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那几天卧室的模样一天一个样。
霍砚深原来住的这间套房是标准的高奢冷淡风,结果沈泠这样子一来,霍砚深每天晚上回来都会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些东西。
霍砚深当然不会说不好,还把沈泠送给自己的小狼玩偶放到了床头柜上。
沈泠从浴室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裹着浴巾站在门口偷笑,“你在跟它交流感情吗。”
霍砚深伸手把狼玩偶的位置又摆正了一点,让它的鼻子刚好对着兔子的鼻尖。
沈泠走过去拿起那只兔子,轻轻碰了碰狼玩偶的嘴巴,“亲一下。”
然后他把两只玩偶并排放在枕头中间,自己也钻进被子里,侧躺着看它们。
沈泠觉得很满足,好像把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塞满角落,就能把内心中关于未知的恐惧全部都堵住。
十天的日子很快就到。
沈泠一大早就被霍砚深强制塞进车里。
他绝望的坐在诊疗室门口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是一个不自觉的保护姿势。
他的小肚子已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只是微微发硬,现在稍微仔细一点摸,就可以明显感受到一层圆润的弧度,撑在T恤下面,不再是平坦柔软的触感。
他用手掌覆上去,能感受到下面隐隐的紧绷感。
诊室的门还关着,隐约有传来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宋医生在和上一个客人收尾。
沈泠垂死挣扎,“老公。”
霍砚深,“嗯。”
“你跟宋医生说一下,就说我今天肚子不舒服,”沈泠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了按,“可能是宝宝不想去,他吓到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黑眸里没有松动,“我问过医生,不会影响到宝宝。”
沈泠扁了一下嘴,“可他真的在踢我。”
“……”
霍砚深无奈道,“他才两个月,没有踢人的力气。”
“你怎么知道,”沈泠嘀嘀咕咕,“你又没怀过。”
霍砚深赶紧绕开这个话题,轻轻捏了捏沈泠的耳垂。
沈泠的耳垂很软,捏两下就会变红,像一颗小小的煮熟的珍珠。
“宝宝,你跟宋医生聊聊,我在外面等你,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
沈泠挣扎无果,绝望的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攥了攥拳头,“知道了。”
诊室的门开了,上一位病人从里面走出来,
宋正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朝沈泠笑了笑,“沈泠,进来吧。”
沈泠转过头,走进了诊室。
诊疗室比走廊更柔和,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质地,沙发对面摆着一张扶手椅,角落里有一个矮柜,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不同大小的玩偶。
宋正清没有立刻开始提问。她让沈泠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坐在那把扶手椅上,跟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感。
宋正清平稳开口,“沈泠,你今天的气色还不错,这几天睡得好吗?”
沈泠想了一下,“还可以,晚上会醒几次,但没有幻觉。”
宋正清点点头,她起身从矮柜上拿起一只灰蓝色的邦尼兔玩偶,递给沈泠,“第一次独立治疗,这个给你,想抱的时候可以抱着它,不想抱就放在旁边。”
沈泠接过来,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兔子的后背靠着自己的小腹。
宋正清,“今天我们聊一些比较早的事情,可以吗。”
沈泠的手指微微收紧,点了头。
“跟我说说你的童年,”宋正清问,“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沈泠低下头,视线落在兔子灰蓝色的绒毛上。“最早的话……”他顿了顿,“大概两三岁。”
宋正清,“还记得什么场景吗。”
沈泠眯了眯眼,透过时间看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我把脸埋进去,被单上有洗衣皂的味道,很好闻。”
宋正清没有打断他,只是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让沈泠知道她不会催促。
沈泠的声音开始有些不太连贯,时断时续。
他的记忆是从三岁左右开始的。
那时他们住在浔城乡下的老宅里,房子后面有一小块菜地,种了青菜和番茄。
妈妈每天早上起来摘菜,手指缝里总是有泥。但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洗干净手指,因为那双手要翻书。
家里有一本很厚的画册,封面已经翻烂了,里面印着他看不懂的建筑图片,妈妈指着上面的彩色玻璃窗告诉他,这是教堂,这是拱顶,这是建筑师画的。
妈妈年轻时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声音还记得。
孟瑗说话从来不大声,讲故事的时候会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沈泠会咯咯笑,然后用小手去碰她的脸。
那时候沈国良还没有那么糟。他白天出去开货车,晚上回来会抱沈泠坐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转圈跑。
四岁那年秋天,妈妈收到了一封大红色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从那天之后,争吵就多了起来。
沈国良那两年染上了牌瘾,输多赢少,回家的时候要么一身酒气,要么一肚子火。
妈妈开始把沈泠的房间门关得很紧,有时候沈泠半夜醒来能听到隔着墙壁传来的模糊的争吵声,一阵高一阵低,夹杂有摔东西的声音。
五岁那年冬天,浔城下了一场很少见的雪。
除夕那天傍晚的时候雪突然大了起来,沈泠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久,然后拉着妹妹跑到院子里去看雪。
妹妹还小,刚会走路,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院子里跌跌撞撞的追雪花,沈泠蹲在地上用冻红的手指把雪拢成一团,做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他找了树枝插在雪人两侧当手,又跑回屋里翻出两颗黑豆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忙了快一个小时才把雪人堆好,手指都冻得通红。
他跑进屋去拉妈妈的手,硬要把她拽到院子里去看他的成果。
妈妈被他拽着走出院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发随意的拢在肩后。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雪人,说,泠泠堆的雪人比妈妈堆的好看。
沈泠当时站在旁边很得意,两手叉腰,告诉孟瑗他以后可是要当大艺术家的,说自己以后的雪人展,妈妈一定来看。
孟瑗当时捏了捏沈泠圆乎乎的小脸,说妈妈一定会来看的。
年夜饭是妈妈和奶奶做的做的,沈泠趴在桌边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吃年夜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锣鼓声和主持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很热闹。
沈国良那晚没有回来。
妈妈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奶奶说不用等他,先吃。
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给大家盛饭。沈泠记得妈妈那天一直笑,给奶奶夹菜,给妹妹擦嘴,还问他这学期老师有没有夸他。
晚上爷爷奶奶去睡了,妹妹也睡了,妈妈坐在沙发上织围巾,沈泠靠在妈妈肩膀上继续看晚会,看得很困,眼皮越来越重,但还是撑着不肯睡,说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守岁。
后来……
沈泠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把兔子紧紧抱在胸口,快要把它压变形。
“对不起。”沈泠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的绒毛里,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第二遍,“对不起,医生。”
宋正清安静地看着他,“没关系,”
宋正清确认沈泠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把矮几上放着的四张卡片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沈泠,我们今天先停在这里,”宋正清说,“在停下来之前,我想让你看几样东西。”
她把四张卡片在矮几上依次排开。
“这四张图没有标准答案,”宋正清说,“选一张。”
沈泠把兔子从怀里稍微松开一点,低头看着那四张卡片。
他伸出手,把第三张抽过来。
第三张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面容模糊,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镰刀,刀锋的弧线画得很锋利,银灰色的冷光从画面上透出来。
象征着暴力行为的排面。
宋正清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沈泠把兔子重新抱紧,下巴压着兔子的头顶,他咽了一下口水,呼吸的频率有些变快。
宋正清柔声说,“后来,还有堆过雪人给妈妈看吗?”
沈泠倏地一颤,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在沙发里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形状。
“我不想做这个了,”他的声音发颤,哀求道,“宋医生,我不想做了。”
宋正清把身体稍微向后靠了一点点,给沈泠留出更大的空间。
“沈泠,你随时可以喊停。任何时候。”她说。
沈泠抱着兔子站起来,膝盖上的卡片滑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还在抖,指尖在地毯上碰了两下才把卡片捏起来,站起身往门口逃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按下。
沈泠突然顿在原地,他没有回头,“我那天晚上被惊醒了,我没有睡。”
“我一直醒着,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妈妈在哭。”
“但是我……我没有出去。”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越收越紧。
“我应该出去的,我应该去保护她。如果我去推他,沈国良如果不想闹出人命,至少能拦一下,但我什么都没做。”
“后来我听售票处的人说,妈妈一瘸一拐的逃过去,给路过的人一个个磕头,就为了获得一张离开我们家的车票。”
沈泠终于转过头,看了宋正清一眼,眼神平淡,“我到现在都在想,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去,所以后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惩罚。”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候诊室的光线比里面要亮很多,沈泠出去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光,还没有放下,就被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霍砚深的气息和体温同时包裹上来,把沈泠按在自己的胸口,力道比平常大了不少,霍砚深在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