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初棠
裴恹一言不发,将人打横抱进寝殿。
门在身后关上。
裴恹将人抱在怀中,埋在宁绥颈窝,深深呼吸。
“怎么了,陛下?”宁绥扯扯他的头发。
“宁宁。”
“如果朕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宁宁会不要朕吗?”
宁绥迟疑了一下。
等不到回答,裴恹一颗心沉到谷底。
果然,宁宁接受不了那样的他么?
他抬头,通红的眼睛注视宁绥。
宁绥揉了揉他的脸:“陛下在乱想什么?我相信以我的眼光,断不会看上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我不知道尹仲庭为何那样说,如果陛下能亲口告诉我就再好不过了,比起一个陌生的外人,我更相信陛下的话。”
裴恹眼睛更红了。
这样的宁绥,让人恨不得,恨不得生吞下去,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宁宁,”裴恹重新将脸埋进宁绥颈窝,声音闷闷的,“若朕说,他说的是真的,朕杀了先帝,也杀了……”
感受到裴恹情绪不对,宁绥伸手抱紧身上的人:“先帝不是什么好人,其他内情我不清楚不做评判,我只知道,大启内忧外患之际,是陛下主动请命,不顾自身安危,抵御外敌,是陛下以少胜多,将外敌击退于国门之外。”
“也是陛下,解决了罪恶滔天的玉莲教,平息了大启的内乱。”
“在我心目中,裴恹永远是一位好君主。”
“也是我最好的爱人。”
第112章
宁绥一下一下抚摸裴恹后背,充满柔情的声音恰到好处安抚了裴恹躁乱的心绪。
“我认识的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经常忙到深夜,对百姓好的革新,力排众议也要推行下去。”
“国库空虚,陛下默默用自己的私库补足,玉城瘟疫,陛下没有觉得麻烦而不管玉城人的死活……”
宁绥列举了许多,自己看到的,从别人口中得知的,跳动的烛光在他眼底同样映出一道小小火苗。
“陛下做了这么多事,谁能说陛下不是一个好君主?”
“宁宁是这般想的么?”裴恹换了个姿势,让宁绥趴伏在自己身上。
宁绥单手撑着裴恹胸膛,郑重点头。
裴恹抬手,捋羽毛一样捋了捋宁绥背后的长发,他望着宁绥,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宁宁想知道,朕登基前发生的事么?”
烛光在裴恹眼中跳跃,裴恹好似又回到那一天。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是不受欢迎的,先帝厌恶他,他名义上的母亲,被废的先皇后憎恶他,摸爬滚打长大,他太清楚,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信赖。
先例太多了,不论是小太监,还是无意间帮过他的侍卫,都会在他放下警惕时,露出锋利獠牙,狠狠撕扯下他身上的一块肉。
不要企图依靠别人的垂怜,不要相信他人的善心,这是他用无数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经历换来的血泪教训。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牢牢掌握在手中的,才是属于自己的。
他抓住每一个机会,他带兵打仗,他击退外敌,平息内乱,那段时间,先帝难得展现出为人父的和蔼,他们之间,像是没有过去十多年的隔阂,父慈子孝,君臣和睦。
直到内乱平息大半,大启基本稳定下来,先帝大喜,说要给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按功劳,他该得重赏。
将军入京,不可带大量军队,裴恹在宫外卸甲,只带了三名亲信,入皇城。
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天之后,先帝去世,连带的,几位在宫中的几位皇子,参加宫宴的几位大臣,再也没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活下来的臣子三缄其口,仿佛从脑海中抹除了这段记忆,无论怎么试探,都试探不出,那日发生的事。
那是一场针对裴恹的鸿门宴。
举办宴会的大殿中,潜伏了数百名手持弓箭的暗卫,大殿外,是层层包围的禁军,庆功宴中,先帝亲手用鸳鸯壶给裴恹斟了一杯带有剧毒的酒。
先帝举起酒杯,笑意不达眼底。
是阳谋,是不可避免的死局。
裴恹站在大殿正中央,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怀恶意的,迫不及待的,幸灾乐祸的,他们看着他,看着他被卸磨杀驴,妄图欣赏他功败垂成的落幕。
裴恹偏不如他们的愿。
他端起酒杯,在先帝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恶意目光中,饮下一杯带了剧毒的酒。
然后,盯着他。
先帝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大。
他已迟暮,他从少年裴恹身上,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威胁。
就像一个狮群,逐渐长成的雄狮,总会给日渐老去的旧狮王带去威胁。
裴恹的势力日渐壮大,他又有着收复故土、平息内乱的大功劳,不仅先帝,斗得凶狠的几位皇子,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威胁,他们过去对裴恹太差了,是以他们开始害怕,他们一边希望裴恹为他们抵御外敌,一边惧怕裴恹逐渐增长的力量。
他们在背地里各种筹谋,他们希望,裴恹最好死在最后一场大战里,为此,他们不惜勾结外敌,或买通或威胁裴恹身边的人,让他们在这场战役的最关键时刻,反水。
腹背受敌,裴恹必死。
他们失望了。
裴恹活着回来了。
带着背叛之人的头颅,一大串头颅直接砸到朝堂,如同砸到他们心底,谋划此事的人大气不敢出。
对裴恹的忌惮更上一层楼。
裴恹早已习惯。
习惯身边人的背叛,习惯保护的人从背后刺来刀子,如何能不习惯呢?战场上,就连一个随手救下的孩子,都有可能是被故意安排在那,利用他难得的善心,对他进行刺杀的杀手。
裴恹中过计。
征战几年,他身上留下的伤非常多,一些是敌人留下的,剩下的一些,要么是自己人留下,要么是被他救下的人突然发难。
旧伤叠新伤,层层叠叠,将他封锁,他越发冷厉,行事手段越发无情、狠辣,底下的人畏惧他,身边的人恐惧他,他不在乎,毕竟,这样的他,被“自己人”伤到的几率大大减少了。
庆功宴上,裴恹看到了无数双眼睛。
他们盯着他,眼底涌动着激动,他们在等待他的毒发。
裴恹知道,他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知道先帝会亲自出手,给自己赐一杯剧毒的酒,帝王赐不可辞,那些人觉得,他发觉了不对又能怎样,他不可能公然抗旨,违抗帝命更好,他们有全新的理由将他拉下来。
他们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唯独没想到,裴恹喝了毒酒,没有毒发。
裴恹感受到了疼。
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把小刀割开,数不清的虫子钻入伤口,用锋利口器啃噬他的血肉,裴恹面无表情,瞳色却越来越深。
先帝笑了一会,看着毫发无损没有任何毒发迹象的裴恹,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裴恹没事?
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什么裴恹喝了毒酒没事?
笑容凝固,恐惧渐起,先帝看着裴恹,如同在看一头怪物。
那可是沾一滴必死的乌首!
裴恹为什么会没事?!
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他了?!
可他亲眼看着他喝下去了!
恐惧漫出,像虫子分泌出的黏液,将他重重包裹。
被裴恹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先帝仿若看到了从地狱爬上的恶鬼。
“朕将他们都杀了。”
裴恹说得轻描淡写,宁绥的心却一揪一揪的疼,他抱紧男人,手臂用力,脑袋埋在男人胸口,声音微哽:“没有人能指责你,你只是为了自保。”
宁绥不敢想,那时的裴恹有多委屈。
明明立下功劳的是他,将大启从外敌爪下救出的是他,论功行赏的庆功宴,居然是被恶意打造的捕蛇笼。
他们用虚伪的假面将人诱来,企图用阴毒计谋将人杀死,他们算计了一切,自然也该算到,计划失败,死去的该是他们。
宁绥很难受。
他知道裴恹从前的遭遇不好,知道裴恹经历了很多非人的折磨,可亲耳听裴恹说出,即使是用这种满不在乎已经过去了的口气,他还是难过得无法呼吸。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声音染上了明显哭腔。
“他们怎么配这么对你?!”
宁绥心疼,宁绥生气,宁绥恨不得穿到那天,将那些人狠狠揍一顿。
裴恹将宁绥扶起,亲了亲他额头:“这般生气做什么?他们的计谋又没成功,反而死的是他们。”
宁绥眼眶红红:“他们活该!”
看着温柔安慰自己的男人,宁绥再也忍不住,扑进裴恹怀中,紧紧抱住他:“都过去了,陛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的裴恹,是世上最好的君王,你为大启做的事,史官会清晰留下,属于你的功绩,谁也夺不走。”
裴恹拥住他,如同拥住了生命中最贵重的珍宝。
“宁宁……”
不带谷欠念的吻沿着额头往下,宁绥仰起头,主动接纳。
这一晚的宁绥格外温顺。
不论裴恹想用什么姿势,想听什么,他都乖乖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