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霍砚深的眼神沉下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别拖到足月,提前几周住院,直接剖腹产拿下来。”
医生又补了一句:“沈先生体型小,骨架又窄,男性怀孕本身风险就比一般产妇高不少,孕期的各种副作用也会更重。等他临近产期,千万不能有大动作,不能劳累,最好能提前住进来,二十四小时看护。”
霍砚深沉默地把这些听完,才问,“他现在的身体条件,能顺顺利利生下这个孩子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才合上病历,说,“说实话,霍先生,我也不能给您百分百的保证。”
“沈先生心脏本来就有小毛病,您也知道,心脏这个东西,应激性太强,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出问题,剖腹产本身就是高并发症的手术,还得全身麻醉,对心脏是个极大的负担。再加上他身体底子差,一旦出现术后感染或者大出血……”
他没往下说完。
“再者,男性生子的案例本来就少。像沈先生这样体型的,放在全球,也就他这一例。没有足够的数据,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照。我只能说,以现有的技术和我们的团队,理论上是可以的。”
霍砚深盯着他,没说话。
“您也别过分担心。”医生补了一句,“从现在到预产,我们随时调整方案,把风险压到最低。”
霍砚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
出了医生办公室,霍砚深没有立刻回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楼下来来往往,都是穿着病号服的人,有佝偻着背的老人,也有挺着肚子的孕妇。
霍砚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轻飘飘的,像纸扎的景。
他以前总觉得,坦白重生这件事很重,比什么都重。他要在沈泠面前,把那条横在两人之间的旧伤口一寸寸撕开,告诉他我上辈子就没护住你,我们都死过一次。
可就在刚才,医生跟他说“没有把握”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和生死比起来,什么都不算什么。
他要在沈泠生产之前,把这件事说清楚。他本来想再等几天,等沈泠精神再好一点。可他发现已经等不起了。
十天后,沈泠差不多可以出院。
霍砚深翻了翻日历,很巧,那几天里,正好有一天,是他的生日。
霍砚深盯着日历上那个数字,想,就那天吧。
沈泠心软,看在他生日的份上,总不会忍心转身就走。
霍砚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推门进了病房,眉眼间还压着没散开的冷。
他推开门,沈泠听见声音,猛地把脸转过来。
沈泠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有什么盛不下的欢喜要从里头漫出来。
“老公!”沈泠叫他。
霍砚深脚步一顿。
沈泠已经伸出手,一把抓住霍砚深的手腕,把他拉到床边。他捧着霍砚深的手,往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贴。
“宝宝会动了!
第44章
霍砚深出了医生办公室, 没有立刻回病房。
他站在门口,把手里那份检查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侧口袋。
医生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 “沈先生精神状况才刚刚稳定些,这种事,我建议先不要跟他说。他要是心里压了事,晚上睡不好, 吃的更少, 身子反而扛不住。等真到了那时候, 我们再慢慢做工作。”
霍砚深闭了闭眼。
他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等眼底那点冷沉完全收干净,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 沈泠正侧躺着。
听见门响,他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个刚闹过病的人。
“老公!你快来!”
霍砚深走进去,面上已经换回了平日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泠掀开半边被子,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欢欣,“宝宝动了!就刚刚, 一直动, 跟打鼓一样。”
霍砚深在床边坐下, 神色淡淡的, “是吗。”
沈泠拉着他的手, 往自己肚子上按。
“你摸摸。”他说。
霍砚深的手掌很大, 覆上去,几乎盖住了他大半个肚皮。掌心温热, 贴得严丝合缝。
诡异的是,那原本还动得欢腾的肚子,倏地安静了。
像一尾刚冒头的小鱼,突然缩回了水底。
沈泠,“?”
霍砚深皱起眉头。
“他、他……是不是怕你。”沈泠眨了眨眼,小声说。
他把霍砚深的手拿开。
没过两秒,那团肚子又轻轻鼓了一下,像个小踢腿,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顶起来一点。
沈泠,“你看,你手拿开他就动了…”
他把霍砚深的手又按上去。
肚子又不动了。
安静如鸡。
沈泠:o.O
沈泠不信邪,反复试了几次,霍砚深的手一贴上去,孩子就安分如鸡;
一拿开,就开始扑腾。
“怎么会这样。”沈泠喃喃。
霍砚深这会脑子里一团乱,没心情想孩子动与不动的原理,只是依着沈泠的话按部就班的操作着。
至于孩子为什么不动,大概是因为孩子也感受到了,他对他的淡漠吧。
沈泠却来了兴致,他挪了挪身子,攀着霍砚深的胳膊,扬起小脸,郑重其事地说,“你来跟他说说话。”
“你把脸贴上去。”沈泠拍着自己的肚子,“你跟他讲,说你是爸爸,他就会理你了。”
霍砚深看着他,没辙似的,缓缓俯下身子。
他侧过头,将一边耳朵和脸颊,极轻地贴上了沈泠隆起的肚皮。
隔着温热的皮肤,他隐约能听见里面一点极细微的动静,像气泡翻涌,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心跳,一下一下,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乖一点。”
霍砚深开了口,眉头紧皱声音低沉,像是警告,板着脸,“别再折腾你妈妈了。”
这句话落下,沈泠整个肚皮都变成了一片死寂。
那孩子不仅不动了,简直连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鲜活闹腾的一团,这会儿缩得严严实实,像在爸爸面前老老实实罚站。
沈泠“哎呀”一声,推了推霍砚深的肩,“你太凶了!”
霍砚深直起身,神色自若,“我没凶。”
“你凶了,”沈泠护着自己的肚子,小声嘟囔,“你不可以这样。”
他低头,用两只手轻轻拢在肚皮上,一下下顺着,像在安抚小宝宝。
“宝宝乖。”
沈泠的声音又轻又软,因为在病中还没恢复,身体还虚着,声音有点沙哑,“你爸爸就是这样,不善言辞,我们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说完,又去拉霍砚深的手。
“你别真的凶他。”他仰着脸,语调像是撒娇又像是商量,“你像我这样摸,轻轻的。”
霍砚深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学着沈泠方才的样子,掌心贴着肚子,很轻很慢的抚过去。
说来也怪。
那孩子像是认了这动作,过了几秒,霍砚深的手掌下,竟真的传来颤动。
像一尾刚破壳的小鱼,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掌心。
沈泠眼睛一亮:“老公,他动了,你感觉到了吗……?”
霍砚深没应声。
他垂着眼,手掌还覆在沈泠肚子上,掌心下,那团暖融融的隆起里,一个小生命正隔着一层皮肉,怯生生的和他打招呼。
霍砚深应该会心里一软,可这份心软,很快就被更沉重的东西裹住了。
这孩子在沈泠肚子里,一天一天长大,可每一次长大,都牵着沈泠的命。
他看着沈泠笑,心里却像隔着一层雾。
他高兴吗。
他高兴的,只是看见沈泠笑而已。
至于这孩子,他说不上喜欢。
他让沈泠受尽苦楚,让沈泠一次次躺在病床上,疼得咬破自己的手背。
他每踢一脚,每翻一次身,都在消耗沈泠本就不多的生气。
这些霍砚深都看在眼里。
可他偏不能表露半分,他只能和沈泠一起,为这小小的胎动而笑,笑的不露痕迹,像个再平常不过的,初为人父的父亲。
“他一定很健康,”沈泠小声说,语气里满是柔软的骄傲,“这么能折腾,以后肯定是个活泼的。”
霍砚深“嗯”了一声,把被子拉起来,重新盖到沈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