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陆渐星看着兄长没有表情的脸,发觉这个理由实在无可反驳。
娘胎里带出来的不可更改的事,能上哪儿说理去。
先前那点委屈和愤怒陡然失去了支撑,怪来怪去,好像只能怪自己长得太好了。
陆渐星一向对自己这张极具欺骗性的皮囊非常满意,谁知道成败都因此,只能像个被戳破扁下去的河豚,垂头丧气。
“茶也喝完了,该走了。”
事情轻松解决,谢天音起身穿鞋,拢了拢衣襟。
陆鸣冬上前,帮他将微乱的头发重新绑好。
陆渐星开口想挽留,却发现实在没理由。
有了还刀和被救的两重恩情在,在明面上他可以和师父来往,但不足以支撑他长久的跟在师父的身边。
毕竟师父的身份特别,而他还有一些要弄清楚的事情没有处理好。
他依依不舍地问:“师父,想见你的时候,我要去哪儿找你?”
拂衣楼地处偏远,地势险要,虽然他也想去那看看,但那确实不是一个方便见面的地方。
谢天音想着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开口道:“白叶山庄有意与峨眉派结亲,想来好事将近。”
“是,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成亲。”
距离当初相看也有一段时间,两人这段时间成双对,山庄内部也说过要有喜事的话,或许等此间事了,他们就会准备成婚。
陆渐星听师父突然提起这件事,不知为何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当然希望事情一切顺利,毕竟柳无过是他一同长大的好兄弟。
他正欲启唇细问,却见师父已经推开了房门,丢下了五个字。
“那就中原见。”
陆渐星快步向外走,以目光相送,脑海里回荡着师父的话语,心里又添一重疑惑。
白叶山庄与峨眉派结亲,喜宴会在两方各办一次,要么在扬州,要么在峨眉山中,师父为什么会提到中原?
谢天音走到了楼梯拐角,看着身后跟随的少年,微微偏头问:“没有话同他说吗?”
他们也算是对彼此的身份有了一定的了解,在确认了信物之后,怎么样也该有些事要说。
关于他们彼此遗忘的,又或者是未来要一同去做的事。
陆鸣冬替他拂去了衣上的尘灰,在他耳畔低声回应。
他们相携的身影远去,陆渐星才收回了目光。
他思索着刚刚的事情回了房间,关上门转头后,看见了窗边的身影。
“……?”
陆渐星一瞬的恍惚之后,忍不住往他身后张望。
“你怎么回来了,师父没来?”
陆鸣冬懒得回应他这话,直截了当地问:“说你记得的事。”
提起血仇,陆渐星也没了说笑心思,坐在了桌边,给自己和师兄倒了一杯茶。
当年亲历的事,他虽然已经忘了,但经过多年的打听和日夜琢磨,那些事情依旧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覆灭”、“遗孤”,旁人说来多么轻巧的两个词,却藏着森森血气。
冷掉的药茶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腥味,陆鸣冬眼睫低垂,杯内的茶水晃起波澜。
胸膛之下同频跳动的鲜活心脏,因同样的伤痕而抽痛。
窗外的残月因逼近日中而逐渐圆满,落下一片银辉。
谢天音行走于夜色中,敲响了一处房屋的门。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在内里的人看清了他的脸后,门被敞开了些。
谢天音穿过院子,屋内点了油灯,身上缠着布条的女人在擦刀。
“你让我为她办事?你明知道我这样都是她造成的,更何况……”
莫惜君皱眉,完全不懂恩人的意思。
她和狐儿偷取这把刀就是为了杀掉于怀苍,但于怀苍的夫人琉清深藏不露,昨夜要不是谢天音现身救了她,他恐怕很难在围攻中逃出生天。
可这才转眼一日的功夫,谢天音居然要她去为琉清效力,她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共识,但她不愿意做这件事。
“作为交换,我会让他把于怀苍交到你的手里。”
谢天音知道她想要什么,为了让计划顺利的推行下去,莫惜君需要像原定轨迹里那一样出现在琉清的身旁,为他做一些事情。
只不过和原来不同的是,莫惜君不再是琉清的傀儡,同时也会听他的示意。
先前琉清权衡利弊之后,非常爽快的答应了这件事。
毕竟于怀苍已经是弃子,需要被推出去,要是能死在莫惜君的手里,还能给他省下不少麻烦。
莫惜君看着手里的这把宝刀,对他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件事,还有两件事。”
先前被救的时候,她说过作为报答,在报仇之后她会帮他做三件事。
谢天音本来都将这件事情忘到脑后,经她这么一提又想了起来。
“我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什么,不过……倒是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他看向了周狐儿,继续道:“如果你们答应的话,最后一件事便直接抹消,我需要她为我偷一样东西。”
没等友人说话,周狐儿一口应下:“可以。”
偷东西是她的长项,要是能做这件事情帮友人斩断恩情的枷锁,她当然愿意去做。
目的达成,谢天音便没再停留。
他回到落脚处时,陆鸣冬还没回来。
侍从捧上了一个匣子,内里是拂衣楼的密信。
谢天音拆开了信件,让424进行扫描。
在省时省力这方面,他颇有心得。
424化身办公助手,勤勤恳恳地扫描归纳总结,把具体的信息呈现在宿主的脑海里。
谢天音提笔回信,等写好后,有人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的笔,开始整理桌案。
“就回来了?”
谢天音挑眉,他还以为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关系,怎么样也会比往日热络几分。
陆鸣冬点头,如实道:“说了一些往事,还有调查的计划。”
再多的交流,倒是没有了。
毕竟他们也记不起来从前,所以依旧是如同师兄弟那般相处,也就是说,和对方无话可说。
只不过他们脖颈上贴身佩戴的饰物有所变化,到底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师父,”陆鸣冬将需要寄出的书信处理好,低声轻唤,引得青年看向他后,问,“为什么?”
少年漆黑的眼瞳有着困惑,直白地询问。
往日这句话通常是他的弟弟在说,因为他并没有需要发问的事,师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就好,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只需要执行命令。
但如今知道了些许真相后,疑团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放大。
师父为什么要隐瞒他的身世,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揭晓?
谢天音躺在了软榻上,对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招了招手。
陆鸣冬不会居高临下地听师父说话,以半跪的姿态蹲在他的身边,抬头仰望着他的面颊,等待着他的回答。
“仇恨需要目标,在你有实力找到他们之前,没有方向只会无意义地迷失,当然,我并不是出于这个原因。”
青年在话语间伸手抚着少年的发丝,语气轻缓。
那些极有道理的论调似乎在表明了长者良苦用心,只不过到最后,却是话锋一转。
“反正你也想不起来,就先没必要记着那些人了。”
只要心无旁骛的想着我就行。
谢天音的语气带笑,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倒不是怕陆鸣冬觉得他过分,只是没打算在这个时候进行奖励。
谢天音不说不全然是因为剧情,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有仇恨,却没有宣泄口,陆鸣冬连他要恨谁都不知道,又何必带着这样的苦恼成长。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提前告知这一切还有什么乐子可以看。
青年自然的说着满是私心的论断,笑盈盈地顺着命运的方向摆弄着他人的人生。
“会怪我帮你做了这个选择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是选择长久的活在一种没有目标的仇恨里,以此为养分积蓄着力量,还是无忧无虑没有苦痛地度过成长期,在拥有实力和时机成熟后才知道这一切?
“师父是为我好。”陆鸣冬抿唇,低声回答。
他不会为师父这个决定产生任何责怪的情绪,他知道师父是为了他好,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他的回答,只是做出了他的选择。
谢天音若有所思道:“原来你想过渐星的生活,他也这么想,看来我当初选错了,应该把你们换换才对。”
“不!”陆鸣冬难得语气急促,他握着谢天音的手,摇头道,“不是如此,我只是……”
他的话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想师父误会,更不想师父产生后悔选错的情绪。
看着陆鸣冬急忙想解释模样,谢天音笑眯眯地听着,这种类似于把哑巴逼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感觉真有意思。
当然,不能是真哑巴,真说不出来就不好玩了。
在问出来的时候,其实他就已经知道陆鸣冬会怎么选。
世界的主角从不会是懦夫,比起毫无准备的无知无觉来说,他们更希望拥有清醒的痛苦。
不过站在大人的角度来说,小孩开开心心的长大不也很好么。
发问者变成了解释者,听着小虎鲸努力的叽里咕噜一会儿后,谢天音这才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