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不告诉他:你要和哥哥一样优秀,你要追上关昭行。
关昭行对他说:“幽衔你不能这样说话呀,要聪明些,都懂了你的意思,该怎么再推扯?”
不告诉他:生意场上的话要藏几分。
关幽衔自知愚钝,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反复揣摩,要解读出几百个意思,再挑挑拣拣选着最接近的回答。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你说话可以直白些。
沈霜催促道:“快说,我吃完饭就要出去玩了。”
关幽衔压下几分不明不白的羞耻,装从容复述:“沈霜,我今天有空,你有空能带我出去逛逛吗?”
“可以。”沈霜答应的很干脆,尾音流笑。
心中暗讽:装模作样。
“可以……?”关昭行跟着重复。
无光的卧室里,屏幕的微光落在他的脸上,双眼里亮着一抹人影的白。
人漂亮起来是有几分像鬼的,好比他的噩梦中出现沈霜的脸,鼻尖嗅到似有若无的香。
关昭行不会觉得是自己的心作祟,那么只能是双生兄弟的了。
昼夜颠倒的生活,人造灯光比不了真正的太阳,这样会让人烦躁的。烦躁到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关幽衔藏起来的心事。
直到今晚一颗心在胸腔里砰跳,感受着不该属于自己的悸动。
不属于自己,那么也只能是关幽衔的。
而现在����这颗心因为不该属于他的心跳呼之欲出。
愈演愈烈。
第118章 是谁的妻子(9)
被切割成无数块的画面禁锢的不是画中人, 是窥视者。
关昭行缓慢抬手,放在胸腔离心脏最近的位置轻轻压下,只隔着皮与肉和肋骨, 心脏撞得胸腔发麻,手心感受着起伏。
琥珀色的瞳孔像尚未凝固的树脂, 缓慢跟着身影重叠的两人流淌, 直至出了屏幕, 无数个方块画面再也没有他们身影, 瞳孔才回正,成了凝固的琥珀。
偌大的地下室内寂静无声,循环系统源源不断带来外界潮润的空气, 才让他不至于觉得身处一座庞大空墓室中。
心跳逐渐平稳。
关昭行无事可做,每日做的事就是看着眼前的屏幕,用目光丈量着静止的盆栽叶子是否舒展, 窗外透进的光影又拉长几寸。
小洋楼的里里外外和那条通往祖宅外的青砖路都在他眼中一览无余,这种全知是会让人产生全知全能身为上帝的错觉的。
可当画面中失去活物, 孤寂就如同风暴向他席卷。
关昭行不是个能忍受孤独的人。
在母亲腹中时他便不是孤身一人,从小到大他们兄弟都如影随形,所有的课程、外出的玩乐, 甚至情绪的喜怒哀乐,都参与彼此。
哪怕关幽衔身处国外的几年, 兄弟不再碰面,隔着半天的时差,共感也适中将他们相连。
或许他们本就是同一颗卵子分化。
而现在, 关昭行却生出割裂感。
他宽慰自己, 弟弟只是不懂沈霜的为人,视觉冲击是很巨大的, 使他短暂忘记沈霜的秉性,从而被那张漂亮的皮囊吸引着靠近,又因可笑的怜悯错误生出了心动的错觉。
忽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绳拧紧了,骤然的收缩,呼吸都紧紧跟随着停滞一瞬。
关昭行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窒息的失控感让他迷茫,生出烦闷的厌弃。
他开始有几分怨怼,却不知道这怨怼该归属在谁身上。
关幽衔觉得都该怪沈霜,否则怎么会碰见这种烂俗场景。
雅致的包厢内,推门突兀进入的男人半蹲在沈霜脚边,俯视着他,一张勉强够看的脸哭泣着,领口故意低扯蓄意勾引,流泪的角度都那样刚好,泪涔涔地望着沈霜,余光却警惕、警戒地审视着他。
手段低劣的人投怀送抱向来如此。
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低俗?眼睛带着狂热的光紧紧盯着沈霜。为什么轻而易举就被漂亮的皮囊吸引?甚至放下尊严低三下四的祈求。
沈霜“哎”了一声,抽出纸巾盒里带着淡香的抽纸,替他擦泪,又替男人整理着下拉的领口,全然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哭什么呀?”他问。
男人的声音哀哀祈求,“你别不要我����”
“小霜,三个月前我们不是说要一起去玩吗?”他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突然不回我消息,又突然订婚……”
“你是有苦衷的吧。”
“没有哦。”沈霜的回答很不近人情,“你说的日期太远了,我没有答应你呢。”
手上的动作却那样温柔,擦干净对方脸上的泪,双手捧着他的脸抬起。
男人道歉很快,“对不起,是我不够了解你。”
“我没办法说去就去,被很多事拖延,是我让你失望了。”
关幽衔的眼眸阴沉,琥珀的眸将这一幕凝固在眼中。
也不全然怪这些人,沈霜当然也有错。为什么拒绝得不够彻底?为什么嘴上说着否认的话,动作却大相径庭?
关幽衔心脏好像被绞成一个杂乱的、畸形的结,跳动都被锁着微弱起来,每一次呼吸都要格外用力才能让肺部进入稀薄氧气,有火在体内闷烧着,要发泄出去,血肉才不会被炙烤。
刀叉落下在半空划出冷光,轻轻撞在盘子上清脆的响。这点响动吸引沈霜看向他,问他:“你又怎么了?”
关幽衔眉目柔和,说话好似长辈引导犯错的小辈,“要拒绝就要干脆,为什么动作要那么纵容,让他们觉得还有余地呢?”
“好像刚进餐厅的时候就看见你了。”关幽衔转向半蹲在沈霜身边的男人,声音温和劝导:“断联不就是回答吗?这样跟过来缠着会让人生厌的,大庭广众这种作态不管是你还是沈霜,都难免会有些难堪成为别人的谈资。好聚好散还能留点好感,日后说不定还能再见。”
一番话好似为男人着想,实则暗喻男人跟踪狂的形象,坐实对方一点都不为沈霜着想。
男人只在关幽衔提到他时看了一眼,便迅速转头专心致志凝视着沈霜,又落下泪来,“小霜,这不是我和你之间的事吗?”
“我让你觉得难堪了吗?”他轻轻问,好似正在为此反思。
他不理会关幽衔,只和沈霜对话,甚至不去反驳他们三人此刻身处私密性极好的包房内,也不反驳真的只是碰巧见面。
沈霜笑哼一声,擦泪的褶皱纸巾被他夹在双指间,轻浮又狎昵地塞进男人的领口,抬手时轻拍男人的脸颊,无比自然熟练,安抚道“你先走,回头再和你联系。”
男人像得了君主赦免的臣民,脸上的悲苦荡然无存,起身时扫关幽衔一眼,几乎有些得意忘形,整张脸都在说:“兄弟感谢。”
“关幽衔。”沈霜的声音轻轻,脸上失笑,好整以暇问:“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关幽衔摇摇头,“我不知道。”
“但他确实从进餐厅起就跟着你,公共场合下能做出这种行径,足以看出一些本性。”
“你年纪还小,接触的人形形色色,又长得好看,遇到些偏执狂太正常。”关幽衔说的情真意切,“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也是担心你。”
沈霜秀丽的唇角上钩,半是讥讽半是嗤笑,“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呢?”
“说是担心,其实是怕我给你哥戴绿帽子吧。未婚夫夫也要给你哥守孝三年?你们关家闭关锁国了不成?”
他哥是假死,明面上也才死了半个月,沈霜葬礼睡过头、不守灵,头七都没过就出国游玩,现在又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让他怎么看的过眼?
关幽衔索性点头,大方承认,“确实有这方面的因素,不止因为我哥的名声,也是为了你的名声考虑。”
沈霜脸上的讥讽被冲散了,只剩下纯粹的笑,“那你觉得要多久才行?”
哪有弟弟和嫂子讨论嫂子什么时候能另嫁的?
关幽衔一时顿住,几个时间不是短到他没办法接受,就是长到要被沈霜讲清朝人,索性道:“身为弟弟,我不能和嫂子讨论这些,对我哥太不尊重。”
沈霜朝他勾了勾手,莹润的指尖在水晶吊灯下泛着银辉,关幽衔以为沈霜要和他说什么,便俯身凑过去。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疼,关幽衔被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他反应迟滞抬手摩挲脸颊的一片红痕,再转过头也不恼,甚至有几分贴切,“是我说话让你不开心了吗?”
“伪君子。”沈霜调侃开口,面上也不见生气模样,“吃饱了吗?”
“也没什么胃口了,你呢?”关幽衔回完再问,被骂了也不见生气。
短短几天度量明显见长,也或许是摸透了沈霜的性格。
沈霜起身,拿起椅背上挂着的米色外套搭在臂弯,“那就走吧。”
关幽衔拿出手机,抬手和沈霜比了比,“接个电话。”
他走进厕所隔间,脸色骤然沉下,屏幕上干净,哪有什么电话。
关幽衔主动拨号,未等对面回应,就先说道:“海湾街琼楼阁餐厅,穿着黑色牛仔外套的男人,单眼皮面中有颗痣,短发三七分。”
“查清楚,住在哪,什么时候在家。”关幽衔手指无意识轻叩着洗手盆盆面,“人看着,等我。”
电话挂断,关幽衔抬眼,洗手间内光线昏黄,没搭理的额发垂下遮住顶光,琥珀色的眼显得黑沉,镜中人半张脸红肿。
视线滑下,手臂上的伤才堪堪结痂。
三巴掌、一脚、用花瓶砸。
好凶啊。
怎么会对这样的沈霜生出怜悯的情绪呢?
“好了没?”沈霜在外催。
手机滑进口袋,关幽衔的宽厚的掌心从额发捋下,又换上云淡风轻的脸,“来了。”
不必纠结,是他欺骗在先。
“接下来去哪儿?”
不管去哪都没去成,台风过后的天气变化多端,两人兴起出发,谁也没看天气预报,才坐进车里,雨滴就摇摇坠下。
只能回家。
沈霜窝在窗边的沙发上望着一层层从玻璃窗上刮下的雨滴。
晚上八点,沈霜看够了蒙蒙细雨上楼进卧室,关幽衔走进电梯。
黑色的库里南悄无声息滑入雨幕,自认为小心谨慎的举动却被两双眼捕捉。
关幽衔的眼捕捉到男人明显不忿的表情,半弯腰对他问好:“谢禹安,你好。”
谢禹安被按跪在地上,仰头紧紧盯着关幽衔,“他压根不知道你闯进我家吧?你这样的人我在他身边见多了,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