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纳兰维摘下头盔和一只护手放在身侧,袖口紧紧束着突出的腕骨,他用那只手拨弄下篝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斜光看见娇弱的夫人应该是怕冷,朝着火堆越坐越近,发尾都要被燎到。
纳兰维丢下手中的木棍,伸手一捞,将沈霜的长发捞起来,似笑非笑道:“夫人,这是要给哪任丈夫殉情?”
沈霜松开一只攥着披风的手,把自己的头发尽数抓回来,虚虚拢到背后,真诚看向纳兰维。
“蓝锡伯爵,我觉得若您和我一起死,我们二人还有宁折不屈的殉情传闻,要是被老公爵抓回去,我是见异思迁的荡夫,你是吃里扒外勾搭新母的养子。”
纳兰维慢慢收回手,意味不明笑了两声,“夫人,是您央求我带着您逃走的,现在怎么又心存死志了?要我说你干脆直接在新婚夜割喉而亡,还能栽赃老公爵强取豪夺,何必要垫上我这条命?我可没活够。”
“没活够就好,我也没活够。”沈霜点点头,“再说我要殉情这种蠢话,我就把你杀了,我们两人死一块,我只给你殉情。”
纳兰维定定看了沈霜几秒,随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像这荒原上的狂风,又大声又畅快。
“夫人,您可真有趣啊。”纳兰维抬手擦去笑出的眼泪,“希望您能熬过这一夜冷风。”
沈霜听见他笑时没有跟着笑,听见他讽刺也没跟着生气,只平静地说:“你不会让我死。”
纳兰维把火烧得更旺一些,脱下身上冰冷的铠甲,里面是带着短绒的内衬和马裤。
他坐到沈霜身边,双手趁沈霜还没反应就摘下披风,手一挥,那宽大的披风在两人身后划出半圆,将他们都裹了进来。
纳兰维一只手勾住沈霜的腰,另一只手揪着披风的领子,带沈霜往后一倒,沈霜发出一声惊呼。
两人仰倒在草地上,眼眸天旋地转,看不见树影和草地,只剩下漫天的繁星。
“夫人,睡吧。”纳兰维说着,低头在沈霜发顶嗅了一下,突然道:“是草木做的人吗?怎么有股植物香。”
沈霜问:“您是在调戏我吗?”
这话问得太平静,一板一眼,倒真像个木头人。
纳兰维又笑,“我可不敢,我怕夫人赏我巴掌吃。”
纳兰维身上很暖,沈霜冷的时候趋暖,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就将双脚塞进纳兰维的腿下,要被压着,手也紧抓纳兰维的衣服。
纳兰维低头看怀中的沈霜,一张脸白的像雪做的肤,眼帘垂下,挡住眼尾上挑的弧度,就乖觉多了,真是恬静的好相貌。
纳兰维从小争强好胜,事事要拔尖,否则也不会因为爵位嫉恨雷安纳,记恨诺勒提亚。也不会想方设法要夺爵,要让诺勒提亚后悔,来证明什么。
沈霜说要带他逃走时,纳兰维只觉得是爵位无望后,能让诺勒提亚气愤的好点子。
可看着沈霜抓着那条彩绸从窗户翻出来,坠在他怀里时,纳兰维突然意识到����这是一趟惊心动魄的旅程!
心脏四平八稳的跳,纳兰维连呼吸都不自觉缓下来,夜晚的冷风被披风挡着,钻不透体温,他忽而生出一种稳。
沈霜一睁眼就看见纳兰维的脸,他整个人被披风裹成一条,头枕在纳兰维的大腿上。
纳兰维正伸手拨弄昨夜的篝火,要将它熄灭。
见沈霜醒了,他抓起树枝一扫,灰烬盖住火影,他对沈霜说:“跟着我,早晨可没有什么热牛奶、热羊奶,还是加了糖的。”
沈霜回:“我知道,我没指望过你。”
这话说的有些瞧不起人了,纳兰维不太高兴。
沈霜坐起身,将披风上沾着的草叶摘下,又整齐系在身上,指挥纳兰维该走了。
休息了一夜的白马也精力充沛,带着两人往远方狂奔,穿过这片旷野,再渡一条小溪,又进了树林里。
林间的叶子上还挂着薄薄的寒霜,太阳一照,那寒霜融化成水,顺着叶脉从叶尖滴下来。
马的鬃毛被霜水润湿成一缕一缕的,沈霜的发顶同样也是。
不知道纳兰维是不是故意的,途径几座小镇都不肯停留,最后又露宿在一个背风的岩石后。
他熟练的捡柴生火,拿出干饼递给沈霜。
沈霜把那张饼捏在手里,一点点掰着吃,饼太硬,要咀嚼很久才咽下去。
纳兰维漫不经心数着沈霜咀嚼的次数,约摸在十一二次左右,实在像兔子嚼草。
篝火映照着沈霜的脸,变红、变黄,像一副油画。沈霜突然转过头和他对视,谁都没说话。
火光在沈霜眼中跳动,纳兰维在火里看见自己的脸,好像正在被火焰吞噬。
这一点错觉让他避开沈霜的眼神,依旧用戏谑的声音调笑沈霜,“夫人是觉得食不知味吗?”
“食不知味的另有其人吧。”
沈霜俯身,朝纳兰维伸手,纳兰维心虚地后躲,才发现沈霜是要他怀上的水壶。
沈霜拿到水壶晃了晃,银壶上纳兰维的脸跟着扭曲、拉长,“反正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吃的津津有味,那没滋味的只剩一个人选了。”
纳兰维罕见地沉默下来,却没持续多久,“说不定诺勒提亚也在呢,食不知味的应该是他这个被儿子和妻子背叛的老男人。”
沈霜喝了几口水,把水壶丢回纳兰维怀里,纳兰维伸手横在胸前接住往下滚的水壶。
沈霜没有回他话,更显得他心虚,让他一席话像辩白。
纳兰维晚上依旧抱着沈霜睡。
真是一股怪香啊,像土、像花也像树。
纳兰维被香味勾的越来越快,整张脸埋进沈霜的黑发中,食髓知味地深嗅,再抬头时,一双眼里是恍惚的痴迷。
心跳得好稳,沈霜微凉的体温被他暖热,裹在同一件披风里,紧紧地贴在一起,入睡在荒无人烟的野原,像两条只有彼此的兽。
第172章 是妈妈是妻子(19)
沈霜今早醒的时候闻到一股奶香, 他撑手半坐起来,披风堆叠在小腹。
身旁的纳兰维正用个小铁罐煮着奶,见沈霜醒了, 得意洋洋地炫耀,“现在也不知道, 夫人能不能指望上我。”
沈霜眼眸睁了睁, 惊奇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呀?”
“偷的、抢的, 总归不会是趁你不注意时买的。”纳兰维用树枝挑起铁罐放在地上, “凉一会再喝。”
“我以为我们是小偷呢。”沈霜语气不明说了一句,“可以买东西的话,为什么要吃这种和石头一样的干饼?”
“啊……我忘了。”纳兰维挠了挠头, “夫人就当这是逃跑要吃的苦头吧。”
沈霜把干饼砸在纳兰维脸上,“要吃苦自己去吃,可别带上我。晚上再睡这种半夜会被野兽叼走的地方试试看?”
那干饼从纳兰维脸上被弹到一旁的马边上, 马儿低头嗅了嗅,将干饼拱远些, 吃着草尖。
沈霜指着一边的马大声控诉:“马都不吃!”
纳兰维拧着眉反驳:“我们是逃跑又不是享乐,难不成你还要睡蚕丝被的床吗?给你铺上二十张垫被要不要?”
沈霜平静地阐述:“二十张太高了,两三张就够了。”
“夫人, 您是还搞不清楚状况吗?您这样被老公爵抓回去,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纳兰维不知道该笑还是要生气, 凑到沈霜面前低声恐吓:“您这样不清不楚的回去,肯定会被老公爵按在床上,干的腿合不拢。”
纳兰维以为这样就能让沈霜收敛点愈发大的脾气, 谁知沈霜仰头对他说:
“坏果不硌牙, 我回去睡得是羊绒垫、蚕丝被,还有壁炉成日烧着, 在这全身被草尖扎的痒,浑身难受还是一处难受我分得清。”
“你不是说有东西害你吗?”纳兰维大声道:“你不怕死了?”
沈霜的声音比他更大,“纳兰维,别把人当蠢货,故意刁难我好玩?”
纳兰维偃旗息鼓。
……
偏远小镇的旅馆迎来了一位出手阔绰又十分奇怪的客人。
客人仿佛刚从战场上下来,披着银光闪闪的铠甲,脸黑的吓人。他身旁站着一位娇小的、披着披风的长发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年轻,二十多岁的模样,眼尾挑着,脸色同样不太高兴。
对方扔下一袋子金币,沉着脸说:“要最好的房间,马也要吃上好的马草,再梳梳毛。”
店家被吓着抖手,数袋子里面的金币,抓一枚掉一枚,见客人越来越黑沉的脸色,他也不敢数了,把金币一股脑扫进抽屉里,领着两人往上走。
纳兰维今晚终于不再刻意折腾这位矜贵又挑剔的夫人。寻了个偏僻小镇,住进旅馆里。
沈霜抱臂靠在墙边,冷眼瞧纳兰维把旅馆里所有干净的毯子都要来,垫在床上,摞得有半人高,铺完最后一张毯子,纳兰维抬手抹汗。
他看向沈霜,问:“夫人这下满意了?”
沈霜傲慢点头,“可以了。”
纳兰维还是和沈霜睡在一张床上,在灰黑的夜里数着沈霜的呼吸。
等沈霜睡熟后,那双手会攀上他的手臂,像藤蔓一样死死攥紧他。纳兰维只需要适时回抱,就会自然而然看见沈霜眉心的皱褶被抚平,一副离不开他的模样。
纳兰维有时候也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不过快也不慢,就是一种正常的平稳。
偶尔他也会听见沈霜的心跳,他们的心跳缠在一起,仿佛某种奇妙的音乐在产生共鸣。
早晨,纳兰维余光望着沈霜,在心里衡量。
沈霜听下吃面包的动作,用嫌弃的表情看向纳兰维,“蓝锡伯爵一直瞧着我,是问心有愧备受煎熬吗?”
“是啊。”纳兰维坦荡认错,“前几天是我故意苛待你,让你吃干饼,睡草地,还忍受风吹,你怪我吧。”
比起荒郊野外,沈霜微蹙着眉忍耐,他更愿意瞧见沈霜这副怡然自得,被养到容光焕发的样子。
衡量结束。
不过是再拖延些回封地的时间,不过是花些花不完的钱,都无所谓了。
“我怪你。”沈霜回的很快,话停在这,漫长的沉默后,他轻轻叹一口气,“也谢谢你。”
纳兰维要问沈霜谢他什么,自己想到了,又打算让沈霜别谢,毕竟他带沈霜离开不是出自本意。
话在脑子里连转了几个弯,就慢下来了。
沈霜先说:“我知道你只是想让诺勒提亚不好过,但你就是带我出来了。”
纳兰维赞许道:“夫人……您真的是很直爽的人啊。”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两个月后抵达纳兰维的封地。
纳兰维的马停在小镇的入口,不用进去就听见诺勒提亚大驾光临的议论声。
沈霜还披着那件披风跳下马,披风外面染上脏污,全然看不出原先纯白的模样,但沈霜人是干净的。
两人隔着甩着尾巴的白马对视,气氛诡异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