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晟归
陈稷川拿了两支装着绿豆汤的竹筒,他和夫郎熬这东西时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绿豆被火炖得软烂一抿就化熬出了沙,汤色清亮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爽气息,这些绿豆汤都是等着放凉以后才被装进竹筒里的,一口下去顺着喉咙直直往下,连头顶上逐渐攀上来的日头都骤然变得清凉了几分。
这东西和吃的一样只能在外面喝几天了,日后想再吃喝点什么需得费心思避开这些村里的人,像是绿豆汤酸梅汤多少都带着一点味道,平时闻起来不觉得明显,等到村里人饿红了眼睛一个个鼻子比动物还灵。
以后出去找水的时候可以在外面吃喝上一些,走上一圈回来以后味早散了。
一家三口在逃荒以后第一次正式在外头过夜����似乎并不能用过夜形容,毕竟他们现在是通宵赶路白天休息。头顶上的油布支架不仅仅只能用箱子固定,也可以插在竹筐里面,陈稷川伸手将木头箱子搬了下来。
箱子是他在丈量过了板车的高度后提前在镇里找木匠定做的,众所周知板车这东西在停下来时是不平的,这东西只有两个轮子,总会有一边贴着大地一边翘起斜指着天,林槐夏按住高起来的那头,陈稷川则顺势将箱子放到低的那边。
这样待到林槐夏松开手时板车就可以正正好好地被卡平了。
陈稷川在木箱上面花了不少心思,不用担心箱子会被压坏的问题,就算压坏了也无所谓,一模一样的木箱子他可定做了不止一个,他站起来推了下板车,板车安稳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又绕到后头看了一眼,整个车板都与大地齐平。
换做平时天气热得根本睡不着觉,但村里人走了一天一夜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不少人甚至连饭都没心思吃,沾上地面就开始睡,连老村长都躺在地上打起了呼噜,只有几个被安排了负责守“夜”的汉子坐在边上频频点头。
陈稷川垂眸看了一眼小腿上面绑着的刀,又摸了下袖子里面缝着的刀片,这才慢慢打了个呵欠,依偎着自己的夫郎孩子一点点阖眼睡过去了。
第44章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几日, 村人们脸上的各种情绪逐渐开始被麻木取代,就算是到了休息的时间都很难做出什么反应,唯独在找到新的水源时眼里才能多上点光。
陈稷川先后又帮着村里找到了几次水源,彻底确定了他在这个逃荒队伍中的地位, 一次两次还能是巧合, 次数多了就连陈富山和李氏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有这个本事了, 这会儿就算是他单独出去村里面也绝不会有人敢对他的夫郎孩子做些什么,但陈稷川时刻都不敢放松,一家人做什么都要待在一起。
他并没有将所有人的机会都抢了过去,陈稷川清楚记得这条道路上曾被发现的全部水源位置,有些前世不是他找到的他也没去和真正的发现者抢夺功劳,故而这几日另有两个出去寻水的汉子都如着前世那般有了收获。
让人知道他有这个本事就足够了,没必要做得那么惹眼, 否则依着村里这帮人的性格保准又会将他们的心思给养贪起来。
村里人习惯了夜间行动白天休息, 并非每一日都像第一天那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有时候晚上能见着月亮,银白色的月辉像在地面铺了层薄霜, 每到这时众人就会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多赶些路, 走一晚上能够省下不少火把。
他们一天差不多能走上二三十里, 具体距离要看那天的温度和环境, 刚开始那两日村人尚还有着些体力和对未来的期盼期待。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村子呢, 这种事情几百年都未必能够发生一次, 连村里的很多老人都没亲自经历过这些,百姓们乍一听说要逃荒了有些人甚至还带上了点兴奋劲头, 总觉得等到了府城一切都会好了起来。
可走了两日所有的梦都破碎了,有些人心里怀疑起了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走到府城,村子里像陈菽川这样被各种重物磨得血肉模糊的人大有人在, 手上是泡肩上是血草鞋都被磨穿了一双。
队伍氛围早就不似刚开始时那般和谐了。
像是陈富山一家对陈黍川的态度,陈稻川和陈麦川愚蠢好骗,陈黍川仅用三言两语就哄住了他们,陈菽川则要冷漠许多,陈黍川骗他自己私藏了一些本来准备娶媳妇用的金首饰,在他的腿伤了以后被藏在了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说等他们安顿下来就将地址告诉陈菽川。起初陈菽川还有些心动,但背着这么多沉重的东西走了几日……陈黍川已经能感觉到陈家人想要将他丢下的心思了。
为此他只能更加努力地拼尽全力讨好陈麦川,利用陈麦川稳住陈富山夫妇,陈黍川清楚只要陈麦川死不松口只要粮食和水还没彻底吃光他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哪怕他已经变成了这样,陈黍川依旧想活下去。
他不想死。
短短几日村子里面爆发出的矛盾竟比村长过去半年处理得还多。
连在家里素来都是恭顺忍让的陈阿仁都没忍住对他娘稍稍严厉了些语气,结果被老太太一根扁担直接打在了肩膀上面,刚好砸到被背篓磨得血肉模糊的伤口附近,陈阿仁手上没有能包扎的药,赤红着眼睛盯着他娘看了半天,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转了过去背靠着板车蹲下身子不说话了。
队伍里头时不时地就能听见各种责骂和争吵声音,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发剧烈争吵,有些人一旦撒起泼来字字句句全是脏话,林槐夏时不时地就要伸手去捂自家安安的耳朵,后头几乎都快要被养成了条件反射。
陈稷川觉得他们还是不累,再往后面走上几日就该连吵的精力都没有了。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村人们的身体开始出现了问题。
第二日就开始有人不断掉队了,一天之内背负大量重物顶着高温走上十几个时辰……铁打的人都未必能够承受得住,时不时地就有村人走上几步歇上一会儿。
走了一天浑身都疼,不少人身上都带了伤,第二天还要继续背着一样的东西,伤口似乎永远都不会有愈合的那天。时不时地还有汗水流到伤处,又痒又疼往肉里钻,稍动一下都是一股钻心的刺痛。
他们通常是从傍晚开始赶路,过了下午最热的时间一直走到日头彻底降了下去不得不用火把照明时才会短暂休息片刻,歇也歇不了太长的时间,停得久了村人们就该不想动了,差不多每走两三个时辰就会短暂停留一下让大家能喘一口气抿几口水,一直走到天色亮起日头高悬于头顶的时候才会真正停留下来。
往往到那时用不上多久就该准备吃午饭了,吃过了饭顶着大太阳睡上一会儿,到了傍晚再度重复前一日的行程。
哪怕他们已经尽量避开日头最毒的时间往前面走,依旧有人受不住炎热走着走着眼前发白猛地厥了过去,旁边的人急匆匆地掐人中灌水扇着凉风,灌水都不敢灌上太多,好不容易把人叫醒了还得小跑着去追队伍。
陈家村的队伍拉得太长太长了,中后段有什么动静前面是很难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的。
村人们开始整理起行李,刚逃荒时舍不得自己家里的东西什么都想装进筐里一起带着,走几日后便开始拼了命地往路边扔,除了必要的粮食和水余下的几乎全都扔了,尤其是那些家里面没有板车的人,有的人甚至连锅都不要了。
一口大铁锅几十斤重,在外头可是值几十两银呢,力气小的拎起来都费劲,否则陈稷川就不会在有钱以后买口小锅了。
这日依旧如往常般往前面走,刚出发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尖声喊了一句,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随即是一连叠了好几声的叫人声音。
是个年纪略比村长小上几岁的老汉,陈稷川对他还算是熟悉,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黑黢黢的脸涨得通红,周边的他家的几个小辈惊慌失措地围在身边,有人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他有人拿水袋掰开他嘴往里面灌,却是因为手抖的缘故往旁边地上洒了不少,任由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老汉依旧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一家人傻愣愣地将他围在中心,过了半晌才开始有人哭了起来。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村人们接连在他们身侧走过,所有人都在转头看他们,却没有人停下步伐。
哭了半晌才有人轻声道:“把他抬上车吧。”
队伍里面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这家人的隐隐约约的抽泣声音。
前几日一直顺着一条小道行走,即便是走夜路也不担心会走错了,后面岔路逐渐开始多了起来,村长每次遇到岔路都要在原地暂停下来小心分辨许久方向,陈麦川可是差点就要去到府城考试了,对于前往府城的道路多少有着一点了解,不过他打听的都是大路,这条小路他压根就没有听说。
毕竟像是他们这些要去府城考试的学子都是走官道的,没人会走偏僻的小路。
为了赶考陈家人曾专门买过一个罗盘,这会儿倒是正好能够派上用场了,陈富山将这罗盘送给了村长,好几次遇到岔路的时候村长都是靠着罗盘确定方向的。
这其中不乏有蒙的成分,但前世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还真让村长给蒙对了。
他们拐上了条新的道路,眼前终于不似先前那般荒芜了,隐约能够看见远处几个山头,乍一看过去全都光秃秃的,几乎找不到任何绿色。
路边开始隐约出现其他人曾行走过的痕迹。
逃荒的队伍不仅仅只有他们一支,但目前为止他们还没见到其他百姓,村长自打看到那些路边的痕迹后脸上的表情就没放松过,队伍里的那些巡逻的汉子全被他给叫了过来,每个人都重拿起了放到行李上的农具武器。
随着队伍越走越远,路边的痕迹也越来越多,岔路肆意地交织在一起,不是常住在这里的人很难分清每条道路到底通往什么地方。
村人的心全都紧绷了起来,生怕下一刻就会突然遇上了什么人,村长甚至专门调整了下赶路的时间。这种时候必须要给村里的人留下些体力,万一对方有什么坏心思想抢他们的水和粮食呢?陈家村人看着是不少,绝大多数却都是些老弱妇孺,真正能够拎起武器打架的汉子就那一点,更不用说这些人平时还要扛最重的行李做最苦的活了。
整个村子都因为那些路边的痕迹惶惶不安。
起初林槐夏也受了些影响,转头瞧见自家相公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时蓦地跟着放松了下来,他只在乎陈稷川和他们的孩子,既然他相公并不担心,那他就没什么要害怕的。
陈稷川并没有看他,却是突然伸出了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心。
林槐夏低头看了一眼,明明是清晨却突然觉得日头已经开始热了,他不敢让陈稷川单手推着板车,道路颠簸万一不小心碰了什么地方呢?再说后头可还有着那么多人呢,让人瞧见了多不好意思,哪有逃荒路上还不顾炎热手拉手的啊。
林槐夏连忙悄悄推了推他,示意陈稷川赶快看路。
陈稷川没说话,遗憾地将手收了回去落回板车把手上。
他们一家只安静地跟在队伍里面,村长决定什么他们就听什么,赶路的时候夫夫两个连话都极少说,只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才会简单交流上几句,两个人成亲这么多年彼此早就默契身后,有时候望过去一个眼神对方就能看明白意思。
村里人担心了好几天还是没能碰到什么人,毕竟不只只是他们在走,在他们村子赶路的时候人家说不定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呢。
一连几日没碰到人,陈家村人提起来的那点儿戒备心里又悄悄地散下去了。
直到这日午间休息时众人依旧如着前几日那般找地方驻扎,林槐夏靠在油布下面一手下意识地护着安安,陈稷川躺在他的身侧静静地盯着两个人看,看了许久才坐起了身放轻动作出了油布棚子。
他靠坐在板车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手边的那把竹弓,直到远方的道路上隐隐约约传来些许沉闷的声响。
陈稷川抬头看了过去,几个负责巡逻的汉子也不打呵欠了,一大群人齐刷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少人都将手摸向了刀。
第45章
“爹!爹!快醒醒!来人了!”
老村长才刚刚睡着就被人用力摇晃醒了, 来人是他的大儿子,跑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老头心里的那股不满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上了年纪觉本来就少, 一天天地还要操心各种事情, 好不容易才顶着燥热酝酿出了一点困意刚合上眼就被人摇醒, 气得他都想拿拐杖抽这不长眼的儿子!
不过他的拐杖到底还是没能抽下去。
村长顺着汉子的手往远处看。
远方路上隐隐有着一长道黑影,正慢慢地往着这边挪了过来,有人有车有孩子的哭声,延绵成了一条黑线整条队伍拖得老长。
老村长心里咯噔一下,那点瞌睡瞬间全跑了。
不光是他,那些其他才刚睡下不久的人全被这声音喊了起来,方才还格外安静的营地霎时间变得沸腾起来, 林槐夏同样受到了影响, 下意识地往陈稷川刚刚躺着的地方摸了一下,摸了个空后瞬间睁开了眼睛,透过垂下的油布缝隙瞧见陈稷川的身影以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陈稷川正坐在那里检查竹箭, 听着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安抚性地伸出胳膊拍了拍自家夫郎的小腿, “没事, 睡吧, 来人了。”
林槐夏匍匐着身子挪了过来, 半跪在板车上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随即又朝他点了点头, 重新躺回了刚刚的位置。
前世就曾有着过这么一伙人的出现,陈稷川早就将路上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告知给了林槐夏了,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了什么事情, 全当作是睡前故事般一句句给夫郎讲着听了,陈稷川并不能保证两世发生的所有事情是否都会一模一样,但总比事发时什么都不知道要强一万倍。
林槐夏知晓这些人会在今天赶到这里,这会儿的情绪自然不会像其他村人那样大了,虽然心里面多少还是有着些好奇,但是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保存体力最为重要。
他在板车上躺了一会儿,从竹筐里摸了一把蒲扇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给安安扇起了风。
小家伙热得就算睡着都不安稳。
陈稷川给他递了两张浸过了水的湿漉漉的帕子,搭在脑门上多少能够起到些防暑降温的作用,油布棚子外的大太阳晒得人眼晕,棚子裹得太严实吧里边闷得喘不上气,可若裹得松垮一些热气又直直往里头钻。
那伙人同样也发现了陈家村的人。
老村长静静地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一队人越来越近,已经能够看清前头几个人的脸了,陈二叔公昨日就撑不住了,躺在板车上起不来身,只能靠着村里面的几个小辈推着赶路,根本没有精力关心来人的事。
至于其他的几个族老大部分都没好到哪儿去,到了这时陈家族里只剩下了两个族老能继续分心管这些事了。
那一伙人停了下来,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遥遥地对望彼此。
这队人的数量并不算多,粗粗一扫差不多就百来余人,和他们陈家村根本没法比较,他们这边单是壮年的劳力汉子都不只是这个数了,于是村里面的不少人都放松了戒备,毫不掩饰地打量起对方。
打头的人约摸着有四十多岁,看着要比陈富山略小上一些,瘦瘦高高面容质朴,看起来颇有些沉稳可靠的模样。
那汉子似是犹豫了片刻,没过多久就朝着后方摆了摆手,随即便有两个年轻的汉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又朝陈家村这边招了一下,老村长朝大儿子使了个眼色,村长带着几个汉子朝着他们迎了上去,两方算是在路边上碰了个头。
前世陈稷川是村长带过去的几人之一,就算今生没有过去也对这两队人的谈话清清楚楚,中年汉子一开口就直截了当:“你们是逃荒的人?”
村长没答,只回问他们:“你们呢?”
后头的那些村里的人早就已经说明了所有问题,那人往身后指了指,叹了声气才慢慢说道:“我姓刘,是平福县石庄村人,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去到外面寻求活路,到现在已经走了十一天了。”
村长没接话,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刘姓汉子同样也在观察他们,他们这一队人多东西多,乌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老少妇孺什么都有,一看就知道跟着他们定然安全。
“现在这里是平福县地界?”村长问。
刘汉子愣了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哪能啊,平福县离这儿可远着呢,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早就出了平福地界了,现在这里是通安县,刚进通安一两天左右。”
老村长一句话就露了底,暴露了对这地方一点都不熟悉的事实,不过这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多少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舆图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就算把舆图递到手上都不清楚该怎么看。
哪怕是陈稷川自己在门板上画的地图都只有他自己能看明白。
刘汉子苦笑:“我虽然不是通安县人,年轻时却被官府征走在通安县附近做过徭役,府城往着这边的道路都是我们一点点修的,对这一带相当熟悉。”
“沿着这路再往前走五十里左右有个村子,村子里头肯定有井,就是不清楚在这种时候还能不能够打出水来。”
陈家村人一听到水眼睛就亮了,他们村里虽然有着个在找水方面相当有天赋的陈稷川在吧,水却依旧远远不够日常使用,别说是拿来洗脸洗手了,直到现在村人们都不敢放开肚子大口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