都未必能买来桶水。
没人再提买水的事了,一众村人只沉默着朝着下一家粮铺里走。
粮铺的价格并不统一,有家铺子甚至开出了一斤糙米一百文的天价,村人们就算想咬牙买也买不了多少,犹豫了半晌只有寥寥几户人家买了。
陈稷川问了句县里的住宿。
大部分铺子的确关了,但仍还有几间客栈勉强开着,里头住的都是一些想到县城里求活路的流民,过了宵禁还在外面游荡会被官府的人抓走,不是被杀就是被拉出去挖井做苦力活活累死热死,倘若想要留在城里就必须找个能住的地方。
守卫拿的入城费用是按次收的,没人规定进城以后只能呆上多少时间,但出城以后想再进去就必须要再交一次了。
县里的住宿价格同样涨了,能住下好几十人的大通铺要七十文一晚,刚好够买一斤糙米,至于那种单独的房间则要一百八十文钱,价格虽高但总归是要比出城后再进来合算,村长同大家商量了一会儿,大多数人都准备在县城里头住一晚上,总不能真的花了一两多进城最终只带着二斤掺土的糙米回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时间村人们都在寻找粮行和排队买粮中度过。
陈稷川仍边走路边分心记着地图。
他们共去了七家铺子,其中三家都已经关了,走了一天每人差不多都收获了八九斤粮,有的铺子开价实在是太过离谱,糙米卖得比金银还贵,有些人家自己买不起便将自己的买粮名额转给了其他同村的人,村中几户富裕些的只这一天就花了好几两银子出去。
陈稷川他们并不缺粮,打着银钱不够的名义只挑了几家便宜的铺子买了几斤,这次他没像在安阳县那般单独要了一个房间,反而是和村里人共同租下了一间通铺。
白日里四处寻找粮行浪费了他们的太多时间,第一日压根没精力闲逛,全都走完差不多都到晚饭时候了。客栈后头有着口井,还能勉强打出些水来,客栈里头依旧如着往常那般供应饭食,只是每样食物的价格都要比平时贵出七八倍。
没人舍得花银子买,村人们眼巴巴地目睹着小厮端着一碗发黄的汤面走上了楼,除了那些在天灾之前就已经被收集存下的水,这会儿已经很难再找到清澈干净的水源了,不是发黄就是带着泥沙,做出来的食物里面时常能够吃到沙土,再好的粮食配这种水都是白搭,揉出来的面团都带着股腥苦味道。
村人在房间里简单糊弄过了一顿晚餐。
次日一早一行人依旧是早早起床排队去粮铺购买粮食,虽说大多数村人手上都会有着几两的存银吧但也经不起这样消耗啊?总不能真在县城里头住上十天半个月的两斤两斤粮食地攒,就算他们有钱能买城外的人也等不起,村长只准备在县城里住一个晚上,这日再买一天的粮食今天晚上就出城去和村人汇合。
昨日他们刚将县里的这些铺子都走上一趟,大部分时间都耽搁在找路上了,今天再去速度自然要快上不少。有些买得少的人家仅仅用了一个上午就将粮食都买完了,离出城的时间还早,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都可以由他们自由活动。
村里人早就想好好逛逛县城里了!毕竟难得来到次县城,不少人在进城之前就被交代了要买的东西,陈柱子他娘曾三令五申地和他强调耀祖想要吃肉吃蛋了,他要是敢空手回去他娘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和张哥儿曾经有过好几个孩子,偏偏一个能传宗接代的都没有,好不容易才把耀祖给盼了过来陈柱子顿时就失了宠,全家人都恨不得能把耀祖给捧到天上。
陈柱子一直记挂着这事,可县里面连最普通常见的糙米都涨成现在的天价了,肉这种东西就更不用说了。陈柱子昨日就愁眉苦脸地拿不定主意,他家里的所有事情平时都是由他爹娘做主的,买了肉就没有银钱去买粮食了,总不能白白进城一趟一点米面都不带回去吧?
他家里面早没剩下多少粮食了!
陈柱子用力地扯了扯头发,刚巧陈有家在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柱子,好端端地怎么在这儿站着?离出城还有着一段时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到县城里面逛逛?”
县城里面并不安全,说不准到哪个僻静巷子里就会被人给抢了劫了,故而陈家村和石庄村人出去时大多都是结伴一起走的,陈有家已经找了好几个汉子过来,见陈柱子在这儿站着就想拉着他和自己一起。
陈柱子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他跟在他们的队伍里面来来回回纠结许久,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朝着陈有家低声问道:“有家,你要粮食不要?”
陈有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啊?”了一声。
陈柱子咬了咬牙:“我这两天买的这几斤粮食可以拿些出来卖你。”
这样他就有钱给耀祖买肉吃了!
……
要说一起结伴同行陈稷川无疑是村里人最想带着的那个,偏偏陈稷川一直都是那副样子无论谁问都是拒绝,他一直在客栈里等着,直到隔壁的陈富山一家开始收拾起了东西。
他们村和石庄村一起共同租了两间大通铺,陈富山和陈稷川住的不是一间,陈稷川不着痕迹地朝着林槐夏投过去个眼神,林槐夏立即会意地问他:“稷川哥,你这衣服都破成这样了,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卖针线布头的买些回来补补衣服。”
陈稷川这衣服破得衣不蔽体,和挂在身上的破布条子都没什么差别,闻言抬起胳膊看了一眼:“咱们一家一起去吧,你自己出去我不放心。”
林槐夏便拉住了安安的手。
他们一家先出了客栈,出门在不远处逛了一圈,最后去了个陈稷川昨日就留意过的隐蔽地方躲了起来,从客栈出来后只要不往这边行走就很难看到他们一家。
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陈菽川才背着陈黍川出了客栈,陈富山跟在他的身后,陈麦川则没有同行����陈麦川早就和陈茂才等人去外头闲逛了。
第一日他们全村都是一起行动的,全程没有村人离队,人生地不熟的陈富山一点都不敢乱走,去的只会是他们昨日就经过的那几处地方。
陈稷川只看了一眼陈富山一家行走的方向就猜出他们要去哪里了。
第61章
他们所在的客栈这边多是一些商铺作坊, 房屋宽敞来往人多,时不时地便能瞧见些人行色匆匆地从街道上走过,关于具体将陈黍川给放在哪里……陈富山可是没少花费心思。
他先想到了城郊的破庙,排队买粮时陈富山曾听人提过几句, 以前那地方就有不少流民或者乞儿生活, 自打天气开始干旱以后时不时地就有百姓偷偷将家里的人往那边送。
陈富山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都已经有这么多人了, 哪儿还能容得下陈黍川这一个瘫子啊?
再说那地方都到城郊了,陈富山未必能够找到。
陈菽川的想法则是随便找个偏僻的巷子丢了就跑,反正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出了城门天高路远难不成官府还能派人来追不成?
这种时候陈富山却又觉得不太合适了,念叨起了“四谷也是他的孩子,他心里实在是舍不得”之类的话,听得陈菽川暗暗翻了好几个白眼。
陈富山最后终于决定将陈黍川丢到医馆旁的小巷子里, 说不准能有好心的人发现陈黍川将他送到医馆里呢?
陈菽川:“……虚伪。”
医馆就在巷子口的不远处, 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旧布幌子,有风吹过时就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屋门只敞开了条窄小的缝隙, 示意着众人里头仍在照常开着。
陈富山一家的板车留在了客栈里面, 陈菽川一路艰难地背着这个弟弟, 要不是这些日子他整日都扛着东西跟在队伍里面逃荒还真未必能背得动他。他们特意找了一家距离客栈相当偏远的医馆, 附近紧挨着几条老巷, 里头住着的都是一些从其他村镇来到县里做活的人,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 房屋租金也要比其他地方更便宜上一些。
以前这里人来人往得格外热闹,不过自打天灾之后有不少人都担心自己家的亲人离开县城回村去了,打井巡逻维持秩序县里到处都缺人手, 余下来的那些壮年汉子大多都被县太爷给招了过去,别看现在县城里的守卫一点都不少,绝大多数都是在这几个月临时被官府招募来的。
这些人白日里多是在外面做工做活,巷子里几乎没什么人,更何况外面天气炎热,就算有人留在家里也不会闲到出门闲逛,陈富山正是看中了这点。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着件事情要做。
陈富山在前头快步走着,边走边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巷子一头安安静静的,父子两个七扭八拐地竟还真的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个巷子的死角。他让陈菽川将人放在角落里面,陈黍川瘦得几乎只剩下了具皮包骨头,胳膊腿随意地耷拉在一旁,脑袋无力地垂在一边。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也不知道是睡是醒。
陈富山看着这个他曾经寄予过莫大希望的四儿子,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蹲在了陈黍川面前,伸手擦去了他脸上的几处脏污,又轻轻地帮他拢了拢被随意地凌乱地套在身上的那件衣服,动作轻柔地像是陈黍川小时候陈富山喝酒回来顺手给他盖被子时那般。
陈黍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胸口也开始起伏起来。
做完这些陈富山仍旧没有动弹,只往前面凑了几步,与陈黍川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面,爹都以为你会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你和你哥哥菽川一样,都是咱们家里的希望。”
陈麦川是陈富山的老来子,连陈富山自己都没有想到他还会有麦川这个孩子,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黍川才会是自己最小的孩子。
“小时候爹娘总逼着你读书识字,让你学功课背诗书……爹是希望你能变得更好,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件能傍身的本事。”
“后来见你实在不爱学那些东西,爹便没再逼过你了,爹只希望你能好好长大娶妻生子……”。
陈富山的语气格外沉重:“四谷,爹娘不是不想管你。”
陈富山继续叹了声气,一口气叹得极深极重,“可你清楚咱们家里是什么情况。爹的年纪早就大了,你娘在你出了事后恨不得夜夜以泪洗面,老大那个养不熟的彻底和咱家离了心,你二哥又少了根手指,你弟弟年纪尚且还小,家里面现在全都靠着你三哥一人。”
“一家老小全都指望着你二哥三哥撑着,放在以前这倒也不算什么事情,花一两银子给你娶个媳妇夫郎专门进门伺候你就是了,可现在是逃荒年间,咱家的粮食连自己家人都养不活……”,陈富山顿了下,手在陈黍川的手臂上拍了两下,这回力气加重了些,像是在和他强调着什么。
“四谷,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从不指望着你回报什么,你的这些哥哥弟弟平时哪个不都是对你尊重爱护的?你就算不为爹娘着想也得考虑下你的兄弟吧?你也是这个家里的人,你得为这个家里想想。”
“今日的事你莫恨阿爹,要恨就恨这干旱荒年这世道吧,再怎么说你都是爹的儿子,爹不关心你又怎么会将你放在这里?”陈富山抬手指向远处的某个方向,“那边就是县里的医馆,同这里相隔不是很远,到时候有人看见了你兴许能把你给送进去,郎中心善,说不准就能给你看看了呢?你在县城里面呆着总比和我们一起在逃荒路上没粮没水被日头晒到脱皮要强。”
起初陈富山还有些心虚,说着说着声音里的底气却突然变得足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大道理般先把他自己给说服了。
“爹不是狠心,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陈富山慢慢站起身子,“能留在县里总比在路上奔波劳碌强。”
陈黍川仍旧没有说话,不知有没有将他说的这些东西听进耳中。
陈富山往后退了一步,静静地垂眸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干脆不再继续和陈黍川磨嘴皮子了:“四谷啊,爹知道你这些年来多少攒下了一些银子,现在正是家里面最难的时候,日后县里说不准就会有什么善堂施粥,到时你手里的那些银钱恐怕也没有多大用处了,说不准还会招人惦记引来什么人呢。”
“以后你在县城里享福,家里人却还要在外头风餐露宿,你爹我这一个汉子没什么是不能忍的,就是苦了你娘亲啊,这一路上操碎了心,人都被累得瘦削了不少。”
“家里将你养这么大不容易,你爹娘兄弟都还等着买米下锅呢,你把这钱给我,我再去买几斤粮食,这样家里还能再多撑上几天,就当是你给你爹娘尽孝了!”
哪怕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句话了,陈黍川的身子却还是猛地颤动了下。
话落陈富山直接出手,陈黍川的速度却更快,陈黍川猛地瑟缩了下将自己给蜷缩成一团,刚好避开了陈富山伸出的那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