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龟息丹之事隐秘至极,他自信不会有外人知晓他的计划。
“是。”
次日下午,江湖快讯传遍大街小巷。
“白叶山庄大小姐柳无非火烧祠堂,直言父亲令列祖列宗蒙羞!”
“白叶山庄庄主柳鸣风苏醒,先前乃是服用秘药龟息丹假死!”
“正道魁首设下连环计,意在光明正大谋取神兵?”
秘闻的每一句开场都足够吊人胃口,这惊爆的言论让百晓生们名下的茶馆酒楼客栈皆是客似云来,拥堵到丐帮弟子都差点占不到街角的位置。
先前柳鸣风被陆渐星重伤,他们之间各执一词的恩怨情仇本就让江湖议论纷纷,拂衣楼谢天音在崖边死于陆家兄弟之手更是让江湖人这个新年过的热闹非凡,眼下的传闻无论是与江湖无关的普通人还是退隐江湖的老东西们都能说上两句,可见言论传播之快。
这当然少不了谢天音的推波助澜,昨天陆渐星把柳无非接出来后,他便让拂衣楼的情报组织进行快速传递,先卖一份秘闻到百晓生处,两处渠道同时运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舆论传播。
有些事情本是各执一词,但柳无非的出现让情况出现了一边倒。
作为白叶山庄的千金,又有着行侠仗义女侠名声的柳无非,直言不愿与父亲一同欺瞒世人,不忍山庄弟子被父亲蒙骗为他的别有用心而付出代价,也不愿见他欺世盗名,因而大义灭亲。
峨嵋派作为名门正派,又是白叶山庄的姻亲,首先进行了责问。
随后武林盟的人递上拜帖,来求证一切真伪。
白叶山庄内部也人心浮动,弟子们大多痴迷于铸造,也一向以锄奸惩恶为己任,领袖的形象忽然崩塌,让他们怎么能接受。
真相败露的太快,一切来势汹汹,柳鸣风简直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居然能这么做,硬生生被气到吐血。
“我实在把她教得太蠢太天真,让她一点都不以大局为重。”
柳无过沉默,他一方面觉得妹妹的举动毁了整个山庄的名誉,一方面又觉得这一切本就是父亲的罪孽,是他让一切走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他们非要逼我……”柳鸣风冷笑一声,看向儿子道,“无过,到时候一切就要靠你撑着了。”
柳无过一震,听懂了他的潜台词,默然后道:“父亲,何至于此……”
烛火晃动,将人的影子拉长。
“柳鸣风明日广邀宾客为自己正名?我到是要听听他要说什么。”
这个热闹谢天音可不会错过,他还等着问出那个问题。
“有师父在我更安心了。”
陆渐星抿唇笑,而后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柳无非,状似不经意地问,“无过他……怎么想?”
他们三人在山庄中相伴长大,初到白叶山庄,在没有师父相陪的日子,他们兄妹帮了他许多,如今三人却走到这个境地。
“我哥那个人,总是看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爹说什么是什么,偏偏他又学不到家,伪善不到底,又什么都坚持不了,以前的意气都被他喂狗吃了。”
柳无非以茶代酒闷头喝了,眼里是不同于以往的成熟。
各自回屋后,陆渐星望着庭中明月,还有些出神。
“还在伤心?”
谢天音勾着小鱼颈上的红绳,也不讶异。
被一分为二后,陆渐星这部分更重情,他朝气蓬勃温情细腻,也因此更容易有些感受。
陆渐星摇头:“不是伤心,只是难免唏嘘,彼时月同此时月没有分别,人却大不相同了。”
“人总是会变的。”
谢天音轻笑道,时间和经历会改变许多。
陆渐星停下脚步,认真地说:“我不会变的,无论如何,我不会变的。”
月光照亮了他乌黑的眼瞳,内里并不是浅薄的执拗,而是一种自信的笃定。
谢天音没有表态说相信或者不信,他只是含着笑,补充着刚刚的话道:“或许也不是变了,而是没机会看清。”
很多人从一开始就没变,只是没人有机会看清,当时机到了,一切便分明了。
陆鸣冬低声道:“师父制造了机会,可曾将我们看清?”
他与胞弟相同的黑瞳在月下明晰,如广袤无垠之海,沉静的爱意如同潮汐在其中起伏,盘旋着亘古不变的光影。
“当然,”谢天音爽快道,压低声音如同说着一个秘密道,“靠近点,看得更清。”
然而少年们被蛊惑着靠近时,只有青丝拂面的痒意。
谢天音向前走,又回头弯着眼眸,轻轻招招手。
亦步亦趋,是痴迷地追逐。
第234章 双生
谢天音当晚又仔细品鉴了一番,气味、大小、形状他都看得很清,温度持久度也体验得分明。
有句话说得好,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对手,身为反派,谢天音简直将主角摸得太清楚,当然,对方也将他吃透了。
在鸳鸯交颈鱼水之欢中,次日翩然而至。
白叶山庄这次的宴会对外是以柳无过的名义,以此庆贺父亲康复,因而广邀宾客前来同乐,不过宴会的真实操办人和他的目的,消息灵通些的人都清楚,所以这日白叶山庄可谓是热闹非凡。
柳无过和妻子洛华在门口迎客,两人的面色都有些僵硬,但面对或明或暗的打探,他们都没有回复,不过当黑白二色映入他们眼帘时,他们的脸色不禁微变。
尤其是柳无过,仿佛来的不是身着黑衣锦衣的少年武者,而是黑白无常。
来者不善,他心里清楚。
自从断崖一战后,陆渐星和他哥哥陆鸣冬下落不明,但妹妹这次出逃又回来闹出的事情,父亲断定她和陆渐星他们有了接触,想来就是如此。
江湖上流言来势汹汹,或许也与他们有关联,就算没有这一层,这次陆渐星也会来,若是一切由他主导,那他更会前来。
“听说柳庄主康复了,我与你曾因此仇纠葛,如今他醒了,我也该来要个说法了。”
陆渐星持剑颔首,那张自带三分笑意的俊朗面庞意气依旧,不像是来寻仇,倒像是来作客。
陆鸣冬负刀抱臂站在他的身边,英气冷峻的面庞没有表情,他身上没有刀客的厚重,像一抹淡漠锐利的幽影。
柳无过知道自己该演出咬牙切齿的怒气,就像他当初真的以为是陆渐星伤了他父亲那样,可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看着曾经旧友那双澄澈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只想闪躲,但他不能,因而他僵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的演技实在糟糕,比不上他父亲的一半,陆渐星无意为难他,也没有站在门口继续与他寒暄,将他曝晒在众人的眼光里,他抬腿跨过山庄大门,就这样走了进去。
白叶山庄这次的宴会办的仓促,却并不敷衍,桌上布置了时兴的茶点与美酒,侍女们穿梭在桌案间,有条不紊地给宾客奉茶。
陆渐星和陆鸣冬找了空位落座,厅堂内的交谈声因他们的出现而消失,过了几瞬才稀稀拉拉地恢复如常。
两柱香后,柳鸣风被人搀扶着从厅后出现。
比起先前他苍老了不少,嘴唇青白,看起来气血两虚,乃是大病初愈的症状。
“多谢各位出席此宴,老夫本不欲兴师动众,但也不想拂了我儿的一片孝心,恰好近日有些家丑咳咳咳……”
柳鸣风用帕子捂唇猛咳了几声,手里的素帕染上鲜红。
陆渐星不得不赞叹他的好演技,要知道他师父换的药可是补药,卫葳上次替他诊脉时也表明他的面色红润,但这才几天,居然就演出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了。
“听说你来向老夫讨说法,老夫倒是想要问问你,老夫乃至整个白叶山庄,有哪一处对不起你?”柳鸣风的眼眸锐利如闪电,钉在了露出讥讽之色的少年面上,诘问道,“老夫好心扶养你,庄内暗器锻造之术也教你,你却为了想获取庄内秘术,不惜对老夫出手,见老夫侥幸大难不死,竟又联合那逆女来栽赃污蔑,天理何在!”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喋血的愤怒,将一个被白眼狼晚辈伤害的慈心长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愧是柳伯伯,”陆渐星站了起来,边拍掌边说,“演技就是高超,当初用我的剑刺向自己时演得也是这么好。”
“江湖上想拿我和我哥手里兵器的人多了去了,要么正大光明要么手段百出,像你这样光明正大耍手段的却不多见,竟然不惜以自身为饵换整个山庄乃至其他人为你助力,可惜啊,没想到我们兄弟俩这么厉害,这样都没能抢到手。”
陆渐星的嘴皮子更利索,话语间夹杂着上下扫视柳鸣风的动作,嘲讽之色几乎都要溢出了。
“一派胡言!”
“是你颠倒黑白!”
柳鸣风的声音大陆渐星的声音比他更大,他的气势更甚,冷笑道:“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居然装模作样了这么多年,栽赃我又不是你第一次动手,你先是联合元十九绑架亲女,逼迫我i孤身进入瘴林谷,想在那里拿走我的断水剑,林子里暗器虽然没有标识,但你以为我就认不出那出自你之手吗?”
“元十九乃是我的灭门仇人,你与他勾连,谁知道当初的事情你有没有参与,收养我又是不是包藏祸心,等待着我拿到神兵!”
陆渐星难掩厌恶,他曾经真情实感地把柳鸣风当作一个可敬的长辈,却没想到对方和善的面庞下如此臭不可闻。
他对这种虚伪感到恶心,师父偶尔展现的对人命的漠视,那种纯粹的恶和不掩饰的坏都比这种真实可爱千百倍,他都不想这么作比,那这种货色和师父比简直是对师父的玷污。
“荒谬!证据呢?白叶山庄以暗器见长,所有的暗器便能往老夫头上扣?何况无非是老夫亲女儿,老夫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反倒是她为了你,不惜火烧祠堂坑害生父,编造谎言来为你洗刷狼心狗肺的名声!”
柳鸣风气急,冷哼道:“我也不怪她,她也是被你蒙骗,都怪老夫让你们一同长大,以至于她情窦初开因你而昏头了!”
“爹!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我和渐星清清白白毫无情愫可言,我求你悔改你也不听,你甚至……”
柳无非顾不上自己做了伪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地控诉,气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爹怎么能这么无耻,颠倒是非到这种程度,把她对侠义的坚持以男女之情污蔑,那是大义,不是情爱!
“你有病吧,她是看不惯你做的龌龊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人面兽心,何况我早已心有所属与他情定终身,容不得你在这里污我名声。”
陆渐星的反应比柳无非还要激烈一些,哪怕师父根本不会相信这种胡说八道,他也要极力撇清,不让外人胡乱联想。
柳无非:“……没错!”
“证据?我有证据,你当初下令让敏学带我出去,等我被绑后又杀敏学灭口,但是敏学大难不死,她就是最好的人证,当初的一切就是你谋划的!”
随着柳无非话音落下,她身边的敏学也站了起来,摘下了人皮面具。
来客们议论纷纷,柳鸣风开口的斥责毫无铺垫,之后他与陆渐星你来我往,柳无非的现身又让情况更加激烈,他们到现在才有空交谈。
“那确实是柳小姐的贴身护卫。”
“是敏学!”这是山庄内部的弟子和仆从。
“看不出来他竟然如此心狠……”
峨嵋派掌门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打量着柳鸣风,眼里带着审视。
柳鸣风的瞳孔紧缩,他没想到这个他早已经处理的没放在心上的侍女居然还活着,还冒出来咬他一口。
耳边的嗡嗡声和异样的目光让他脸色铁青,他语气阴沉道:“她当初便失踪了,何况她是你的人,当然为你说话,谁知道她有没有被陆渐星笼络……”
他甚至想说那是陆渐星和元十九联合起来构造的英雄救美的陷阱,但好在理智还在,元十九是陆渐星的仇人,这种话说出去也只是漏洞百出让人嘲笑。
陆渐星眼眸一闪,见他已经露了破绽,准备趁胜追击来与他辩个分明再以江湖手段了却恩怨时,忽地听见门口传来了一道声音。
“说来也巧,我这也有一样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