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初棠
“朕不能看?”
宁绥看着从自己身侧伸过来的手,拒不承认自己在摸鱼:“真的没写什么。”
裴恹手臂拐弯,在宁绥额头上弹了下:“听说贾家要给老太爷办喜事?”
“是啊,就这两天了,”宁绥捉住裴恹的手臂,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面向裴恹,“贾大人还给了我请柬,邀请我去观礼。”
随着宁绥在朝中地位的升高,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对他的偏袒,官员们家中办宴会都会往宁府送一份请柬。
“不止贾家的,余家孙儿满月、林家嫁女、周家给小少爷办生辰宴……”宁绥掰着手指头数,“这些人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脑给我递请柬。”
裴恹本就高,宁绥坐着,只能仰起头看他。
裴恹微微俯身,拉进与宁绥的距离,视线从少年光洁的额头下移。
明亮的眼,水润的唇,再往下,是精致的喉结,和隐没在衣襟中的雪白肌肤。
裴恹感受到了一阵干渴。
宁绥一无所觉。
坐得不舒服了,动动腿,动动胳膊,衣襟顺着他的动作滑动,偶尔露出更多雪白。
洁白无瑕的肌肤从眼前晃过,裴恹有种在上面留下什么的冲动。
宁绥自顾自说了会,等不到回答,疑惑:“陛下?”
“爱卿……”
话没说完,殿外响起曹公公的声音。
“陛下,魏大人求见。”
宁绥放下腿,端正了坐姿:“魏大人来做什么?”
魏大人魏岳嵩,兵马司右指挥使,沉默寡言,宁绥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裴恹眼底闪过一抹被打扰的不悦。
“宣。”
魏大人三十来岁,穿着指挥使的衣服,英姿飒爽,一进殿,抱拳跪下:“参见陛下。”
“起。”
魏大人没动。
“陛下,卑职申请加入拐卖一案。”
魏大人双手覆地,额头重重磕下:“求陛下成全。”
裴恹没说话。
魏大人维持磕头的动作,屏息以待。
他知道,自己此举很冒险,皇帝向来专横独断,下达的命令不允忤逆,况且,人口拐卖一案是暗地里进行的,他没被委派任务,本不该知道这件事。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魏岳嵩额头的汗水一滴滴落下。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魏岳嵩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许是一瞬,许是很久,头顶传来皇帝不辨喜怒的声音。
“魏岳嵩,你可知罪?”
“臣知罪!”
“臣自知不该窥探帝私,不该妄图插手,可臣……”顿了顿,魏岳嵩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艰涩开口,“待此事结束,臣会自行请罪,所有罪责,臣一力承当。”
他不能把夫人牵扯进来。
他孑然一身,死了就死了,夫人因为孩子走丢茶不思饭不想,身体越来越差,他这条命本就是夫人救下的,为救夫人的孩子舍去,就当是报答夫人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哎呀,又是一个痴情人。】
【暗恋的人都已经嫁做人妇,生下孩子,依然痴心不改,宁愿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也要搅和进拐卖一案。】
宁绥看着一副即使是死,也要参与进拐卖案的男人,眼睛眨了眨。
【你个锯嘴葫芦,喜欢人家倒是说啊,默默为人做了这么多事,偏偏一个字不肯吐露,这下好了,功劳被人冒领,妻子也成别人的了。】
【现在为了寻回暗恋之人和冒领你功劳的情敌的孩子,明知求陛下风险极大,也要进宫,我该说什么好呢。】
【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啊,管他能不能成功,先追求了再说!】
【你知不知道你的白月光在余家过的一点都不开心啊,她夫君贪图新鲜,把人娶回去没多久,就往屋里纳了新人,如今更是抬表妹为贵妾,要给表妹生的孩子办满月宴呢。】
魏岳嵩梗着脖子,就差直说“求陛下成全,臣愿以死谢罪”了。
宁绥还记得当初在松阳学院外见到的神情失落的夫人。
【就说余家丢了孩子,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敢情是嫌正妻娘家遭贬,势力大不如前了啊。】
“那个……”落针可闻的安静中,宁绥突然开口。
裴恹和魏岳嵩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宁绥清了清嗓子:“案子卡在了瓶颈,陛下,不如让魏大人加入,说不定可以给案件带来新的进展。”
魏岳嵩愣住了。
他没想到,宁绥会为他说话。
他家世不好,一切成就都是靠自己拼搏来的,他深知官场如战场,如遇落难,别人不横踩一脚已是网开一面,更不必说,为一个毫无交集的官员说话。
宁绥很得陛下的宠,这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同样的,因为宁绥的容貌和皇帝对他的亲密,朝中大臣对两人的关系有不少猜测,尤其宁绥长期待在宫中,魏岳嵩听到过不少关于宁绥的不好流言。
那些流言传的很不堪,奇怪的是,刚传出来没多久,就销声匿迹了,流言的源头更是不知所踪,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三次、四次呢?
次数多了,没人敢再在私下传这些,再谈起宁绥和皇帝关系,都讳莫如深。
魏岳嵩听过一些,听过就过了,从不参与议论,他对宁绥的印象停留在不久前的改良水车一事上。
平民出身的他太清楚水车对农民的重要性了,他想,宁绥有这样的大才,得帝王看重,不是很正常吗?
而现在,宁大人为了素不相识的他,冒着被皇帝责罚的风险,开口求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多和宁绥有过接触的大臣提起宁绥时,那样推崇了。
不单单是因为宁绥受陛下重用,这些人想要讨好,更多的,是因为宁绥这个人。
他记住这份恩情了。
人口拐卖案结束,如果他有幸还能为陛下效命,他想,他也会成为推崇宁大人的成员中的一员。
面对两道灼灼目光,宁绥清了清嗓子:“当然,我只是提议一下,最终要不要答应,还是看陛下自己。”
裴恹喜欢看他,宁绥已经习惯了,但魏岳嵩的目光太热烈了,就好像在看一位救世的圣人,宁绥实在遭不住。
【这么看我做什么啊?!】
【他看宿主像在看救世主。】系统道。
【我真不是,我就是觉得,真情挺可贵的。】
【而且,这人平民出身,行事端正磊落,不属于世家,说不定以后能成裴恹的可用之臣。】
【世家在官场的占比太大了,我们得抓紧扶持自己人才行。】
【说起来,裴恹从一无所有登基,能和在与世家的抗衡中不落下风,真的太强悍了。】
越是深入大启权势中心,宁绥越能感觉到,在世家的层层围剿中,裴恹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不知道裴恹会不会网开一面。】
许久,裴恹终于开口:“既然宁卿说了,魏岳嵩,你下去准备吧。”
魏岳嵩不可置信抬头:“谢陛下成全!”
目送魏岳嵩离开,宁绥没骨头一般窝进椅子里。
正襟危坐也是很累人的。
“爱卿很欣赏魏岳嵩?”
语意不明的声音传来,宁绥一下子坐直身体。
错觉吗?
怎么感觉裴恹语气不对?
宁绥挠了挠下巴,小心观察裴恹表情。
依然冷着脸,依然面无表情。
但宁绥知道,裴恹这会儿情绪不佳。
为什么?
因为他给魏岳嵩求情了?
不会觉得他私结党羽吧?
这可不兴怀疑啊!
宁绥滋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扑到裴恹面前:“臣都不认识他,哪来的欣赏不欣赏?”
宁绥故意拖长了声音,抓住裴恹垂下来的衣袍,看起来分外委屈:“臣冤枉啊����”
裴恹低头看他。
少年眼尾下撇,嘴巴微微嘟起,一副“你怎么能不相信我我好难过”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可怜。
裴恹抚了抚他的脸:“好可怜。”
宁绥:?
宁绥快装不下去了。
使劲挤了两滴眼泪,期期艾艾:“陛下……”
眼角的泪水被擦去。
裴恹的手很大,几乎能盖住宁绥整张脸,他看着趴在自己腿边、眼中泪珠将落未落的少年,心中像被一把羽毛轻轻扫过。
掌心挪动,属于少年的体温将他冰凉的手焐热,那热意从掌心一路蔓延,直入心底。
整颗心变得又滚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