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晟归
连村长都被这数字吓得心慌。
半贯钱,五百文,够农家的多少人活上多长时间了?一亩田地总共才能出多少粮食?去了必须缴纳的税赋扣掉那些脱壳后的损耗,余下的比之半贯剩不了多少,这不是在要他们的钱,这是直接要他们的命啊!!!
难怪城底下聚了那么多的流民!本来村长还在纳闷这附近的通安县人绝对不少,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在城下呆着不往县城里面进呢!这是根本就没有进城的银子啊!
“没有银子可以拿粮食或者水来代替,米面主粮合计十斤、水两桶、杂粮一斗,拿出其中的任意一样就可以入城。”
“入城费用按人头算,这些只是一个人的入城费用。”
村里人全都不说话了。
第57章
与这边的沉闷气氛截然不同, 陈稷川那边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这么久的准备时间已经足够让他将所有东西都购买齐全了,进不进城对他们家而言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
陈茂才说的入城费用是在有户籍路引的前提下,倘若没有这些东西……其实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 县衙那头特意留了道口子出来, 可以花钱办上一张仅在通安县下有用的“临时路引”进到城里, 说简单点就是让人花钱购买进城的资格。
这东西是通安县衙自己弄的,府城和其他县城的人都毫不知情,要是放在和平年代单单仅是这一件事就足够让通安县的县太爷掉乌纱帽了,但现在都这时候了,各处官员乱成一团,谁有心思管这些啊?
陈稷川没有迫切需要购买的东西,村里人却急得不行, 走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家的粮袋都开始见底了, 他们必须要在县城补充些吃的,否则甚至都未必能够走出通安县。
前世他们也到了这里,村长最后还是咬牙凑了一些粮食出来, 陈富山带着陈黍川和陈麦川进了县城里面, 至于陈稷川当然是不会被他带进去的, 和着陈家的其他人一起在城门前等他们出来。
陈稷川记得就是在这次进镇之后陈麦川突然生了急“病”。
起因不明来势汹汹, 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陈麦川就开始口吐鲜血站不起身, 为此陈富山几人没少逼着陈稷川把板车的位置让给陈麦川。
陈稷川当然不会同意。
陈富山和李氏带着病重的陈麦川跟着队伍赶了几天的路, 后来见着他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夫妇两个最终还是狠下了心将陈麦川留在了路边。
村长决定今日先在通安县城下休整一天。
偶尔也会有几个人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迎着流民们的羡慕目光一路走到守卫面前交东西进县城,陈稷川不过刚在这附近坐了一会儿就瞧见了六七伙人,绝大多数进城的人交的都是银钱铜板, 几乎没有愿意拿着粮食和水做交换的。
林槐夏凑到他的耳边:“像是咱们这些外来的人进去要交多少银子?”
陈稷川也有样学样地和他耳语:“最少要一两银子起吧,还没算上给守卫的孝敬喝茶钱。”
林槐夏顿时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陈稷川越瞧越觉得可爱,夫郎偶尔露出来的许多小表情他都觉得可爱鲜活,忍不住就学着他的样子瞪起眼睛。偷偷摸摸回到队里给秀娘拿银子的陈癞子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边环境,免得被他娘给抓了个正着,余光瞥见陈稷川的表情,登时吓得一个哆嗦“扑通”一下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拥抱。
陈癞子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摔出的一大片青紫,连回来是做什么的都给忘了!撒丫子就跑回秀娘那里找秀娘要安慰去了。
����到底是谁又惹陈家的那脑子不正常的了???
其实陈稷川长得一点都不凶,陈富山和林慧娘在年轻时样貌都是出了名的好,陈稷川完美继承了他们两个的所有优点,他要是有陈富山十分之一的花言巧语哄人本事别说是县城里的姑娘哥儿了,府城里头都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下嫁倒追。
之所以拖到这么大岁数还没成亲很大原因是陈富山一家,即便如此却还是有几户愿意嫁的,但陈稷川自己却不想娶,没有喜欢的人是一个方面,再一个也是没分家前就和人成亲无疑是在把一个无辜的人往陈家的火坑里拖。
重生回来他整日都忙忙碌碌的,看着虽然瘦了一些身体却更加结实强健了,以前林槐夏最喜欢抓他的胳膊,现在却是时常能够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感受到下方的紧实肌肉,夜里偶尔翻身的时候碰到对方,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陈癞子跑得太快了,没注意到林槐夏突然伸出了手捏了捏陈稷川的脸。
“依我看这通安县里应当不缺粮食,否则不会允许其他百姓进出,这些日子大家的粮食都消耗了不少,可从家里带来的银钱基本都还没怎么花,估计这些通安县的官员是想趁着这段时间多捞些银钱。”
上头要是真的细查下来北安府里大大小小这么多官员衙役怕是没一个能逃过去的,从他们这地方到天子脚下就算是一直快马加鞭来回都要跑上几个月的时间呢,与其在这傻傻等着朝廷派人下来问责,还不如趁着消息没有传到的时候捞上一笔假死离开。
这地方到处都是尸体,随便找个当地百姓冒充其的户籍身份就能隐姓埋名偷天换日,前世北安府的不少官员私下里都是这样做的。
虽说依着种地为生的百姓通常家里都不富裕,但大多数人家省吃俭用了一辈子咬一咬牙掏空家底还是能够拿出几两甚至十几两银的,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无论心里多舍不得都要去县里购买粮食,通安县的官员就是吃准了这点,就算一人只收半贯一两的一天下来也能收上几大箱钱了。
一两银子只是单次入城费用,县城里照样有着宵禁,除非在县里找家酒楼名正言顺地住下,否则要是被巡逻的衙差抓住直接不问理由打入大牢,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全部统一收归官府,免得这些进城的人想要赖在县城里面。
果然,待到村长统计想要进城的人时报名的人远远超出林槐夏的想象。
连陈耀祖他爹陈柱子都走了出来,他要是再不想法子给耀祖弄来肉吃他娘就要骂死他了。
“咱们进去吗?”林槐夏问。
他家什么东西都不缺,没什么要进县里的必要。
陈稷川没答话,只是看着陈富山那边。
陈富山是一定要去的,家里面的所有银子都掌握在陈富山手里,别看李氏这些年偷偷攒下了不少私房银子,每一笔陈富山心里都有数,这人看着似乎对这些漠不关心其实心里面精明着呢,自从天灾开始以后他就在第一时间收回了家里的所有银钱和粮食,一直将其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
陈麦川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他要考虑的从来都是自己想不想去而不是能不能去,这时候他要是考上了秀才说不准连进城的银钱都省下了。
陈稻川在情绪上头失控伤了陈小宝后就一直都浑浑噩噩的,这会儿仍旧坐在原地没有动弹,眼见着陈小宝只剩下了一口气了,陈稻川依旧没有反应,他媳妇不住地伸手推他:“稻川,你去求求爹娘啊!让爹娘给咱们银子进城!说不准小宝还有救呢??”
陈稻川没说话,也没动弹。
他媳妇顿时更急更气了,推他的力道都大了许多,陈稻川被扰得不厌其烦,过了半晌突然起身朝她吼道:“你救得起吗?你拿什么救?!”
他媳妇在原地怔愣了片刻,猛地捂住了脸呜咽了起来。
陈稻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破天荒地压下了自己的暴躁情绪,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救你自己去,找爹娘要钱或者你自己拿钱我都不管,这些年下来你手上应当也已经攒了一二两银吧?我记得你还有支簪子有个银镯,你又不是出不起要入城的银子!”
他媳妇的肩膀颤了一下,哭声骤然停了下来。
至于陈菽川则跟在陈富山的身边,似是在同他说着什么,边听还边不住地点着头。
陈稷川观察了他们一会儿:“进不进城看陈黍川。”
林槐夏不解地“嗯?”了一声。
陈稷川左右环视了一圈,这会儿附近人不是很多,他特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确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老四这人心思最多,又惯会说些好听的话哄劝别人,说不准他就会说服了陈富山那老东西带着他一起进到县城里呢。”
这下林槐夏更是不懂了:“他都这样了,还要进城?他们还会答应?”
陈稷川替他理了理衣领,前些日子斗笠没有遮挡严实,林槐夏的脖颈上面有一处被晒得通红。
要是能够进城的话他得看看能不能买到防晒伤的药膏。
陈稷川空间里存了一些,他想看看能不能找个正当理由再给些东西过了明路拿到外面。
“他自己一步路都走不了,跟着陈家只有被丢在路上这一个结局,他不想死,这是他最后的求生机会。”
“进到县里能不能活暂且另说,跟在队伍里只有个死,别说是缺少粮食和水了,单单是后面的那些流民就不会放过他。”
一个必死,一个大概率也是死但说不准可能会有一线渺茫的生机,陈黍川的选择根本不需要想。
前世陈稷川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格外笃定,他要和夫郎孩子待在一起,陈家人要是敢扔下他的夫郎他就能马上离开队伍和他夫郎自己赶路,大不了他们一起死在路上。陈家人舍不得陈稷川的武力,反正林槐夏抑郁成疾每日都吃不下几口东西,权衡半天索性就由着陈稷川去了,甚至明面上还要照顾着林槐夏让陈稷川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卖命……今生陈家的队伍里却没有一个愿意留下陈黍川的人。
陈稷川并不在乎陈黍川有没有说服陈富山让他进入通安县,他已经让陈黍川战战兢兢地多活了这么多时日了,他心里早就打定了注意,陈黍川必须死在这里。
第58章
陈黍川到底还是要进到县城里了。
林槐夏都有些佩服陈黍川的这张嘴了, 即便落于这样的地步还能想法子说服陈富山,陈家一家可都是些冷漠冷血自私的存在,说感情吧倒也不是没有,只是在金钱和利益面前轻得同鸿毛没什么差别。
就比如说今生的陈小宝和前世的陈麦川, 平时恨不得当眼珠子般捧在掌心小心对待, 磕了碰了都要心疼上半天, 到了该放弃他们的时候一家人都毫不手软。
陈黍川能说服陈富山,更大可能是拿出了什么东西以利诱之,林槐夏估摸着他要进城的一两银子也是陈黍川自己出的。
林槐夏稍稍有些意外,不明白陈黍川是怎样藏的银子,按理来说他不能动,无论把银钱藏在哪里都有被陈家人翻出来的可能,林槐夏可还记得陈稻川夫妇无数次让陈小宝进来翻他们房间时的场景呢, 没理由陈黍川残废以后不会经历这种事情。
但反正他确实是要进县城了。
陈麦川将板车推出来时整个村子都震惊了!连周边的那些看热闹的流民都纷纷地惊叹起来, 究竟是着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拿出一两银子带着个瘫子进到城里啊!他们要是有那一两银子何苦在这城外苦坐着!!!
别说是这些陌生人了,连刘汉子他们一行都有些难以置信。
不少人在看向陈富山几人时目光都变得晦涩深沉起来。
可这附近毕竟有着这么多人呢,就算他们想要动手也得寻个合适的机会, 更不用说陈家村是个相当庞大的逃荒队伍, 真打起来陈家村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这群人在旁估摸了半天, 最后只能继续观望。
陈家村要是这么好对付哪还能轮得到这些流民啊?一路上早被人抢干净了, 秀娘他们还在后头盯着看呢!
陈稷川见陈黍川要去县城里了, 和林槐夏对视一眼, 夫夫两个一同去到村长那边报了名字。
陈村长对此倒不意外,只低头看了跟在林槐夏身边的陈易安一眼:“你们要带着孩子一起进去?”
陈稷川点头:“孩子不在身边, 做什么都觉得不踏实。”
陈村长皱眉:“我让茂才打听过了,孩童进城也是要交人头费的,你还不如把他留在村里, 咱村有着这么多人呢,乡里乡亲的谁都能帮你照应下他。”
陈稷川在心里冷笑,刚要答话,林槐夏已经先他一步开口:“谢谢您了,不过我家总共就我们三个人在,安安打小没离开过我,乍一分开我和孩子都不习惯。”
他边说边扯了下陈稷川的袖子,沉默片刻陈稷川才接着说道:“要是时间耽搁得太晚说不定我们就直接在县里住了,总不好第二天再交一两银的入城费用。”
村长叹气。
每次进城都要交上一两银子,村子里面有几个人能交得起啊?只要城里的住宿涨得不是太过离谱,应当会有不少人选择在城里过夜。
村长没答话,只是对他们摆了下手。
现在还只是一两银子,要是再晚几天过来入城费能再往上翻上一倍。
陈家村人到达县城外时才刚巳时,打听消息商量对策都要时间,耽误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申时了,这会儿就算是要进城总共也待不了多长时间,村长索性让众人在外头歇一晚上,等到第二日城门刚开就带着人进入县城。
城门底下恨不得聚着几千上万人,一个个都灰头土脸脏污不堪,即便是陈稷川一家都没能好到哪里去,只有安安身上勉强还能说得上是干净。
一众人经历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逃到县城外面,却因为拿不出入城费用被拦在了大门之外,有些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暗暗盘算着别的主意,有些人则干脆什么事都不管不顾了。
身体好的能够继续绕路往前,有些没钱又没粮地干脆直接在城外躺下,对他们来说反正去哪都是个死,与其在疲惫煎熬中一点点死去,还不如就死在通安县外,起码死前能够有个避阴的凉快地方。
今夜陈稷川没有再将板车上的油布棚子支了起来,这附近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支起棚子他总觉得半夜会有人站在棚子外面,干脆直接和夫郎一起睡在了地上。
先在地上铺了层油布隔绝潮气����现在这种情况之下可能更应该说成热气,而后又在油布上面垫了草垫,卷成团的被褥被拆开铺平,安安睡在夫夫两个人的中间。
夜里虽有着巡逻的队伍,夫夫两个却依旧不敢睡得太深,果不其然睡得迷迷糊糊间就听到有人叫嚷的声音,陈稷川和林槐夏霎时间被一同惊醒了,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手就已经先摸上了刀。
“抓贼!有贼啊!”陈有家大声喊了起来。
今夜刚好是陈有家和其他几人在村中巡逻。
村人在经过了废村的事后对于值夜格外谨慎,更不用说城外有着这么多的流民了,几个流民在他们来时就已经悄悄盯上了他们,想趁着夜色偷点陈家村的东西,只是才刚刚走了两步就被人给当场抓住了。
一听说有小偷过来村人们立时群情激奋,不大一会儿那边就围了一大群人,陈稷川没过去凑这个热闹,只在原地坐起了身,林槐夏枕在他的腿上同他一起歪着脑袋往那边看。
火把被重新高举起来,照着中间躺着的几个满身都是血污的人,几人一看就被揍得不轻,眉梢眼角糊满了血,衣裳都被人给撕碎了,被打得本能地双手抱头,身子下意识地抽搐。
旁边几人发疯般地踢打在这几人的身上:“敢偷到咱的头上,活腻了吧?”
“要不是老子夜里警醒还真让你们给掏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