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谷清蓦地看见一张鲜妍的美人面,忍不住轻怔,歉然地笑了笑,开始取针。
不远处,卫葳兴奋地起身,抛开了手上不小心拔掉的野花,对着身边的冷硬的石头骄傲地告知道:“是我师兄自创的飞针探脉,再复杂的脉象他都能探出来。”
她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那边看,想了想说:“我要过去观摩,你要去的话,千万不能出声哦。”
要不是旁边这人跟哑巴似的,除了之前应过一声再也没开过口,她也不会放心地让他过去。
陆鸣冬没说话,沉默地走了过去。
谷清指间悬挂的金针飞刺进了谢天音的手臂以及面庞上的几个穴位中,闭目细探。
谢天音感觉到了他的内力顺着银线与金针在他经脉中游走,垂眸等着早已知晓的答案。
要不是谷清的身体不方便出远门,他倒是想把他带走,以便更快破解玉琼引的药方。
少顷,谷清收了针,思索地说:“阁下可带了延缓毒性的药?”
谢天音颔首,看向了陆鸣冬。
他不耐烦将那些瓶瓶罐罐揣在身上,有了陆鸣冬后,这活自然归他了。
谷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意识到了这对师徒关系的亲密,一般人可不会放心地把性命相关的解药放在旁人身上,何况这还是个孩子。
陆鸣冬从怀里拿出包的严实的药,将瓶子递给了谷清。
谷清拔开软塞嗅闻,又在允许后倒了些许饮用,报出了六味药材,对于剩下的十分犹豫。
“阁下的毒,我无能为力,兴许我师父有法子,只是他老人家云游去了,我会写信,但未必能送到他的手上。”
谷清交瓶子交还,低叹了一声。
卫葳同情地看着眼前的师徒,大师兄虽然这么说,但就算师父来了恐怕也不乐观。
大师兄患有心疾,为了自医各类书籍他都看过,甚至考虑过以毒攻之,他已经是现在谷内对毒药最有研究的人了,若是他都束手无策,这人恐怕药石无医。
陆鸣冬小心翼翼地将瓶子继续裹好揣在怀里,眼神沉郁,想着石牢里的血衣,握紧了拳头。
“不必了,我知道你们医不了,我此番前来是为了请一位医师回去帮我复刻延缓毒性的药,作为交换,你们能得到拂衣楼的一个人情。”
谢天音抬手,手里的木牌轻轻摇晃。
听到‘拂衣楼’三个字,眼前几人的头皮瞬间炸开似的发麻,卫葳几乎要跳起来,向后退了一大步。
眼前的美人在她眼中忽然变成了吃人的画皮,血腥又诡异,譬如精怪修罗。
拂衣楼的恶名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卫葳躲在大师兄的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有些后悔让他出来,万一眼前这一大一小直接抢人怎么办?
谢天音看着卫葳避之不及的反应,眼眸弯了弯。
他当反派最喜欢这种感觉了,名字报出来后能收获一圈惧怕的目光,爽。
那些爱戴与尊敬或许在某些时刻会变成截然相反的东西,但恐惧与厌憎不同,一开始就如此,便不存在反噬的可能。
他从容地将掀起的面纱放下,等着谷清的答案,并不担心他不答应。
就算他拒绝了,他也可以将人带走,反正这很符合拂衣楼的作风,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在意那是否被评判为卑劣。
“我愿意前去。”
谷清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少年,几瞬间做出了决定。
“不行!”
卫葳反应尤为激烈,她看着谷清,拼命向他暗示。
只要往里跑,或许就能让守山人前辈将人赶走。
“师妹,我意已决。”
谷清对她轻轻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少年的身上并无杀意,在自报家门后也未曾拿出武器,这或许是在表达善意,又或者说这是自身实力强大展现出的淡然。
他们能不能顺利跑进去还不好说,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明,拂衣楼在暗。
这群人是闻到血腥味蜂拥而至的狼群,咬定了目标便会不死不休,谷中的人不可能永远都不出去,还不如顺水推舟接下这个人情,或许未来有用得着的时候。
拂衣楼做的悬赏的生意,虽然恶名在外,但从未出尔反尔,哪怕雇主已经死了,且无亲无故,他们也会把人头当作祭品放在坟头,并且撬开棺材拿走等值的陪葬品当尾款。
除开这些因素以外,作为医者,谷清对这位来客身上的毒也很感兴趣,如同能复刻出延缓毒性的解药,或许就能找到解开这奇毒的办法。
“哎呀,师兄你,万一……”
卫葳急得直跺脚,话都要说不清楚了。
作为同样在医道上前行的人,她当然知道疑难杂症对医者的吸引力,越是棘手的病症越能引起他们的关注和痴迷,但是别人医闹说‘治不好杀了你’可能是吓人,但皇帝和杀手是真的会做啊!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们,”谢天音抬手示意,看向了谷清提出质疑道,“你的身体能撑住吗?”
“只要不剧烈奔波,便没有大碍,请阁下放心,如果阁下想达成目的,谷中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
谷清一一回应,神色泰然。
“那便请你收拾收拾,交代一番,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谢天音觉得也行,想到拂衣楼在江湖中能小儿止啼的效果,进行了提醒。
他可不想今天把人带走,当晚就听见拂衣楼掳走药王谷传人这样的快报,这样的话武林盟那些人肯定又得纠集在一块上门要说法了。
他倒是不怕打架,只是讨厌麻烦。
“好。”
谷清应答,垂眸的刹那,掩下了眼里的好奇。
他先前看见脉案时便想,这类毒药通常用来控制他人,和少年的身份也十分符合,如今他来寻自己配置解药,并且说出那样的承诺,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耐人寻味。
他刚刚金针探脉时便发现了少年年纪虽轻,但经脉被拓得极宽,极为坚韧,实力必然不俗,虽然何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世间天骄何其多,远的不说,他师妹虽年幼,却也胜许多医师远矣。
先前江湖就因所谓神兵现世而波荡不断,如今又有变故要发生了吗?
身为下一代的药王谷谷主,也是当前药王谷做主的人,谷清不得不考虑更多,以免药王谷在波荡中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卫葳走到了谷中,看着还没追上来人,有点信了这对师徒真的是来请他们做事的。
“师兄,非去不可吗,那和龙潭虎穴也无甚差别,就不能在谷中研究么,我们这儿药材器具更齐全呢。”
谷清:“师妹,你知道行医用药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保证自己的安全。”卫葳即答。
“师父真是把你教得很好,”谷清扶额,回答道,“是病人在身边,不观察怎么知道如何调整?”
谷外,陆鸣冬看着恢复空荡的谷口,带着隐忧询问:“师父,他们还会出来吗?”
哪怕不能彻底解毒,如果能一直及时服用玉琼引也可以,他不想这个机会溜走。
“当然会,因为他们无法承担毁约的后果,所以……”
谢天音用眼神示意,让他把话接下去。
“所以要做一个守信的人,也要有让别人不敢背誓的能力。”
陆鸣冬回答,铭记师父的教导。
“当然不是,”谢天音弯腰,语气随意地将自己的话补全道,“是你有承担后果的能力时,就可以按心情随便毁约了。”
他当然知道他这样是在教坏小孩,所以呢,美好的主角会被他教坏吗?
特权之所以会诞生,不就在宣告着实力的无往不利吗?
他很早就意识到,善良或许没那么有用,在曾经的曾经,在他最懵懂的可以称作第一世的记忆里,他跟着身为主角的监护人辗转帮了不少人,最后精灵站上祭台的时候,那些人里的一部分站了出来,用鲜血表明了他们的失败。
轻薄柔软的面纱落在陆鸣冬的脸上,带来微凉的触感,如同他此刻被攥紧的心。
少年狭长的眼眸含着笑意,在朦胧的光下无比漂亮,散发着香气的唇瓣开合,恶劣地吐出带着毒汁的邪恶话语,玩弄善良与秩序,与他自幼接受的教育和自发坚持的理念背离。
陆鸣冬并没有产生失望的情绪,毕竟他一直知道他的师父不是什么好人,他也从未以此标榜过,他只是从他的话语离触碰到了一些更深层的更恣意也更危险的放纵。
那本身不令他向往,但他不明白,他的心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快。
“觉得不对?”
谢天音看着好像呆住的小鱼,捏了捏他的脸颊。
陆鸣冬摇了摇头,不知在否认他的话,还是在说确实不对,又或者说他不会这么做。
谢天音没猜,也无所谓答案,他只是为了好玩。
没过多久,拿着包袱和药箱的谷清走了出来。
卫葳在不远处望着,还藏不住心事的年纪满是忧虑。
大师兄只告诉了守山人前辈,对其他人只说自己要去采药,守山人前辈听了他的话,居然也没劝一句,只剩她满腹愁绪。
“师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如果你出事了,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走远的谷清:……
看着眼前师徒看过来的视线,他默默扯出一个苦笑。
师妹,你的话语其实毫无威慑力,万一人家杀了我,斩草除根地把你也顺手杀了怎么办。
出于谷清的身体考虑,这次谢天音没有快马疾行,而是选择坐船去其他渡口,再转陆路。
“如若晕船,我这有药,服用了会好些。”
谷清看着依旧带着斗笠的少年,递出了一个药瓶。
“谢谢,不必,我们有药。”
陆鸣冬挡在了师父面前,客气地婉拒。
他在岛上长大自然不晕船,和大海的波涛比起来,江面无比平缓,但岛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所以大家也会自制一些土药,他当然也会。
师父有他的就可以,就不麻烦这位好心的医师了。
谷清有些惊诧他开口,毕竟到渡口的这一路,小少年都无比沉默,如同他师父背后的影子,今日竟然难得开口说话了。
他见少年默认的态度,明白他们师徒一体的意志,点点头收回了手。
回到拂衣楼比以往花了更长时间,到山峰下,谢天音让等在那里的人把谷清带了上来。
拂衣楼内部经过一段时间的清洗调整,已然唯他命是从。
分部那边谢天音依旧让六号处理,并没有过多插手,这次的清洗也只针对总部上层,谢天音没有刻意昭告天下。
拂衣楼易主是个大新闻,需要放在合适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