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倾尘
不等男子回答,闻澈盈盈一笑:“至高无上,用通俗的语言来讲,就是当世间陷入混沌,所有亲族、同袍、子民遭受危难,而你,要站在深渊之前,执起最锋芒的剑,打破黑暗的笼罩,为他们带来新生的希望。”
晏晏似懂非懂道:“这么难啊,那我肯定不是至高无上,我没有强大的力量,也不能解决困难。”
闻澈笑笑:“每一位神明,生来都是弱者,只有经历折磨,他们才能摒弃平庸的躯壳,在痛苦中成长,我相信,终有一天,殿下会成为万物敬仰的神。 ”
晏晏勉强一笑:“可是我不想当至高无上的神,我只希望自己的子民平平安安。”
第59章 清心丹(二)
囚笼岛关押的病者少说也有上千,可惜,晏晏只有一百颗清心丹,顶多治一百位患者。
当晏晏离开时,那些服用清心丹的小仙虽说无法恢复灵力,但已经能跑能跳、行动自如,他们纷纷挣脱锁链的束缚,成群结队跪在屋外,目送二位离开。
即便闻澈和晏晏走出很远,但他们依旧是议论的中心:“听说了吗?神界已经研制出心魔咒的解药了,是那位从不现身的太子殿下,早年听闻殿下风骨高洁、爱民如子,眼下看来,殿下果然是救世主!”
“他身旁的少年不是小邪物吗?我曾以为心魔咒是他带来的。”
“话可不能乱说!你们说小邪物很邪,遇山山崩,遇水水旱,可是他来了,这山也没有崩,我倒认为小邪物完全是一场误会,若不是他前来,我们早死了。”
“明明是殿下救的我们,关那邪物何事?”
“你没听过他的传说吗?那少年自幼是殿下的书童,殿下是何许大神?刚回太子殿,便将殿内全部仙蛾赶走,他为何偏偏留下那少年?恐怕早已将其视为亲族,这几年,他们更是形影不离,清心丹,定是那少年陪殿下共同研制的,你怎能说没关系?”
“原来如此,那我们可要好好感谢他。”
“……”
“一派胡言,区区邪物,也能被你们吹成救世主,他就是一个没娘生的杂种、怪胎,依我看,这场灾难,就是他引来的,一把贱骨头,纯贱!”一道充满恨意的公鸭嗓如雷贯耳。
“就是就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见这么一个贱狗,死的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不是他?只有他死了,这个世间才能清净!”
晏晏虽已走远,耳力却是一绝,听见声音后,瞬间愣住了,闻澈也愣在原地,晏晏能听出那几道声音很古怪,声音虽高,却很哑、很虚,是没有服用清心丹的病者。
闻澈浑身僵硬,仿佛失了神似的,就那么站着,晏晏窝在他怀中,分出神看了一眼闻澈,发现少年面色铁青,漆黑的眸子像是融入夜般,晦暗不清,尤其是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手背青筋暴起。
晏晏刚想开口,然而,房内随即传来更高的怒骂声:“什么神爱苍生,众生平等,我们被关在此地,疼得快要死了,好不容易炼出解药,还私自藏着,倘若平等,为何殿下不给我们药?难道殿下也是不守规矩之辈,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
“殿下才不是那种神,肯定是受那邪物蛊惑!暂时被蒙蔽双眼,依我看,这场咒,就是那小邪物引起的。”
“天生的邪魔,我们究竟与你有何恩怨,竟要视我们为仇敌,甚至下如此恶毒的诅咒,恨不得我们全去死,你的心肠比毒蝎子的心还要毒几百倍、几千倍!简直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早知你如此无情,当年就该掐死你,岂能容你猖狂至今? ”
一位服用清心丹的男子站了出来,憋得脸色涨红,斥道:“狗日的玩意,把你的死嘴闭上,像你这种烂种,就他娘得活该烂在这里,当一辈子见不得天日的蛆虫。”
“我烂?那你呢?你不就是吃了几口药才说好听的,之前呢?你可是骂得最脏的,各种操/娘/狗日杂种,恨不得弄死他,现在为了他骂我?真是道貌岸然的家伙。”
“就是就是,喂了两口东西就变成墙头草,像他这种贪生怕死之辈,就该被拉到巷子里狠狠操一顿,等操完,再轮到其余的贱骨头操,操到他不能开口为止!”
不知是不是触碰了着火点,辱骂声更高,各种肮脏的话语铺天盖地,晏晏听得心累,只想快点离开这种地方,但双腿很重。
他不懂,就因为没有公平地对待每一位子民,就要承受莫名其妙的辱骂,他也想救下所有子民,但他没有足够的实力。
这一刻,晏晏才明白,心中的欲望,是无法填平的沟壑,即便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抚平那一道微不足以的裂痕。
过了好半晌,晏晏才回神,看见闻澈脸色苍白,嘴唇颤抖,长久的相处,晏晏瞬间反应出来闻澈在害怕,他忙捂住闻澈双耳,斥道:“别听他们的话,都是假的!你不准听,听见没有?”
闻澈倒吸一口冷气,勉强一笑,说道:“……他们……说错了吗?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娘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连我的名字都是你取的,我难道不……邪吗?”
“这……”晏晏无言以对。
闻澈又说:“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曾遇见一位贵客,他救过我,给我糖吃,给我猫养,还给我取了名字。”
话罢,他扯唇自嘲一笑,声音苍白无力,继续道:“他给我起名叫时回,花儿凋零会重新回到泥土,死后会进入新的轮回,世间万物、凡事因果都逃不开一个回字,他说我这一世会很苦,但死后,我就会进入新的轮回,世世代代、岁岁平安,但我不想有下一世,因为苦难也会轮回,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回字就像一个圈,兜兜绕绕,看不见尽头。”
晏晏抬起头,想安慰他两句,却不知说什么,他生来天之骄子,自幼锦衣玉食,被捧在掌心里千疼百宠,所以,他无法共情被抛弃是什么滋味,下一秒,晏晏垂下头,嗓子很疼,疼得说不出话。
闻澈道:“你只见过现在的我,但你并不知道我曾引来灾祸,导致万古山崩塌,大家都被压死了,那个少年也被压死了,后来,猫也死了,只有我还活着,自始至终,只要接触过我的生灵,无论是神,还是物,都没有好下场,或许,我真的是邪物,这场灾难,也是我……”
“不是你!才不是你!所有的灾难和你无关!心魔咒更与你无关!”晏晏突然仰起头,死死瞪着他,声音洪亮。
闻澈被吼的一怔。
晏晏瞪大眼,继续道:“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想是我们的事,我们终其一生,是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不是因为他们的话而活着,什么邪物?什么灾难,全是毫无头脑的劳什子话,老子才不信,你也不准信!”
闻澈抿抿唇,箴言不语。
晏晏吸了吸鼻子,定定地看着他,哑声道:“他们只见过片面的你,就妄下结论,说的全是不通的废话,我才不管你是谁的孩子,天之骄子也好,囚奴之子也罢,在我心中,你就是你,温柔、善良、纯洁、孤傲、桀骜不驯,我只恨遇见你太晚,如果早几年相识,我一定带你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听那些刺耳的言语。”
他的声音果断,面色真挚,仰头看向少年的目光,灼热、专一,丝毫不掩盖难以言喻的情意,就像信徒,仰望他的神明,或许他的目光过于专注,以至于闻澈久久不能回神,细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他们面对面立在山峦下,穹庐中赤红的光影透过苍翠的枝娅,在地上形成斑驳的痕迹,像盛开的玫瑰花。
少年身姿修长,腰身劲瘦,风起时,玄色衣袍被吹得鼓起,晏晏靠在他怀中,心脏挨着心脏,不知是不是错觉,晏晏总感觉少年的心脏,比以往快、比以往炙热。
远处争吵仍在继续,声音悠长,越过山谷融入风中,飘去更远的地方。
闻澈凝望着晏晏,面色沉重:“殿下难道从未没有怀疑我的来历?”
“嗯?”晏晏声音充满怀疑。
闻澈道:“为何我会来到苍生庙?为何三岁便能抬起苍生石?为何没有习武,却会玩刀弄剑,为何能带你爬上千年冰川?为何被称为邪物?”
一系列得疑问,砸得晏晏头脑发懵,晏晏呢喃道:“在此之前,倒真没有怀疑过,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倒真的起了疑心,你时而糊涂装愣,时而聪颖异常,明明身无卓越修行,却能徒手翻越千年冰川,次次化险为夷。”
闻澈提起警惕,晏晏无奈地叹口气,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儒雅温和:“可是这又如何呢?朋友这二字,虽轻,却弥足珍贵,世间之友,有的图权,有的图财,有的图强,能够遇见一个什么也不图的朋友,何尝不是一件幸事?我既然选择信你,那就会信你的全部。 ”
闻澈实在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回答,蓦地笑出声,笑得宛若春风,轻声道:“谢谢。”
“谢什么?”晏晏说。
闻澈道:“谢谢殿下如此信任我。”
“天寒夜冷,既然谢我,不如与我一同前往太子殿?”晏晏跟着笑了笑,见闻澈点点头,才回头看了一眼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子民,晏晏忽然迷茫了,他不知救这群子民是对的还是错的,他只知道保护子民是出于本能,但这群子民并没有他预期那般友好,晏晏忽然不明白自己努力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了。
或许是问心无愧?晏晏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屁颠屁颠地跟闻澈回太子殿。
忙了一天,晏晏夜里和闻澈趴在床上,明明身心俱疲,但一想到心魔咒未解,怎么都睡不着觉,冷风顺着窗户吹进来,晏晏冷得打了个哆嗦,扯住被子往闻澈身侧靠了靠,突然说:“阿澈,你怕吗?”
闻澈耐心地问:“怕什么?”
晏晏缩了缩脖子:“神坛坍塌,心魔咒横行,父君母后日夜操劳,就连神医司珩君也无束手之策,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害怕我的无能,无法保护我的子民,更怕他们怪我。”
闻澈道:“殿下,尽力而为即可。”
“可是尽力,不能救世啊!”晏晏轻声说,他没有听见闻澈回应,以为闻澈睡了,晏晏叹了口气,趴在闻澈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正当他打算睡觉时,听见闻澈说:“哥,我相信,无论前方有多艰难,你一定会成功的。”
第60章 圣池
翌日清晨,晏晏提着一只红色的河灯,和闻澈前往闻桉山,闻桉最出名的是莲花池,水是干净的,水温是热的,四周莲花朵朵盛开,粉色的纹理在穹庐的映射下,似仙似鬼,如梦如幻,即便是冬天,荷花依旧开得姹紫嫣红。
关于莲花池,其实有一个传说,几年前,有一位受天劫的小仙被劈得筋脉尽断,坠入闻桉山,小仙看见莲花池,突然双目发怔、浑身颤抖,一不留神,就摔了下去,诡异的是小仙不仅没被淹死,反而筋骨复原。
自此往后,荷花池,又被圣池,只要对着池子许愿,就能心愿成真。
晏晏打算去圣池放花灯,希望心魔咒早日过去,当他来到圣池时,晏晏吓得跳在闻澈怀中 ,因为圣池的水已经干了,里面躺着几具尸体,皮囊干裂,五脏六腑皆已掏出,血液被吸食干净,只剩一副干瘪的躯皮。
半边身子掩盖在莲花下,更显得阴森诡谲。
闻澈拍拍晏晏的背,耐心道:“哥,别怕,有我在。”
晏晏鼻腔中满是血腥之气,但被闻澈看轻感觉有失颜面,他倒吸一口气,忙挺直腰板,嘴硬道:“我才不是怕,我……只是突然看见奇怪的东西,有点吃惊。”
闻澈笑得十分儒雅端正:“我明白,哥哥素来胆大如斗,怎会被区区一具干尸吓到呢?”
晏晏尴尬地咳了一声,既而转头,对着干尸叹了一口气,他不明白圣池的水是如何消失的,想不通,便不由自主地趴在闻澈肩膀上发呆,这一愣,就愣了许久,直至眼前闪过一抹青影,晏晏定神一看,那不是光影。
“阿澈,有一个漂亮姐姐。”晏晏蹭地一下从闻澈怀中跳出,直奔女子而去。
那是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看起来虚弱至极,如果胖上二三十斤,绝对花容月貌、倾城之色,但眼下看来,女子面色惨白,嘴唇发青,整个身体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晏晏凑近瞧了瞧,女子虽奄奄一息,浑身泥污,却满头珠翠,金丝罗裙,显然是大户子弟。
“没想到能在荒郊野岭遇见如此漂亮的姑娘,也算一件幸事,”晏晏扬起唇角,赞叹道:“她真的好漂亮,和我姑姑一样漂亮,尤其是当荷花落在她身上,更显得温婉贤淑。”
“亏你是太子殿下,见谁都夸漂亮,心思不用在正事上。”闻澈语气并不友好。
晏晏咂舌,望着弯腰给女子把脉的闻澈,晏晏发现闻澈皮相骨相都很绝,流畅的背脊线一路往上,与修长的脖颈相接,其实晏晏早就知道闻澈俊美得具有攻击性,不笑时,整张脸虽完美的没有丝毫瑕疵,但他眉眼太冷,乍一看,好似一尊冰冷古板的石雕,一旦勾唇弯起眉眼,又好似大雪过后的炽阳,桀骜中带着端庄的雅意,一时之间,仿佛所有的美好都融入他的身体里,温柔、善良、洒脱、谦逊、柔和。
晏晏有些惊讶,闻澈似乎什么都没学过,却无所不通,懂医,知画,会刀,会枪……
不知发现了什么,闻澈忽而皱起眉头,修长的指尖下意识磨蹭下颌,连肩膀上落了一片荷花都没有发现,明明是冬天,晏晏浑身有些热,心脏突突跳,小声呢喃着:“看来看去,还是你最漂亮。”
闻澈愣在原地,“什…什…么?”
“我说你很好看,”晏晏提高声音,兴奋地说:“本殿下第一次见你,就感觉你是天下最好看的小孩,皮肤比玉还白,就像书中说的一眼惊鸿,姑姑曾经告诉我,见到好看的、有缘的要喊夫君,然而,母神告诉我,等我化为人形,我才是天下最好看的少年,但是我认为你很有缘,所以才会忽悠你喊我夫君。”
闻澈嘴巴陡然长得很大,脸色微微泛红,说道:“你……能不能不要用漂亮来形容我?”
晏晏盈盈一笑:“那就请面目俊郎、端庄雅正的闻大公子告诉我,这位弱女子身体如何?”
“弱?”闻澈看向女子,嗤笑一声,“她可不是弱女子,指腹带着厚重的茧子,一看就是练了十几年剑的行家,若打起来,我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嗯?”晏晏皱皱眉,“你怎知她习的剑,你认识她?”
闻澈连连摇头:“河中女,青衣剑,她是圣池的守护神,也是青衣军军领青玄之女,只不过几年前纵天阁发生一场纵火案,青玄被烧死了,她们算不得出名的仙君,因此,知者甚少。”
晏晏眯起眼:“那你怎会知晓?”
闻澈耸耸肩:“知者甚少,又不代表谁都不知道?”
晏晏佩服地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朗声道:“我懂了,我懂了!”
“懂……什么?”闻澈满面疑惑。
晏晏得意地说:“受天劫的那位小仙跌入莲花池,我之前还挺纳闷,那么深的池子,他怎么没被淹死?既然青绫是圣水的守护神,那肯定是她救的他。”
闻澈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晏晏细细瞧着姑娘,见她一吭不吭,担忧道:“她伤得好严重,还……活着……吗?”
闻澈蹲下身子,指尖碰了碰她的血液,皱了皱眉头:“血已经凉透了,只剩一口气吊着,快要……”
话罢,他重重叹了口气。
晏晏提议道:“不如把她带回太子殿?司珩仙君医术高超,肯定有办法救她。”
“太晚了,她伤的太重,根本撑不到回去,”闻澈看着姑娘,惋惜道:“更何况,心魔咒诡异至极,凡受其侵袭者,还是少沾染为主,带回殿中,属实不妥。”
晏晏嘟囔道:“那怎么办?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此地?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