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柠佰
得了承诺,元奚才放松下来,略一思索,想起兄长前些日子与他提起的事。
“对了,兄长同我说了一件事。”元奚娓娓道来,“他麾下有一位战士,年初为掩护残兵撤退,战死在了关外。家中只剩一位妻子,和一个年幼的独子,这次也是要入京参加科举的……”
闻言,蔺承叙蹙眉,出声打断道:“陛下不会是想为其破格录用吧?”
如今这么多人紧盯着科举,若是此时帝王徇私,哪怕是体恤忠良之后,也会落人口实。
见蔺承叙误会了自己,元奚有些恼怒,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他:“自然不是,你居然在心里将我想成这样的人。”
说完,他偏过头避开蔺承叙的视线,有些气鼓鼓的,不愿意再和这人继续商议。
蔺承叙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他从善如流地绕到元奚身前,认错速度很快:“是臣的错,思虑不周胡乱揣测陛下。”
他耐心哄着人:“因为陛下素来心软,臣才一时失度。科举进士是为国选材,需公私分明,陛下以身作则,做得极好。若陛下要罚,臣也能接受。”
元奚的嘴角压不住上扬了些,他宽容地一杨下巴:“好吧,看在你认错态度尚可的份上,罚你一个月俸禄,这件事就过去了。”
“好。”蔺承叙无奈,片刻后又低声问道:“那陛下说此事的用意是?”
元奚解释道:“兄长只是忧心他时运不济落榜了,让我亲自出面安抚一番。仅此而已。”
蔺承叙颔首:“并无不妥。说到舞弊,此次春闱考场监察会很严格,臣安排了数位考官分班值守。”
元奚点点头,想到自己还结识了春闱的考生,好奇道:“对了,按规矩,考试的时候,帝王可以进入考场巡查吗?”
“不可。除了监考的官员,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入内。臣会钦点三品以上官员,一日三报,陛下放心。”
元奚点了点头:“好吧,不过开考前,我得去见莫辞一面。”
“事到如今陛下还忘不掉那个书生?”蔺承叙皱了皱眉,他到现在还记得在知州的院子里,他打开房门见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心情。
“不是不是。”元奚要抓狂了,一提到别人,蔺承叙的智商就掉线了一样,“你怎么又往那层面想,我根本没有这意思!”
“那陛下过去做什么?就算见他也没有用,他只是一个普通考生,见他不如见个信得过的考官。”蔺承叙声音冷冽,态度很坚决。
“当然是叮嘱一下,若是他把我的话都忘了怎么办。”
“随陛下高兴吧。”
元奚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摸到袖中一个圆圆的东西。
他一时没想起来是什么,摸索着掏出来一个边,一看,是个雪白的小瓷瓶。
这是文陈元精心调制的淡疤的药膏,原本是只给元靖的。
可连日来,他看着兄长的伤疤,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人,他便求文陈元又调了一小瓶。
这掏空了他所有攒着的银两。
他摩挲了一下瓶身,仰头看向身前高大的男人:“蔺承叙。”
蔺承叙垂眸看他,声音又恢复沉稳:“陛下还有何事?”
“这个药给你。”元奚将瓷瓶递到他手里,“文陈元特制的,能祛除一大半的疤痕。”
蔺承叙一怔,低头看着掌心小小的药瓶,一时失语。
他没有想过,元奚会这么在意,还给他药。
元奚却认真看着他:“兄长的疤是为国征战,你的也一样。我知道你肯定会疼的,只是从来不说而已。”
蔺承叙握紧手,将药瓶牢牢攥在手里。烛火摇曳在他深邃的黑眸里,看不清情绪。
“记得每日涂哦。”元奚对他露出一个笑,眼神澄澈。
蔺承叙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头一回觉得语言贫瘠:“……陛下费心了。”
元奚道:“不费心,是我想对你好。”
*
七日时间转瞬即逝,春闱前一日,考生便要陆陆续续搜身入场了。
元奚找了块布围住自己的脸,只露出围巾,穿了一身土黄色的布衣。
“像什么宗教一样……”元奚看着铜镜嘟囔道。
“陛下说什么?”宫女没听懂,纳闷着问。
“无事。”元奚看着镜子转了一圈,看着与寻常市井人家别无二致。
今日休沐,于是天刚蒙蒙亮,元奚叫上较为熟悉的暗四暗五,由他们引路出了宫。
京城街道十分热闹,随处可见背着书筐的考生。他们皆是为了搏一个前程,有的走在路上还在看书。
元奚跟着乔装打扮的暗卫,慢悠悠走到科考的贡院外。
大门处有重兵把守,将内外隔绝开。墙外挤满了人,还有不少结伴的书生,低声交谈着,神色紧张。
元奚当场凑上去,在他们身后问:“你们是在聊题吗?”
那几人被他吓了一跳,扭头见他灰头土脸的,当他是哪来的寒门弟子。
“是啊,我们在想今年的题,是偏向经义,还是策论。”
“我觉得是民生,赋税的。”另一人反驳。
“怎么就不能是经文了,我可是全看完了好几遍,一定要考经文啊。”
元奚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言,听得云里雾里。
他这个皇帝做的太垃圾了,考试内容都听不懂,太为难现代人了。
正当他继续观望四周时,肩膀忽然被身后人拍了一下。
不远处暗卫险些冲过来,看清面容后,继续隐藏在人群中。
“程希?你怎么会在这里?”
元奚闻声回头。
身后是一位身形清瘦的白衣男子,正是他先前相识的莫辞,他看起来正要进贡院。
莫辞神色错愕,上下打量元奚一番,不解道:“你并未报名科考,今日为何会来贡院之外?莫非是专程来看热闹?”
元奚飞快打好了腹稿:“好巧啊,我闲来无事,想到或许能碰见你,便过来看看。”
“那自然能遇到我,我是考生,不去贡院去哪?”莫辞笑道。
元奚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你在考场中,务必多加留心,有何人有异动,无论大小,都务必记在心底,考完之后告诉我。”
莫辞虽不解这位公子为何对春闱格外上心,但他素来不会多问,郑重道:“放心,我记着的。”
元奚满意地点点头,心中稍安。
多日不见,莫辞显得更加拘谨,独自入京赶考,举目无亲,想来这些日子他过得并不算好。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几日的经历:“……无人真心与我搭话,这几日便日日闭门看书。”
元奚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真是苦了你了,加油。”
莫辞的声音顿住,有些困惑:“‘加油’是何意?”
元奚闭了闭眼,自己已经好几次分不清词汇,乱七八糟地往外蹦了,他含糊过去:“你不用知道。”
莫辞也没追问,舒了一口气道:“其实……我好忐忑。”
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日,到京城的春闱考场。
“从前我觉得前路茫茫,只凭学习撑着自己,没想到自己能到会试。而且圣上贤明,感觉天都比从前亮了。”莫辞看了看手中厚厚的书。
“圣上贤明??”元奚还以为大家只会说当今君上跟不存在一样,有和没有都没有区别。
“是啊,大家都说,他是一位很爱戴百姓的君主。”说完,莫辞才惊觉妄议皇上是大罪,连忙换了个话题,
“若我能及第,我一定会善待黎民百姓,强者绥之以德,弱者抚之以仁。”
青年怀揣着希冀,目光坚定明亮。
“那我必须要祝愿你得偿所愿。”元奚浅笑了一下。
又短暂寒暄两句后,莫辞便告别他,随一众学子排队等候入场。
元奚目送他的身影汇入人海,直到看不见后,他才继续在周围转悠,寻找可以搭话的人。
值守在门口的侍卫早就看他许久,见他一直徘徊找考生搭话也不进去,可疑的很。
侍卫当即冷下脸,大步拨开拥挤的考生,气势汹汹往元奚那边靠近。
第39章 小的不知道您是陛下
蛰伏的两名暗卫瞬间绷紧了身体蓄势待发。
不等元奚反应,一股蛮力从后面扯住了他的领子,勒的喉咙很难受。
侍卫将他拉到人少的角落,凶悍地质问:“你是何人,在此串通考生,鬼鬼祟祟的,意欲何为?”
元奚刚站稳睁开眼,就见侍卫身后,暗四暗五已经靠的很近,拔刀出鞘护驾。
他连忙抬手制止:“等等!”
侍卫闻声扭头一看,也当即拔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看着他们。
“把刀收起来。”元奚低声向暗卫下令。
暗卫听令,立马放下了手。
随后元奚背对着人群,扯下了自己脸上的布,露出少年清隽的脸。
虽然没几个百姓知道皇帝长什么样,但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侍卫本来还握着刀戒备着,目光一扫,看到元奚的脸,顿时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刀掉在地上。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双膝一软,几乎就要跪在地上。暗卫见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才没叫他磕在地上。
侍卫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嘘……不要声张。”元奚连忙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侍卫艰难咽了口唾沫,惶恐万分:“陛下,小的不知道是您,冒犯了您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