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沈霜扭身弯腰,脑袋从关幽衔的臂弯里钻出来,“那你快点。”
关幽衔拿起沙发上常备着的外套披在沈霜身上,垂着的手对沈霜伸了伸,沈霜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走出去。
门被推开,沈霜先走进来,呼出的气化作热雾,他脱下棉服,朝后抱怨,“真是的,还弄什么期中考,还在周末。”
身后一只手接住棉服,挂在衣帽架上,关幽衔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和沈霜的外套一前一后挂着,脱下的鞋子也要弯腰整理靠在一起。
“就两天,考完就放假了呀。”关幽衔哄道:“别气了,考完我们去挪威过圣诞好不好?”
“还是明天先去找个庙拜拜吧。”沈霜把身子重重甩进沙发里,“光顾着玩了。”
关幽衔拿起手机搜索还是附近的有名的庙,“那去慈福寺,网上都说很灵。”
沈霜刚坐下又起身,睁着眼看关幽衔,“走,现在去!”
关幽衔清楚沈霜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根本没往里走一步,就站在玄关等沈霜出来。
关昭行看着监控里的画面,两人才刚回来就又出去,偌大的小洋楼又只剩他一个名副其实的活死人。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要肿胀地将他撕开,破开这层神志不清的皮囊。让他想将血腥的肉和骨都压成扁平的一张皮,一览无余才好挑选出造成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
怨念、幻想、沉默,还有其它什么,藏的太深,藏的太深了……
好像有双手扒上他的背,要顺着中线将他撕开,完成他的幻想。
那双手最后却轻柔地攀上肩膀,圈住脖颈,是有个人爬上他的背。
是沈霜吗?
是沈霜正在关幽衔的背上吗?
沈霜踢了踢关幽衔的小腿,“快点,还赶着回去练琴呢。”
“遵命。”关幽衔将沈霜往上掂了掂,迈进慈福寺的高门槛里。
庙里香火昼夜不断,和雾混在一起,低低拢着,好似进了仙境。
晚上没有香客,关幽衔被知客师引着去找住持,路过一处点着莲花烛,跪满殿的和尚还在念经,沈霜问知客师,“这么晚不休息吗?”
知客师微垂着脸,没有看人,也没看殿内,盯着自己的脚面,“这是晚上专门为十几年前捐香火的那位香客诵经祈福的师父们。”
沈霜探头再看一眼,又问:“晚上?那白天也有?”
“是的施主。”知客师答道:“昼夜不停。”
沈霜得了回答,没再问什么。
关幽衔在住持这大手一挥捐了好大一香火钱,才带着沈霜来贴着金箔的泥像前点香。
沈霜拜完后,一脚迈过蒲团大逆不道地敲了敲佛像,像发现秘密的小孩,狡黠地挤眉,“关幽衔,这佛像里面有东西诶……”
关幽衔四处看看,见没有人在,这才放心,把沈霜拉回来,“都要抱佛脚了,还敢敲人家。”
“应该是空心的。”关幽衔随口应付,牵着沈霜往外走,“拜完了,快点回去练琴吧。”
“真有东西啊,我可不会听错。”沈霜笃定道:“住持不是说其它佛像都是纯金的,只有这个是泥塑的吗?我才过去敲敲。”
关幽衔道:“这庙十几年前没人的,只有住持一个人和那尊泥像,后面要开不下去了,有一天晚上住持做了一场梦,梦见庙里的泥像塑上金身,香火日夜不断,像雾低低笼罩。”
“第二天真来了个有钱老板,给庙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住持就把那泥像贴了金箔,所以只有那尊最开始就在的佛像是泥塑的,后面立的都是纯金的。”
“应该是那时候手艺不好,怕佛像裂了,所以又在里面加了支撑吧。”
“怪不得香客都说这庙灵。”沈霜似有若无地点头,“原来还有这典故啊。”
沈霜忽然立在原地,关幽衔发现牵不动,跟着停下来侧头问他:“怎么了?”
沈霜指着被薄雾笼罩的台阶下,“那是关民阁。”
关幽衔眯着眼去看,太远了,看不真切,白雾飘着,随意一眼只能看见一团黑,要眯着去辨认,才会发觉是个人影。
连是不是人都很难分清,又怎么能准确的点出身份?
但沈霜说的话,关幽衔都会顺下去。
“他也信佛啊?”沈霜好奇道。
“对。”关幽衔点点头,“很信,周围几个有名的寺庙他都捐过很多香火,家里也供着佛像。”
随着两人的谈话,雾里的黑逐渐清晰,确实是个人影。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关幽衔看着看着真觉得那人影的姿态有些像关民阁。
沈霜揉了揉犯困的眼睛,“老年人真是觉少,这么晚还来上香呢,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看看。”关幽衔压低声音。
台阶上一览无余,没什么可躲的地方,两人又进了寺庙,悄无声息站在门柱后面的拐角。
人影逼近,白雾后破出关民阁那瘦削的脸。
“真的是关民阁?”关幽衔惊讶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姿势啊。”沈霜指着关民阁的腿,“你看他每一步脚都抬得很高,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盘着那么长的佛珠,很明显的。”
两人偷摸跟着关民阁,关幽衔还有闲心夸赞,“宝宝这么厉害呀。”
“他去住持房里了。”沈霜踮脚眺瞧着,“和你一样也捐钱吗?”
显然不是。
两人在外站着快一个小时,都没见关民阁出来。
如果是捐钱,那该是一箱子现金,一张张慢慢清点。
关民阁可是空着手来的。
沈霜用胳膊杵了杵关幽衔,“你说那个捐钱的香客,该不会是关民阁吧?”
“不知道。”关幽衔眉头紧锁盯着房门,“那香客捐钱的事都不一定是真的。”
两个小时后,关民阁才出来,没去主殿拜佛,径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有些怪,若不是恰好碰到,只是听闻的话,关幽衔并不觉得有什么。
“你觉得呢?”关幽衔问沈霜。
沈霜没说话,带着关幽衔回主殿,依次敲了敲其余的佛像,对关幽衔说:“里面都有东西。”
“这庙后还有个佛窟。”关幽衔拉着沈霜往庙后跑去。
两人走进佛窟,大大小小的石佛像立在石壁上,顶端雕着一朵巨大的莲花,每一座佛像下都供着一盏莲花烛,火光摇曳,一眼望去甚是震撼。
就算二人不信神佛,被千双眼注视也不免有几分敬畏。
沈霜挑了几座佛像,关幽衔跟在旁边听声,听多了也有些敏锐。
沈霜揉着泛红的指节得出结论,“大的应该都有东西。”
关幽衔只看到沈霜泛红的指节,像两片梅瓣开在皮血里,他拉过沈霜的手,放在嘴唇,轻轻吹着,“疼吗?”
第140章 是谁的妻子(31)
关于捐款的香客信息都出于住持口中, 并未流露太多,而且是人言,也不能确保真实性。
几篇老旧的纸质报道拼凑出零星线索。
二十年前捐款, 说是香客那年生了场重病,才挑选这座即将关闭的寺庙捐款。
今年年初, 慈福寺这段旧事被翻出炒热, 才渐渐被海市人所熟知。寺庙还因前来的香客太多, 屡次闭门, 这样也未能挡住市民的热情。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幕后操控,要这寺庙在今年被众所周知。
让关幽衔生疑的是,寺庙修缮后登记在册的和尚数量就有一百一十八位, 是住持以月薪三千雇来日夜祈福的,如今已然涨到六千。采购香烛每月就要花费八万。慈福寺今年年初才被熟知,当年的捐款真有这么大一笔, 关是九年的香烛就有八百多万,更别提雇和尚诵经的薪资。
这笔钱, 对于海市部分人而言都不值一提,却也不是随便就会拿出来做这种假把式的。
更巧合的是,昨晚关民阁才去了慈福寺, 今天关幽衔派去慈福寺的人就回来说:慈福寺把石窟关了,说要修缮两天。
关幽衔把资料转发给关昭行。
关昭行的手机悄无声息亮屏几秒, 主人却只盯着另一个更大的屏幕。
沈霜拉开门走出来,内穿黑打底,卡其色的山羊绒翻领衬衫, 下身是条浅灰牛仔裤, 外穿棕褐色皮衣。
才走到楼梯半道,就冲楼下喊:“关幽衔, 我要穿那双黑色皮靴。”
关幽衔闻言从沙发上起身,从抽拉鞋柜里挑出一双黑色皮靴,拉开拉链,拆开鞋带,蹲在玄关等着沈霜过来。
沈霜把小腿架在关幽衔的大腿上,漫不经心回着消息,关幽衔给沈霜套靴子,长靴包裹到小腿肚。
两人出了关家大门,监控里再看不到人影,关昭行才将视线放在手机上。
夜爬山看日出。
关昭行唇角淡笑,唇太锋利,勾起的弧度太低,是嘲讽。
早上十点去公司,每天都要零点后再回来,凌晨和沈霜出去坐摩天轮、游轮、宵夜、看海、拜庙……今天去爬山,真不怕猝死吗?
关幽衔是乐意之至,没有丝毫抱怨的。
因为关昭行只能感受到零碎的喜悦。
这点零星的喜悦像某种强有力的酒种,养出满腔的怨和妒。
关昭行自两人订婚后就极少从地下室出去,该说完全没有出去的心思。
因为关幽衔不在时,沈霜往往也不在。
就像个需要关键物品放置的神秘仪式,只要沈霜出现在屏幕中,他便焦躁、冲动,脑中有无数个人在尖叫着要出去。
好似分裂成无数个关昭行,推着他、拽着他,要生生将他从这地下室中剥离,推往外界。
或许是那副订婚照上闪耀交错的火彩太像一张坚硬的蛛网,让他怎么也无法打开那面墙。
早上七点,监控里出现一辆库里南,稳稳停在关家门口。
沈霜从车上下来,两人牵着手往里走。
关幽衔走的笔直、稳赢,沈霜歪歪扭扭挤靠着关幽衔,像一只毛绒小鸟,将头埋在同伴丰茸的羽翼下,不留余力地展示依赖。
关昭行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窃贼,偷取着两人相爱时的愉悦。一半是囚犯,承受着愤恨和不满的刑罚。
也可以说,一半是关幽衔,一半是真正的关昭行。
太多次,太多个日夜,大抵是从沈霜住进关幽衔的卧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