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柠佰
可他总是控制不住看到白日的画面。还有阿福阴狠的眼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福。
想不通。
维持这个姿势良久,元奚腿麻了脖子也酸。
“夜半子时����”更夫敲了敲鼓在远处走过。
才刚十二点,他感觉自己已经在梦中过了半辈子了。他茫然地愣了很久,才慢慢撑着身子想站起来,一阵眩晕感袭来,他垂着头,又静坐片刻才爬起来。
他取下一件深灰色的素衣,沉默着换下身上精致的锦袍,颤抖着手系好腰间的布带,最后拿起烛台推开门。
烛泪顺着烛台滑落,在蜿蜒的石子路上滴了一路,一直滴到地牢入口处。
作者有话说:
元奚:摄政王要做什么(害怕)
蔺承叙:他怎么又哭了
第17章 真情被利用
越往下走,周围的温度就越低。地下不见天光,两侧石壁潮湿滴水,只有零星几个烛火照亮着路。
周身萦绕着挥之不散的浓重血腥气,还有日积月累的腐臭味。
元奚只觉得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最近本就频繁惊悸,体质虚弱,哪里受得住这阴凉的地方。
他屏住呼吸,一阶阶往下走。那底下深不见底,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越往里,血腥味越重。元奚弯着腰,压下想吐的冲动,眼眶都憋的发红了。
“什么人!?”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名举着剑的侍卫冲出来。
见到元奚苍白的脸,他吓了一跳:“陛下?您怎的深夜前来?”
“我去看看……一个人。”元奚摆手拒绝侍卫的搀扶,继续往里走着。
侍卫担忧地跟在后面:“陛下,这里可冷了,您穿这么少。”
“陛下,属下去多点几个烛火吧。”
“陛下,您真的还要往里吗,里面的画面有点……”
元奚捂着鼻子,却还是挡不住腐肉的臭味。他虽然害怕散落的残肢,但又不得不四处查看,一个个找阿福。
“你知不知道昨日刚来的小太监在何处?”元奚实在受不了了,停下脚步扭头问。
“啊,您跟我走。”侍卫小跑两步,在前面为元奚带路。
不用再一个个看各种血肉模糊的人之后,元奚稍微缓过来了一点,反胃感少了许多。
短短几日的变故,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他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看着陪自己许久的人落得这个下场。
“陛下,就是这间。”侍卫停下脚步,“但是牢门不能打开。”
铁栏之后,蜷缩着一道全身血污的身影。
他的衣衫被血水浸透,露出的脸上和手上布满伤痕,更别说被遮住的地方。
牢里地面积着污水,现在里面又混杂着血水,肮脏不堪。
“好……”元奚的喉咙发紧,“你在远处等我吧。”
“是。”侍卫转身走到拐角处。
元奚一步步上前,停在铁栏杆外,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先抬起头,脸上血肉模糊,有一只眼睛不断流着血泪,怕是已经半瞎了。
元奚望着里面熟悉又陌生的人,嗓音沙哑:“你……真的做了那些事?”
阿福慢慢撑着粗糙的地面坐起身,满身伤口撕裂,他却半点不在意,反而对着元奚笑得嘲讽。
他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陛下到现在,还想听真话?”
元奚心里难受的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道来。若是受人胁迫,朕……”
“无人胁迫我。”阿福打断他,“都是我自愿的。”
他微微歪头,看着单纯得可笑的少年帝王,“陛下,你太没用了。在深宫里,谁不是为了活下去。有人给我铺路,给我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好处,我为什么不赌?”
“可,可……”元奚想说他会保他活下去,可想到自己都自身难保,又停了话。
“跟着你有什么用?你身居帝位,却任人拿捏。可跟着大人物,我能爬上去,能出人头地。”
“你口中的大人物是谁?”元奚颤抖着声音追问。
阿福没有回答,笑得愈发诡异,他缓缓爬了两步凑近铁栏。
“陛下,你太天真了,以为对你好的就是真心待你。”
“阿福,阿福,你怎么会……”元奚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似乎想唤醒刚穿越时那个逗他笑的小太监。
“哈,你当真以为,阿福这个名字,从来没有换过人?”
元奚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阿福语气轻飘飘,“真正的阿福,早在被选为帝王贴身内侍的第二天,就死了。”
“是我,亲手杀的。”
烛火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元奚忽然撑不住,眼底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可他是穿越的啊……他从睁眼那天,见到的就是这个阿福了。
虽然接近他是阴谋,对他好也是伪装。可是在最黑暗那段时间,他得到的快乐和温暖都是真真切切的。
他知晓真情被利用,却又无法割舍那些彼此相伴的时光。
怎么会是假的呢,怎么会。
元奚低着头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泪水汹涌不止,浸湿了整片衣襟。
太绝望了,太难过了。
这就是他身处的时代,一个吃人的时代。人人为活而算计,人人都可以为了权势利益屠戮真心。
而曾经那个内侍,隔天就悄无声息死于非命,甚至都无人知晓,直到今天才被道出。
元奚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路走来,至少还有一点真情暖意。至少还有阿福陪着他。
可如今连这点微光,也消失了。
他从今往后又要一个人了。元奚没有恨阿福背叛自己,他只是难过,只是接受不了现实。
阿福静静看着他崩溃落泪的模样,眼底只剩漠然。他再也不会在元奚哭的时候上前关心了。
“陛下哭什么,弱肉强食,败者为寇。你单纯重情,所以你活该被欺。”他淡淡开口,“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往上爬。我有错吗?”
元奚哭得喉咙哽咽发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谁对谁错。
他只知道,这座皇宫太冷,像一头巨兽吞噬着真心,逼得所有人,步步成恶。
*
回寝宫后,元奚一个人裹紧被子,彻夜未眠,只是盯着一处发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之后两日,他一言不发,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进去,看到吃食就会反胃想吐,安静得可怕。
宫女数次端着膳食上前劝他,他也只是摇摇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整两日,他都一动不动僵坐着。眼底空落落的,像失了魂。
宫女看他这样急的团团转,怕纸包不住火,思虑再三,还是将此事报备给了摄政王。
等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道身影便踏入寝殿。
蔺承叙刚处理完早朝政务,听闻帝王不吃饭还丢了魂,蹙着眉来看他。
殿内宫人一个个躬身退下,寝殿只剩两人相对。元奚静静坐在床榻上,脊背佝偻着一动不动。
蔺承叙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元奚。
往日鲜活的人,此刻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看着脆弱得一碰就碎。
“两日不进食,陛下要闹什么?”蔺承叙沉声问。
元奚顿了好久才缓缓抬眼,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憋了几日的委屈忽然藏不住,哽咽道:“我去见阿福了。”
“他说真正的阿福,几年前就死了。可一直陪我的也是他,我,我分不清了……”
蔺承叙听完没有意外,他沉默着等元奚说接下去的话。
元奚的眼睛又红了起来,他抽噎着低头:“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他已经残成这样,什么都做不了了……”
阿福是恶人,可他也只是深宫里为求活命的蝼蚁。和千千万万个内侍一样,也和他一样。
蔺承叙看着他眼中愚蠢的悲悯:“陛下当真是圣心悲悯,太过仁善。”
元奚像有流不完的泪,一滴滴掉在地上,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知道他有罪,可这么久的情谊做不得假,我只是、只是很难接受。”
“那他之后会如何?”他已经哭的脱了水,整个人脸色都很差。
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可蔺承叙看他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在脑子里斟酌着量刑。
半晌,他终是轻叹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那便发配边极荒寒之地为奴,终生不得回京。”
元奚猛的抬眼看他:“真的?他还能活下来!?”
“真的。”为了证实,蔺承叙直接让大太监进来,带了这则消息去地牢。
一炷香后,大太监带话回来,说本该是凌迟处死的,那小太监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了,在那等死呢。
可他没想到,帝王在得知这些算计和欺瞒之后,竟然未曾恨他,还保下了他的性命。
“那小太监说,一定要来见陛下,给您磕头道谢呢。”大太监笑眯眯道。
元奚的眼睛发胀,好歹是没有再哭,他闻言顿了好久才道:“不必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