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柠佰
马车最后停在了城中官驿门前。
此地是地方官员备好的落脚处,蔺承叙先一步下车,随即还不忘接元奚一把。
“下来吧。”他声线低沉,倒是许久不见从前那股冷劲了。
元奚搭着他的手臂跳下车,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
医者一声不吭跟在他们身后。
刚安顿好,便有侍从来请他们去宴席。珍馐美馔琳琅满目,看得出来是费了好一番工夫。
可现在正是天灾亲临后,百姓民不聊生,怎能这般铺张浪费。
元奚叹了口气,落座后便见官员们轮番上前敬酒寒暄,句句阿谀奉承,虽然是对着他和摄政王说,但他心里门儿清,都是在吹捧摄政王呢。
他借着吃菜的抬手动作偷偷看了一眼,蔺承叙神色淡然,像对其他言语都漠不关心。
他周身总有种生人勿近的威压,在座这些没有资格上朝的地方官员,都被吓得不敢放肆。
宴席过半,元奚吃的索然无味,他眼睛直勾勾看着菜一道道上来,唯独他心心念念的牛肉不见踪影。
元奚放下玉箸,又耐着性子又等了许久,还是没有。
耳边只能听见官员恭维的声音,还有蔺承叙那低沉的嗓音,隐隐约约在商谈什么政务粮税。
元奚坐得有些无趣,干脆站起身,打算亲自去后厨看看,是不是做漏了。
这般想着,他走向蔺承叙的位子,那些官员虽心知肚明他没有实权,却也不敢当众下皇帝的面子,纷纷让路。
蔺承叙侧眸看来,那冷若冰霜的威压烟消云散,低声问:“怎么了?”
众目睽睽之下,席间安静如鸡,元奚站在蔺承叙旁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半晌,他弯下腰贴在蔺承叙耳边道:“我出去转转,很快回来。”
蔺承叙扫了眼侍卫所在的位置,颔首:“别走太远。”
元奚乖乖点头,快步离开了宴席。
后厨位于西侧,他绕过两道回廊,慢悠悠踱步。
刚转过一处月洞门,靠近后厨,一股食物的香味飘来,他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大人,剩余的牛肉不够分量,酱料在上次也都吃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婢女语气慌张。
元奚听不清里面在谈论什么,他走下台阶。
“不够便不够,随便拿几样肉便是,别大惊小怪的,你真当那天子吃过?”另一男声道。
婢女小声劝阻:“可、可今日圣驾在此,随意糊弄怕是不妥……”
元奚已经走到了窗边,探头往里看去。
“圣驾?”
知州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与不屑,“空有虚名。身为皇室寄人篱下苟活,本官若是他,早就无脸面对列祖列宗,尽早跳崖自尽了。”
门外,少年身形一顿,立在花木阴影里。
婢女惊呼:“未免也太厚脸皮了些。”
“可不是嘛,就他那样的……”
元奚静静站在原地,听完了全程,心底却没有暴怒,反而变得无比平静。
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当他习惯自己只是个傀儡,这些话语便成了家常便饭。
说的对啊……我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废物。自然人人可轻、人人可欺。
元奚垂在身侧的指尖攥紧,忽然没了吃牛肉的心情。
他本就没有逆袭翻盘的想法,索性躺平到了现在,旁人如何轻贱他,他向来都告诉自己无所谓。
可真真切切被人羞辱,心口还是堵着一口气。
他时常茫然,不知自己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若真要说,大抵也就只剩“活着”二字。
想到这,元奚深呼吸了一下,立即转身折返。
一开始只是慢慢走,后来越想越觉得憋闷,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着,穿过层层回廊,直奔宴席大殿。
蔺承叙正端坐其上,眉眼沉沉,垂眸听着下方官员的禀报,殿内无人敢与之对视。
就在这片压抑的气氛下,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元奚穿过人群,无视一众官员诧异的目光,一路冲到蔺承叙面前,弯下腰气喘吁吁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蔺承叙皱着眉起身,“这是跑哪去了,陛下莫不是忘了帝王仪态?”
元奚跑的说不出话,但看着蔺承叙的目光,他忽然大着胆子,伸手抓住了蔺承叙的掌心。
少年的手冰凉,还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蔺承叙一顿,停下话语。见眼前人急匆匆的模样,他俯身扶住少年单薄的肩头,顺势将人扶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元奚不想被人看到通红的眼睛,执拗地低着头。
明明不难过的……怎么见到人,忽然很想嚎啕大哭一场。
可对方又不是他的至亲,凭什么要接收他的负面情绪。
但下一秒,蔺承叙站到他眼前,挡住了下首所有官员的视线,将他遮的严严实实。
“遇到什么事了?”他听见蔺承叙头一次用这般温柔的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询问。
元奚抬眸,望着眼前人,眼底委屈一点都藏不住了,他道:
“蔺承叙,有人欺负我。后厨说食材不够,就不给我吃了,他们还在背后贬低我,说我……”
少年哽咽一声,抬手仓促擦了下眼睛,“你陪我过去好不好。”
话一出口,他心里一慌,倏地清醒过来。
他在干什么。
像孩童受了委屈找父母撑腰一般,这般幼稚无理的请求,居然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对方是日理万机的摄政王,自己竟为这点委屈去麻烦他。
就算真跟着过去了,又能如何?难道还想带上家长吵一架,多么幼稚的举……
“好。”
头顶传来一声轻如叹息般的应答。
元奚猛地抬头。
蔺承叙将掌心已经捂热的手松开,还轻拍了一下以示安抚,“臣替你,讨回来。”
第26章 这是要让我掌权吗
一众官员终于察觉主位上不对劲的氛围,一个个噤若寒蝉。
下一秒,他们就眼睁睁看着陛下气呼呼的跑出去。
而那位传说不近人情的摄政王,却是跟在后头,还时不时低头对陛下说些什么,看神情,像是些宽慰的话语。
*
“陛下说的地方在何处?”蔺承叙低头问。
元奚指向一个方向:“在西侧。”
“什么?那位王爷怎么会来西侧!?”
后厨内,先前还狂妄自大的知州脸色瞬间变了,他拽着婢女的衣领不松手,恶狠狠盯着她。
“奴婢也不知啊……”婢女被吓得眼泪直流,“许是,来看那道牛肉的……”
知州愤恨一甩手,不顾摔在地上的婢女,翻箱倒柜寻找多余的牛肉。
“该死的,早知道不吃了,怎么才这么点,两口就……”
不等他抱怨完,门口已经传来了动静。
几名训练有素的侍卫打开门,侍立在两侧,知州这会也顾不上什么牛不牛肉的了,连忙掀衣摆跪下。
“臣����叩见王爷。”
“……”
一片死寂,知州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他忍不住微微抬头往上瞄去。
只见他面前的不是什么王爷,反倒是一位少年。对方虽未穿什么彰显身份品阶的衣服,但看材质,也是上上品。
再看那位摄政王站在一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吓得他猛的低头。
“王爷恕罪,最后一道菜品遇到了些麻烦,王爷……”说着说着,知州忽然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脸色逐渐惨白。
这世界上,能让摄政王站在一边的,不就仅此那一人吗?
“……陛下恕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知州颤抖着补上这句话。
身后那个多嘴嚼舌的婢女,也已吓得浑身发抖。
元奚这才满意地点了下头,踱步往他身后走:“朕只是个空有虚名的花瓶,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该尽早自尽才是。知州觉得对吗?”
知州听完大骇,哪还有不明白的:“臣无心妄言,臣今日不太清醒,绝非本意……还望摄政王、陛下恕罪!”
他心知皇帝逆来顺受,万万没料到,这人竟会转头找摄政王告状。
不是说二人素来不合吗??
蔺承叙居高临下睨着跪地的两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身居帝位,是正统天子,是尔等一生都要效忠的君主。”
知州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张口欲言,却被摄政王打断。
“你说陛下空有虚名,苟活于世?”
蔺承叙缓缓复述着方才的话语,语声陡然狠厉,“今日轻贱帝王,明日怕不是要攻到皇宫,夺取帝位了?”
被扣了一口大锅,知州浑身颤抖,反复求饶:“臣知罪,是臣糊涂!求摄政王开恩!”
身后的婢女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事到如今谁还看不明白,这摄政王根本不是在维护皇权,他是在维护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