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初棠
这一次,没有之前顺利。
花了差不多两天时间,散落在外的染疫百姓才被全部带回。
担心有人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宁绥安排了巡逻队伍,一天多次换班,在城中仔细寻找。
逃亡的袁冠河宁绥也没放弃寻找,派了一小队玄鳞卫,沿着逃亡踪迹找过去。
不出两天,袁冠河被抓到。
袁冠河被关押在地牢里,陆陆续续,他身后的簇拥被抓,地牢的人每日都在增加。
宁绥暂时没时间搭理他们,他需要先把外边的事处理好。
登记好的名册送来,宁绥看着几乎被整页划掉的名单,心里堵得慌。
每一个被划掉的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即使他来了,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也没有停止。
每一天,都有人死去。
宁绥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惨状,他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玉城的问题太多了,每一天,都有无数问题等待他解决。
连轴转、吃饭也顾不上、忙到深夜,几乎成了常态。
好些日子,宁绥一天下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满。
他也睡不着。
他去看过染疫的百姓。
在霍修��和陈太医等人的再三劝阻下,他没进屋,只是在外面站了好一会。
屋里,做好全身防护的大夫、医童忙碌不停,病床上,双目无神的男男女女面容枯槁,行将就木。
他们被疫病带走了大半生机,他们本该健健康康忙碌劳作,就因为玉城知府的愚蠢、迂腐、恶毒,只能躺在这,等待命运宣判。
忙碌之余,宁绥抽出一点时间,去见了地牢里的袁冠河等人。
关押多日,袁冠河满身狼狈,才靠近,宁绥就闻到了一股怪味。
他被关在这里,没有人说话,除了一日一顿饭维持生机,接触不到任何人。
宁绥特意吩咐,将他单独关在一处。
四周是不见光亮的墙,只有窗子里传来的微弱光亮,声音好似消失了,整个世界,只留下他一人。
这对袁冠河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找不到人说话,无边的孤寂包围了他,他甚至开始期待每日的例行审讯。
受刑也比独自被关在看不到也听不到的空旷牢笼好。
听到脚步声,袁冠河拖动锁链,爬到牢门边,抓住栏杆往外望。
宁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真是不公,恶贯满盈之人,竟然没受到疫病影响。
刚抓到袁冠河时,宁绥就让陈太医来给他看过,这么多天过去,袁冠河身上一点染疫的症状都没有。
“我知道错了,我愿意赎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宁绥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宁绥进入,背后的门是打开的,刺目的白光争先恐后涌入,宁绥整个人都是站在这片光中。
袁冠河开始倒豆子似的认罪。
车轱辘说着自己不该大意,不该关闭城门,不该放任百姓不管……
他翻来覆去地说,却久久等不来回应。
他抬头,看着站在白光里的人。
那双不带感情的眸子注视着他,仿佛将他藏在心底的罪恶尽数摊开,放在阳光下灼晒。
恍然间,他变成了一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他暴晒在日光下,皮毛被灼烧,他闻到了自己血肉的焦糊味。
【宿主宿主,这个袁冠河,他不是袁冠河!】
【什么?】
【真正的袁冠河已经死了好些年了,现在的袁冠河是别人伪装的!】
【袁冠河,本名牛江,清江人士,少时失手烧死了自己的恩师,逃亡路上,遇到进京赶考的袁冠河,两人一见如故,称兄道弟,牛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自己的钱财分给被抢劫的袁冠河,助他上京。】
【袁冠河高中后,不忘自己的好兄弟,把人接了过来,两人同吃同住,好得能同穿一条裤子。】
【袁冠河外放,带了牛江一起,半路上,两人经过一天花肆虐的村庄,两人同时染上天花,袁冠河病得更重,没撑过去,死在了那里。】
【两人都因染上天花毁了容,牛江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袁冠河的包袱,里面放着代表袁冠河身份的所有东西。】
【牛江死死盯着这个包袱,心中不受控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两人都毁了容,袁冠河又死了,他何不代替袁冠河活下去?】
【这地方远离京城,知晓两人身份的人几乎没有,牛江说做就做,烧了袁冠河的尸体和代表自己身份的行李,换上袁冠河的衣服。】
【自此,世上再无牛江,只有外放的袁冠河。】
【竟是这样吗?】
【对啊宿主,他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坏蛋!】
【牛江用袁冠河的身份一路往上爬,得到的越多,他越害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
【也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很神秘的人。】
【那人全身裹在黑漆漆的袍子里,来无影去无踪,那人一语道破牛江本名,牛江又惊又怕,连夜派人进行追杀。】
【他派去的人全死了。】
【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死去的杀手被不知不觉运到他床前,他半夜惊醒,猝不及防对上几具尸体,魂都快吓没。】
【他不敢再派人去了。】
【后来,他身边时不时会出现穿着各种袍子的人,他看不到他们的面容,那些人只有一个特征,便是声音嘶哑,完全听不出男女、年纪。】
【他甚至不知道,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那些人不常出现,有时候接连几个月不出现,甚至一两年不出现,尤其近五年,出现的次数非常少。】
【直到两个月前,那人又出现了,说他顶替他人人生,罪孽深重,如不及时赎罪,恐在不久的将来,堕入十八层地狱。】
宁绥想起唐家查唐忠时发现的玉莲教踪迹。
后来裴恹派了不少人去查,再也没发现他们行踪。
倒推一下时间,牛江身边出现的黑袍人隐匿行踪的时间,刚好在裴恹出兵剿灭玉莲教后。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这个时不时冒出来的人,会不会是玉莲教的人?】
【牛江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查远一点,还会被警告,警告手段和之前一样,半夜将他派出去的人的尸体挂在他床头。】
宁绥估算着时间,感觉差不多了,突然开口:“牛江。”
字音落下,牛江猛地抬头。
怎么会?!!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本名?!
除了那些人,应当不会有人知道才对。
还是说,眼前的人,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宁绥从他的眼神中解读出很多东西。
系统提醒:【宿主,他好像将你认成和那些人是一伙的了。】
倒也是个机会。
宁绥纵容他的猜想,故意往下引导,几句话下去,牛江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
他跪在地上,哭诉:“我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怎么我还是落得这般田地?”
“你仔细和我说说,是不是有哪些细节你没留意到出错了?”
“我想想,我按照您的吩咐,将染了时疫的人放进城,然后关闭城门,不许百姓外出,等瘟疫肆虐,再将他们驱赶到一处,处以火刑……”
“您不是说,烧掉的罪恶越多,我的罪孽被清洗的越多吗?我已经快将整座城的人烧光了,为什么……”
“对了,我还有后手,我收买的一些人已经混迹进百姓中,那些大夫想医好玉城的百姓,这怎么能行?他们好了,我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做?”宁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的。
他对玉城百姓的遭遇已经非常痛心了,他一开始,只以为是玉城知府的愚蠢,好大喜功,才酿成了惨祸,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的一切,是因为玉城知府听信谗言,妄图用万千百姓的命,给自己赎罪。
多荒唐。
“我安排了人混进民众中,等时机到来,便让他们鼓动那群贱民暴起,制造混乱。”
“若他们伤了朝中官员,想来不可能继续得到医治吧?”
宁绥笑了。
人被气到极致,真的会笑。
牛江见他笑,以为是自己的计划得到赏识,也咧开嘴,笑:“您也觉得我的谋算很好吗?”
宁绥嘴角上扬,眼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看着沾沾自喜的牛江:“确实不错。”
“多谢你告知的一切,我会留意。”
“你放心,你筹谋的事,我一定,一件也不让它们发生!”
“你……”意识到什么,牛江脸色大变。
“来人。”
训练有素的士兵出现。
“将他压下去,好生看守,盗用官员身份、因一己私欲造成一城瘟疫……本官会逐一报上朝廷。”
“牛江,你确实该下十八层地狱。”
霍修��连夜审讯,天未亮,便将签字画押的罪状呈到宁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