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宋自得道:“可赤酒楼、赵大娘、你的身份……桩桩件件,我被你如同痴傻小儿一般玩弄哄骗,便是你知晓太子要算计我,想着的也不是与我讲明其中厉害,而是继续算计。”
他扁了扁嘴,心中的委屈如潮水般涌上来。
隔着风声,他也不知谢知津能否听到,只一股脑说出来,也正是因着风声,他才肆无忌惮。
“谢知津,便是连前几日要杀我的尹大人,见我死前糊涂,也耐着性子同我解释了其中厉害,想让我做个明白鬼。”
他哽咽道:“你说的不错,我离了你,什么都不是,吃穿住行是你给的,官职也是你给的,我蠢笨如猪,愚不可及,却自视甚高,不自量力。”
谢知津声音嘶哑,“不是……不是……”
宋自得忍住不哭:“我是蠢笨,可我也不想被人玩弄。我愚钝不堪,此生或许我终究无法堂堂正正当上官,却也不想只依附你度日。你是挺好的,肯施舍给我吃穿,还赏了我个官位,可自从听过你那日说的话后,我发觉,原来我这般,是会被人瞧不起的,原来我住在谢府,也不过是寄人篱下。”
谢知津哑口无言,被马背一颠,嘴角竟缓缓流出一丝血。
宋自得转过头时,却瞧见谢知津胸前洇开了血迹,鲜红一片,他瞳仁紧缩,泪珠滑落。
谢知津执着道:“我改,我都能改,昭昭,同我回去……同我回家。”
宋自得带着哭腔,“你现在的样子,我瞧着害怕。”
谢知津闻言,立即擦去嘴角的血丝,“我也从未将那处宅院当家,你寄人篱下,我何尝又不是?若你跟着我回去,谢府从此以后便是你我的家,我们重新来过。”
“你快回去吧。”宋自得流着泪摇头,“我驭马的技术不好,刚学的,我还想好好活着,不想人仰马翻,也……不想害了你的命。”
说话间,马车的轱辘碾过几颗石头,剧烈颠簸起来,还险些偏离了方向。
宋自得吓得尖叫,连忙拽紧缰绳,可马却不听使唤,昂首摆头。
谢知津急声道:“昭昭,松一松缰绳!”
宋自得连忙听他的,待马车平缓了,忍不住哭出声,“你问我为何要走,你为何又总是不放过我呢?”
谢知津胸腔中一阵剧痛,忍不住俯身趴在马背。
剧烈的颠簸令他要呕血,耳边却闪着宋自得的话,他抖着手,朝着宋自得的方向伸了手,依旧有宁死不放之意。
是啊,为何呢。
这问题他竟从未深想过。
他又朝着宋自得的方向伸了伸手,可宋自得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变得遥不可及,只能瞧见宋自得转眸时惊恐万状地看着他,眼中还有泪花。
谢知津眼前一黑,自马背跌落在地。
万幸疾驰的马察觉到了主人的不适,早已放缓了速度,他只在地上滚了一圈,胸口的血如石榴花般盛开,血珠远看似一簇簇燃着的花瓣。
宋自得瞧见他滚落在地,连忙勒马,却瞧见身后另有驾马而来的几人。
是落在身后的属下及时赶来,见状纷纷弃马一拥而上,“大人!”
谢知津依旧死死盯着宋自得离去的方向,一向沉静的眸通红,“不行……不许……”
不能走。
他不想放手,原是因为早已起心动念。
不过是动的是从未动过的心,起的是从未起过的念。
人有七窍,他七窍玲珑,人性皆通,唯独情窍却不在这七窍之中,藏得最深。
原来心生妄念,竟是情起。
第79章
宋自得一路狂奔几十里, 马在他手上失了控,好几次险些真的人仰马翻。
好在老天爷眷顾,没真的让他英年早逝。
这马儿精疲力尽, 终究是停了下来,不过侧停时, 连人带车一齐将他甩进了旁人的苞米地中。
马车碾过,将人家的苞米地碾出车辙印, 还压倒了一片苞米。
宋自得被苞米甩的面上生疼, 愤恨地举起马鞭, 想要抽这马屁股, 却又怕它再次发狂,到底是悻悻然放下了马鞭。
想了想,还是气不过, 双臂张开,狠狠抱住了这马的脖子,作势要掐它, “你吓死我算了!”
这马奔走起来狂放,被他一抱,倒有几分亲人,张开大口舔了舔宋自得的脸。
“谄媚我也没用。”宋自得冷哼一声,松开它。
他左顾右盼,观察四周,此处是庄稼地,那不远处必然有村落, 不过此时已夜深, 也不知村子里的人是否还有人出来。
他运气不错,在他牵着马进村后, 顺利找到了几个当地人,他用碎银买了些喂马的干草、人的吃食,又问出了地名。
有了地名,他总算在地图中找到自己身在何处。
别说南下,他都跑西边来了。
若是再驾马走下去,别说什么南方水乡,走着走着许能走戈壁去。
都怪谢知津追他!
宋自得愤愤地啃了一口村民给他的苞米。
可一想起谢知津,宋自得脑海中便浮现出谢知津坠马的那一幕。
谢知津瞧上去,伤得很重。
他身上的刀伤与箭伤,到底是为了救他。健全的人从马上坠下来尚且不好受,更何况谢知津受了伤,只怕更甚。
宋自得越想,心中越烦乱,只能告诉自己,谢知津是大反派,他如今都还不曾与主角对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死。
他也都瞧见了,谢知津坠马时,他的属下也将他接了回去,定然会将他治好。
与其担忧谢知津,倒不如先想想,他如何才能在谢知津伤好后,不被捉回去。
也正好是谢知津受伤,正好二人上了那匹发疯的马,正好让谢知津身旁没有手下,如此阴差阳错,方才令他顺利出逃。
如此想过,他心中那股憋闷的气便散了些。
便又垂头去钻研地图了。
隔日一大早,宋自得再次上路。
经过昨日的磨合,他驾马的技法娴熟不少,上路时已有几分怡然自得之意。
只是他不敢像旁人那般挥马鞭,生怕这马又发疯。
于是他便想出个法子,若是这马走对了,他便喂它些吃食,若是走错了,便勒紧缰绳,久而久之,这马听话不少,与他竟有几分心意相通。
堂堂驭马大师出炉!
接连走了几日,宋自得累了,也总算瞧见了江南水乡的影子。
他在一处小村落停了下来。
夏日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一片绿油油的,稻穗低垂,风一吹便如同过了一层浪。宋自得自幼见的都是旱田,头一次见到水田,不禁大感新奇。
他遇到了个在田中抽杂草的老农,抬头瞧见他,还朝着他笑了笑。
随后,说了几句宋自得听不太懂的话。
宋自得这才发觉,走远了竟还有语言不通的问题,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同老农也回了几句官话。
老农一听,竟也回他,“年轻人,京城来的?”
宋自得双眸一亮,连连点头。
他运气也是好,老农说他们全村人会说官话的不多,宋自得一来便遇上一个,老农还随手给了他几枚菱角,宋自得咬了一口,满嘴清甜。
不然,便先在此处安定下来吧。
宋自得想。
暮色四合,宋自得与老农边交谈,边跟着他回了村子,远处的夕阳光斜下来,��艳的澄黄中,残阳慢慢收拢、沉没,人也溶进了暮色里。
*
谢府。
入了秋,天色又转凉,庭中的那颗石榴树,花不知什么时候就谢干净了,叶子绿中卷着枯黄,落叶被扫向一旁,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谢府的下人们又恢复如往昔,低头缄默不语,在府上小心走路,不弄出大动静、不高声说话、走路匆忙。
正厅内,几个官员坐在椅子上,正与谢知津交谈。
“谢大人,近些时日太子接连触怒圣上,昨日更是让皇上罚了三个月的禁闭,不知此事谢大人如何看?”
谢知津时不时清咳,唇瞧着有几分苍白。
他身上有十分明显的药味,身形也比以往消瘦许多,脸上越发显得五官锋利、神情冷峻。
他启唇,缓缓道:“太子不堪大用,难以成事。”
官腔打多了,猛然听到如此锐利、不留情面的话,众人面色也跟着变了变,接着作揖道:“谢大人如此说,那下官心中便知如何行事了。”
送走几个官员,谢知津站在正厅中,一直歪头瞧着的鹦鹉,这时瞧见他的靠近,忽而张了张嘴。
“宋自得,平平常常!”
“宋自得,不过如此!”
谢知津面色一沉,怒声道:“这鹦鹉,近日是谁养着?!”
下人闻言,立即惶然上前,跪在地上,“回大人,是由当值的人轮流喂着。”
谢知津问:“谁教它说的这些话?”
下人垂着头,停顿了片刻,“……是宋举人自己。”
怒意滑稽地僵在谢知津的脸上,他似是无法理解,缓慢地扭头,重新看向鹦鹉。
鹦鹉扇动翅膀,无情绪的眼珠眨了眨,继续重复:“宋自得,天下第一。宋自得,举世无双。宋自得,平平常常。宋自得,来日方长。”
谢知津心中忽而一阵绞痛。
这鹦鹉前后不一的话,都是宋自得何时教的?
从前宋自得志得意满,期望能够考上官来大展拳脚,可从何时起,他竟能对着鹦鹉教出“宋自得平平常常”几个字?
痛意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面色煞白,险些吓坏了下人。
“大人,您无大碍吧?”